第21章 涉水太行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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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卷著松濤,從身後湧來,又向前方散去。

  三人離開倒影崖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恆山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模糊,像一幅被水洇開的墨畫,越退越遠。

  李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那是長生分魂,與他原本擁有的鄉土分魂安靜地待在丹田深處,像兩條沉睡的魚,偶爾泛起微弱的漣漪。

  「累了?」林小漁從後面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還好。」李蕭說,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脊線上,「只是需要適應。」

  趙青走在另一側,青霜短劍掛在腰間,手始終虛握著劍柄。她沒說話,但眼睛一直在掃視四周,像一隻警覺的獵鷹。

  恆山到峨眉,千里之遙。

  三人沿著太行山脈的邊緣向西南方向行進,日出而行,日落而息。第一天趕了將近百里路,穿過幾處山谷,涉過兩條淺溪。林小漁的陰月功在趕路時派上了用場,她能感知到周圍靈氣的流動,時不時提醒另外兩人避開靈氣紊亂的地帶。

  「那裡別走。」第二天午後,她突然停下腳步。

  李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一片荊棘叢生的山坡,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兩樣。但林小漁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輕輕划過,然後抬起手掌。

  她的掌心有一層淡淡的黑色,像被燒焦的紙。

  「這下面埋了東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很雜的氣息,像是……很多東西混在一起。」

  趙青走過去,用劍尖挑開荊棘叢。地上有幾個不起眼的土坑,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用劍探了探坑底,眉頭皺起。

  「骨灰。」

  李蕭也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看那些土坑。確實,坑底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混在泥土裡,不太明顯。

  「多少人?」

  「不少。」趙青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坑的排列方式……像是批量處理的。」

  三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這裡離恆山已經有一百多里,腐朽勢力的觸角伸得比他們想像的更遠。李蕭站起身,目光在周圍的群山間掃過。太行山脈連綿起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誰也不知道它的鱗片下藏著什麼。

  「先趕路。」他說,「記住這個位置。」

  第三天,他們遇到了流民。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地從東邊走來。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和驚恐,腳步踉蹌,像是逃了很久。

  「大叔,你們這是從哪來?」林小漁上前問話,順手把水囊遞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那婦人接過水囊,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多次。她灌了一大口水,才斷斷續續地說:「東邊……東邊的青石鎮。」

  「青石鎮怎麼了?」

  婦人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身後的一個老漢搶著開口:「別問了,問了也別去,那地方……那地方已經沒了。」

  「沒了?」

  「沒了。」老漢的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被生活刻出來的,「整個鎮子的人,一夜之間全變了。白天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哎呀,你是沒見過那樣子,跟、跟行屍走肉一樣,眼神空空的,叫他們也不應。走路直愣愣的,撞到牆上都不知道拐彎。」

  林小漁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青在旁邊聽著,手又摸上了劍柄。

  「那些人還有救嗎?」李蕭問。

  老漢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一到晚上,那些變了的人就會挨家挨戶地搜,搜什麼我們也不知道。反正看到活人就抓,抓到的人第二天也就變了。我們一家子趁夜跑出來,跑了三天三夜才到這兒。」

  他說著,指了指前方的山坳:「前面有條小路,能繞過青石鎮。你們要是去西邊,就從那兒走。千萬別走官道,官道在青石鎮邊上過,那不是送死嗎?」

  李蕭點了點頭,謝過老漢,又給了他們一些乾糧。

  流民們千恩萬謝地走了,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向西逃難。

  「怎麼辦?」林小漁看向李蕭。

  趙青沒說話,但她的目光也落在李蕭身上。

  李蕭看著流民遠去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繞路要多走多久?」


  「兩天。」林小漁說,「而且那條小路不太好走,要翻兩座山。」

  「如果不去青石鎮呢?」

  趙青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峨眉山在西南,青石鎮是必經之路。繞開它的話,要往北繞一大圈,至少多走七天。」

  七天。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青石鎮的方向。

  「要去嗎?」林小漁問。

  李蕭收回目光,看向她:「你覺得呢?」

  林小漁想了想:「那裡肯定很危險。但如果不弄清楚,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遭殃。」

  趙青冷哼一聲:「說得好聽。你有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個陷阱?腐朽勢力既然在那裡布下了人手,就不會輕易讓我們脫身。」

  「所以你建議繞路?」

  「我沒建議。」趙青的目光平靜,「我只是陳述事實。去,是冒險;繞,是費時間。你們決定。」

  李蕭聽著兩人的對話,沒有急著表態。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斜,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天黑了。

  「先找個地方落腳。」他說,「明天再說。」

  三人沿著山路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發現了一個廢棄的獵戶小屋。屋子不大,但足夠遮風擋雨,角落裡還有一些乾柴,應該是以前住在這裡的獵戶留下的。

  趙青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後,三人生起了火。

  夜幕降臨,火光在屋子裡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林小漁坐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火堆里的碎枝。她的側臉被火光映照著,輪廓柔和而溫暖。趙青坐在另一側,背靠著牆,似乎在閉目養神,但李蕭知道,她根本沒睡,耳朵一直豎著,警惕著外面的一切。

  李蕭坐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太行山的夜很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叫。星星在天上亮著,一顆一顆,像誰撒上去的鹽粒。

  「你在想什麼?」林小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蕭沒有回頭:「在想青石鎮。」

  林小漁放下樹枝,挪到他身邊坐下。她沒有看他,也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剛才試著感應了一下。」她說,「從這裡往東,靈氣的流動確實有些亂。不是自然的那種亂,是被人為干擾過的。」

  「你能確定是腐朽勢力?」

  「能。」林小漁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那種氣息,我不會認錯。」

  李蕭點了點頭。

  沉默了片刻。

  「你擔心是陷阱。」林小漁說。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李蕭轉過頭,看著她。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的,讓她的表情也忽明忽暗。

  「你呢?」他反問。

  林小漁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擔心。但我還是想去看看。」

  「為了那些村民?」

  「也為了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林小漁說,「如果只是一個小鎮,他們沒必要花這麼大力氣。那裡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李蕭看著她。

  火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著一汪清泉。

  「你和小時候不一樣了。」他說。

  林小漁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小時候?」

  「你跟著我在山裡跑的時候。那時候你只知道玩,什麼都不怕。」

  林小漁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那是因為那時候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李蕭沒有說話。

  林小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看向李蕭。

  四目相對。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把這一刻定格成某種無聲的默契。

  趙青始終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但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有了一個細微的停頓,然後又恢復了平穩。

  天亮後,三人做出了決定。


  不去青石鎮繞路,但也不完全繞開。他們選擇了一條折中的路線:從青石鎮外圍穿過,但不進鎮子。這樣既不會耽誤太多時間,也能近距離觀察那裡的情況。

  「如果發現不對呢?」趙青問。

  「跑。」李蕭說。

  趙青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三人沿著山路向東南方向行進。沿途的景色漸漸變化,山勢變得平緩,樹木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地和破敗的村莊。

  那些村莊大多已經沒有人了。門窗敞開著,裡面空空蕩蕩,風吹過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哭。

  偶爾能看到一兩具屍體橫在路邊,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野狗在周圍徘徊,看到有人來,就夾著尾巴跑開,過一會兒又回來,在不遠處蹲著,眼睛閃著綠光。

  氣氛越來越壓抑。

  林小漁的臉色越來越白,陰月功不自覺地運轉起來,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保護膜。

  趙青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走路的姿勢也變了,重心壓低,隨時準備出手。

  只有李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腳步不快不慢,眼睛一直在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前面有人。」他突然停下腳步。

  趙青和林小漁同時警覺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遠處是一片農田,農田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村落里有人影在晃動,似乎在做著什麼。

  三人放慢腳步,悄悄靠近。

  那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敗。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正在曬太陽。

  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發現有什麼不對。

  但趙青的臉色變了。

  「不對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老人……」

  林小漁也看出了端倪。那個曬太陽的老人姿勢很奇怪,身體僵硬,頭微微歪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一動不動。風吹過,他的衣角飄起來,但他本人卻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傀儡?」李蕭低聲問。

  「不完全是傀儡。」林小漁皺著眉,「傀儡沒有生機,但這些人的生機還在。只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

  李蕭點了點頭,沒有貿然行動。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應體內的那兩縷分魂。

  鄉土分魂在他體內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是……土地的記憶。

  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它曾經肥沃,曾經長滿莊稼,曾經有過歡聲笑語。有人在上面播種,有人在上面收穫,孩子們在上面奔跑,大人們在上面勞作。

  但現在,那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敗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神。

  而在那些灰敗的氣息深處,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腐朽味道。

  腐朽勢力。

  他們來過這裡。

  李蕭睜開眼睛。

  「跟我來。」他說,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他邁開腳步,向村子走去。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一眼,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三人的腳步在寂靜的村子裡迴響,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曬太陽的老人依然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但李蕭知道,他什麼都察覺到了,只是不受控制。

  他們走過老人身邊,繼續向前。

  村子裡的景象越來越詭異。

  有人在院子裡站著,姿勢和那個老人一樣僵硬;有人在田間勞作,但動作機械,像是被提線的木偶;有一個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但他的眼睛空洞洞的,沒有任何神采。

  整個村子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裡面的人都是沒有意識的工蜂。

  「有多少人?」趙青的聲音發緊。

  「數不清。」林小漁的呼吸急促起來,「這種規模……這不是針對一個村子,這是針對一整片區域。」


  李蕭沒有說話。

  他繼續向前走,穿過村子,來到村子的另一頭。

  那裡有一座祠堂。

  祠堂的大門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從那黑暗中,隱隱傳來一股腐朽的氣息,濃烈得讓人作嘔。

  「就是這裡。」李蕭說。

  話音剛落,祠堂里傳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喲,還真有人來送死。」

  三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為首的是一個乾瘦的中年男子,臉色灰白,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人,身形佝僂,像是兩具行走的屍體。

  「小小年紀,不知道天高地厚。」中年男子打量著三人,目光在林小漁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長得不錯,可惜了。」

  「可惜什麼?」李蕭問。

  「可惜馬上就是個死人了。」

  中年男子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兩個黑衣人同時動了,像兩道黑影一樣撲向三人。

  趙青率先出手。

  青霜短劍出鞘,劍光如霜,劃破空氣,直取左邊那黑衣人的咽喉。

  「當」的一聲,劍被擋住了。那黑衣人的手臂上浮現出一層灰黑色的鱗片,堅硬如鐵,硬生生接下了趙青的一劍。

  「有點意思。」趙青的眼睛眯起來,劍勢一變,改刺為削,逼向對方的下盤。

  與此同時,林小漁也動了。

  她沒有硬接右邊那黑衣人,而是側身避開,同時雙手結印,陰月功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冷冽的月光,直擊對方的胸口。

  那黑衣人的反應極快,身形一扭,竟然躲開了林小漁的攻擊。他張開嘴,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然後再次撲上來,速度比之前更快。

  李蕭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中年男子。

  「你是什麼人?」

  「問這個做什麼?」中年男子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反正你馬上就要死了,知道這些也沒用。」

  「你很自信。」

  「自信?」中年男子的笑容更深了,「不是自信,是實力。你們三個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

  他抬起手,一股灰黑色的霧氣從他的掌心湧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巨大的骷髏頭。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骷髏頭張開大嘴,向李蕭撲來。

  李蕭依然沒有動。

  但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原本平靜無波,此刻卻像是燃起了兩團火焰,幽深而熾熱。

  體內,長生分魂和鄉土分魂同時涌動。

  長生分魂給了他力量,鄉土分魂則讓他與這片土地產生了共鳴。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就在骷髏頭即將吞噬他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面湧起,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把那個骷髏頭按住了。

  中年男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這是什麼?!」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個骷髏頭被定在半空中,動彈不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握住。而那股無形的力量還在蔓延,順著地面向他湧來,所過之處,地面開裂,草木枯萎。

  「土地在回應我。」李蕭說,聲音很輕,很平靜,「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記得你們做過什麼。」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一握。

  「轟!」

  一聲巨響,那個骷髏頭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氣中。

  中年男子踉蹌後退,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恐的神色。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你不過是個小小的……你怎麼會有這種力量?!」

  李蕭沒有回答。

  他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邁出,大地震顫。

  無數的藤蔓從地下鑽出來,像蟒蛇一樣纏向中年男子的雙腿。那些藤蔓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青草的芬芳,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滾開!」中年男子厲吼,灰黑色的霧氣從他體內湧出,想要掙脫那些藤蔓。

  但藤蔓越纏越緊,越纏越多,像是有生命一樣,把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與此同時,趙青和林小漁也解決了各自的對手。

  趙青的青霜短劍刺穿了那黑衣人的心臟,劍上附著的寒氣瞬間凍住了對方的血液,讓他在瞬間變成一具冰雕。

  林小漁則用陰月功直接攻擊了那黑衣人的神魂。月光如水,穿透對方的頭顱,從內部瓦解了他的意識。

  兩具屍體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中年男子被藤蔓纏得動彈不得,只剩下一個腦袋露在外面,臉上全是驚恐。

  「別、別殺我!」他開始求饒,「我可以告訴你一切!我知道他們的計劃!求你放過我!」

  李蕭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什麼計劃?」

  中年男子的嘴唇哆嗦著,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

  李蕭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恐懼。

  「我說!我說!」中年男子終於崩潰了,「他們在找分魂!八仙的分魂!不止一個,是全部!」

  李蕭的眼睛微微眯起。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只是負責這一片的,我只知道上面要我們收集分魂,收集得越多越好。其他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上面是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從來不露面,都是通過傳訊玉符和我們聯繫。我們只知道他的代號,叫……叫『黑主』。」

  黑主。

  李蕭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們對這些村民做了什麼?怎麼解除?」

  中年男子的眼睛閃了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很簡單!只要毀掉控制他們的東西就行!那東西在祠堂裡面,一塊黑色的石頭!只要把它毀掉,那些人自然就會醒過來!」

  李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求生欲,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狡猾。

  他鬆開手。

  藤蔓鬆開,中年男子的身體落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他還沒來得及慶幸,李蕭的聲音再次響起。

  「趙青。」

  「嗯?」

  「殺了他。」

  趙青沒有猶豫,青霜短劍一閃,那中年男子的頭顱已經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血弧。

  他的眼睛還睜著,臉上還殘留著求饒時的表情,至死都不敢相信對方會真的殺他。

  李蕭轉過身,向祠堂走去。

  林小漁跟在他身後,輕聲問:「你早就決定要殺他了?」

  「嗯。」

  「為什麼?」

  李蕭沒有回答。

  他推開祠堂的門,走了進去。

  祠堂裡面很暗,只有一塊黑色的石頭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那光芒籠罩著整個村子,讓那些村民像木偶一樣被困在原地。

  李蕭伸出手,輕輕觸碰到那塊黑色石頭。

  石頭冰冷刺骨,像握著一塊冰。但那冰冷中又帶著某種腐蝕性的氣息,像是要鑽進人的骨頭裡。

  他沒有猶豫,掌心發力。

  「碎。」

  一聲脆響,那塊黑色石頭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與此同時,整個村子裡的村民都動了起來。

  那個曬太陽的老人眨了眨眼睛,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站在祠堂門口的三個人,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更多的人從僵硬中解脫出來,他們揉著眼睛,互相看著,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一個中年婦人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抱著身邊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走過來,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清明:「你們……你們是來救我們的?」

  李蕭點了點頭。

  老漢的眼淚流了下來,布滿皺紋的臉上全是感激:「謝謝……謝謝你們……」

  他說著,突然身子一軟,向地上倒去。

  李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漢的身體輕得嚇人,像是一片枯葉。他的生機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此刻全靠一口氣撐著。

  「別、別走……」老漢抓住李蕭的手,聲音微弱,「他們……他們要來了……不止這些……他們找分魂……不止一個……」

  他說著,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鮮血從他嘴角湧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們說……他們說……分魂合一……就能……就能打開那扇門……」

  「什麼門?」李蕭追問。

  老漢搖了搖頭,眼睛開始渙散。

  「蓬萊……蓬萊……」

  他的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了一絲神采。

  祠堂外面響起了哭聲,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呼喚親人的名字,有人在抱頭痛哭,有人在茫然地四處張望。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氛圍中。

  林小漁走過去,輕輕合上了老漢的眼睛。

  「他走了。」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李蕭站在原地,看著老漢的臉。

  那張臉很普通,和無數普通人一樣,被生活刻滿了皺紋。此刻它安詳地躺著,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

  蓬萊。

  分魂合一。

  打開那扇門。

  這些詞在李蕭腦海里翻湧,隱隱約約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腐朽勢力的真正目的,比他想像的更複雜。

  「走吧。」趙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待不了太久。」

  李蕭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動。

  他的目光在村子裡掃過,在那些剛剛甦醒的村民臉上掃過。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著親人不肯撒手,有的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還沒從噩夢中徹底清醒。

  這就是腐朽勢力造成的。

  一個小小的試驗場,卻毀掉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一生。

  林小漁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李蕭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黑色石頭的碎片。那碎片已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灰石,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這東西曾經控制著這麼多人的神魂,讓他們變成行屍走肉,任人擺布。

  腐朽勢力到底想做什麼?

  收集分魂,打開那扇門。

  那扇門後面,又是什麼?

  他站起身,把碎片收進懷裡。

  「先找個地方休息。」他說,「天快黑了。」

  三人離開了那個村子,繼續向西南方向前進。

  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山路繞行,儘量避開人煙稠密的地方。這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幾個類似的村莊,有的已經被完全拋棄,有的還在苦苦掙扎。

  李蕭每經過一個地方,體內的鄉土分魂就會有反應,像是在感應著什麼。有時候他能感覺到那些土地的記憶,痛苦、絕望、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來;有時候他又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潛伏著,等待著被發現。

  長生分魂和鄉土分魂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長生分魂給了他充沛的精力和恢復能力,讓他在長途跋涉中不覺得疲憊。鄉土分魂則讓他與周圍的土地產生了某種聯繫,他能隱約感知到地下的水流、礦脈,甚至是一些埋藏很深的古物。

  這兩種力量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你的氣息變了。」一天晚上,林小漁對他說。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她歪著頭想了想,「以前的你像一潭靜水,現在……更像是一口深井。表面看起來還是平靜的,但底下不知道藏著多深。」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天上的星星。

  林小漁也抬起頭,和他一起看著夜空。

  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周圍是靜謐的山林,偶爾有蟲鳴聲響起。

  趙青在不遠處生起了一堆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動,把她的身影映得忽長忽短。

  「她最近話少了。」林小漁輕聲說。

  李蕭知道她在說誰。

  「你擔心她?」

  「有一點。」林小漁的目光落在趙青身上,「她的仇恨太重了,這樣下去會傷到自己。」

  「你想開導她?」

  林小漁搖了搖頭:「她不是那種能被開導的人。」她頓了頓,「但你是。」

  「我?」

  「你不知道嗎?」林小漁轉過頭,看著他,「她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李蕭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

  趙青對他的態度確實有了變化,從最初的敵意和戒備,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依然話少,依然冷淡,但在某些時刻,她的眼神會落在李蕭身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

  更像是……某種認同。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李蕭說。

  「不用知道。」林小漁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去烤火。明天還要趕路呢。」

  兩人回到火堆旁。趙青依然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當兩人走近時,她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閉上了眼睛。

  李蕭在她對面坐下。

  火光在三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一高一矮,忽長忽短。

  夜深了。

  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松濤和泥土的氣息。

  明天,他們將繼續趕路。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未知在等著他們。

  但此刻,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們的臉,溫暖而安寧。

  這一刻,仿佛外面的世界都不存在了。

  只有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和三個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趙青睜開眼,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明明滅滅,像藏著什麼。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視線移向遠方,那裡是青石鎮的方向。

  黑主。

  分魂合一。

  那扇門。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盤旋,像是一群揮之不去的烏鴉。

  她想起了趙家的滅門之夜,想起了那些衝進家門的黑衣人,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囑託。

  復仇。

  她一定要復仇。

  不管前方有多少阻礙,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一定要親手殺光那些人。

  她的手慢慢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火光依然跳動。

  夜色依然深沉。

  遠方,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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