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金兀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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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仁府,金國東路軍行營。

  金兀朮接到粘罕從雲中樞密院發來的軍令,令他留守興仁府待命,不得擅自南下。

  金兀朮把軍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鐵骨朵往案上一頓,震得碗裡的茶水濺了半桌。

  他叫來了完顏宗輔。

  完顏宗輔是阿骨打第三子,女真名訛里朵,在兄弟里排行老三,為人寬厚,幾個兄弟中屬他性格最溫和,從不與人爭功。

  此刻他剛到興仁府,還沒歇口氣就被四弟兀朮拉進了營帳。

  金兀朮將那紙軍令往桌上重重一拍:「三哥你看看!」

  他那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咚咚拍著桌子:「老子是東路軍統帥斡離不帳下的人,燕京樞密院的戰將!他粘罕是西路軍元帥,有什麼資格來節制我?」

  訛里朵拿起軍令看了一眼,放下。

  粘罕的心思他不是看不透,只是他不習慣多說話。

  兄弟之間的事,尤其是東西兩院之間的明爭暗鬥,他一向不摻和。

  訛里朵把軍令擱回案上,提醒道:「粘罕的軍令是蓋了御印的。」

  「御印?」金兀朮冷笑一聲,「現在誰不知道,陛下批東西先得問過粘罕。那道御印是他粘罕自己蓋的,還是陛下情願蓋的,誰說得清?」

  訛里朵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金兀朮往前傾了傾身子:「三哥,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打宋人,從來不含糊。南朝這塊肉,不啃乾淨遲早長骨頭。你不是不知道,從對宋用兵來說,我是絕對服粘罕的。可這廝......你看他在朝堂上的樣子,眼睛長在頭頂上,除了他自己的雲中軍,誰都不放在眼裡。這哪是金國的元帥,他把自己當皇帝了!」

  訛里朵放下茶碗,淡淡道:「粘罕跋扈,不是從今天開始的。父親在世時他多少還收斂些,父親一走,朝中能按住他的人就沒了。」

  金兀朮把軍令從訛里朵手裡抽回來,手指戳在紙上:「你知道他這回軍令打的什麼主意?原地待命,說什麼原地待命,無非是想等二哥徹底折在徐州,東路軍的臉丟盡了,他雲中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征宋的大權全收進自己口袋裡。可那是我二哥!他粘罕是撒改的兒子,不是阿骨打的兒子,憑什麼拿二哥的命當算盤珠子?」

  訛里朵盯著桌案,沉默著。

  他這人說話從來不急不躁,哪怕粘罕的勢力已經大到讓整個宗室都不舒服,他也總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

  「老四,你說的這些,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粘罕主戰,二哥主和,這事從汴梁城破那天就開始了。不是對宋策略的分歧,是東西兩院誰說了算。雲中樞密院和燕京樞密院,從滅遼時就各管各的,滅宋之後地盤大了,兩家的帳更算不清。粘罕要的不是陛下的御印,是陛下御印蓋下去之前先得問他肯不肯。但有一樣,他現在兵權在握,西路軍十萬兵馬,雲中軍的精銳都攥在他手裡。你燒了他的軍令,他就有藉口拿你開刀。」

  金兀朮拍桌暴起:「那就讓他來!」

  訛里朵輕輕嘆了口氣:「你當粘罕會親自來?他不會。這種事他不用沾手,只需在朝堂上參你一本,說四太子擅調兵馬,抗旨不遵,陛下那邊他早就鋪墊好了。等旨意下來,砍你腦袋的是陛下的刀,不是他粘罕的。」

  金兀朮攥著鐵骨朵的指節咯咯響:「這個王八蛋,遲早剁了他!」

  「四弟,稍安勿躁。」訛里朵給金兀朮添了碗茶,「二哥去徐州抓趙構,安排的天衣無縫,很快就能回來。你說你著急什麼?不相信二哥的能力麼?」

  金兀朮煩躁地擺擺手:「不是那回事兒!」

  訛里朵苦笑搖頭,沒再勸。

  他知道老二與老四之間的感情。

  兀朮自小跟著斡離不騎馬射箭,斡離不教他識漢字、讀兵書,第一次上戰場時斡離不把他擋在身後,說「老四你跟著我,別逞能」。

  後來斡離不主東路軍主帥,兀朮是其手下戰將,獨當一面,屢立戰功。

  但這個「四郎君」的名號在宋人耳中聽來,分量並不比二太子輕多少。

  斡離不臨行前偷偷告訴他們:「三日後,我把趙構抓回來,你們備好車馬,隨時北上回上京。」

  斡離不說這話時兀朮還笑他:「趙構那酒囊飯袋,值得二哥親自去拿?」

  斡離不沒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便在此時,只聽門外一陣喧鬧,一個金兵衝進興仁府,人到營門時,一頭栽下馬背,被哨兵架進帳中時半邊臉全是燒傷,嘴唇乾裂翻卷,灌了半碗水後才從喉嚨里吐出來半句完整的話:

  「范瓊叛了......二太子......被趙構擄去了......」

  話沒說完便昏死過去。

  聽到這話,訛里朵和金兀朮同時愣住了,金兀朮腦袋嗡嗡的,抬手將粘罕的軍令扔進了火盆里。

  紙張在炭火上卷了卷,邊緣焦黃,呼地躥起一團火苗,眨眼燒成灰燼。

  金兀朮站起身,鐵骨朵往腰旁一別,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掀簾而出時回頭扔下一句:「三哥,你知道我這輩子最佩服二哥什麼嗎?二哥是個重感情的人!若是我落入宋人手中,陛下會不會發兵來救?我不知道!可我只知道,二哥一定會!二哥在徐州遇險,我得去救他。陛下要治罪,等我把二哥帶回來,任憑發落!」

  訛里朵端起茶碗,低頭抿了一口。

  火盆里的灰燼還在冒煙,那封軍令已經連灰都找不到了。

  他其實有一肚子話想說。

  眼下什麼情況都不清楚,貿然出兵太冒險了。

  應該先派探子去打探清楚,再做計較。

  萬一是趙構那小子使詐呢?

  萬一二太子其實沒事呢?

  可一抬頭,正好對上兀朮那雙冒火的眼睛。

  那目光像要把人燒穿,喘著粗氣,像一頭要發瘋的野牛。

  訛里朵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喝茶。

  算了,跟一個瘋子講道理,講不通的。

  既然攔不住,那就讓他去撞一撞南牆好了。

  半柱香之後,

  金兀節點起本部兵馬,手按刀柄,披風獵獵,率兩千鐵騎朝徐州殺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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