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淡極始知花更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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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好問躬了躬身:「陛下,皇后娘娘車馬勞頓,身心俱疲,此刻不宜相見。」

  「朕就去說幾句話。」

  「陛下,」李若虛接口,「今日天色已晚,請陛下早早歇息。」

  趙鳴眯起眼。

  這兩人平日裡一個比一個聽話,呂好問起草文書從不打折扣,李若虛記起居注,連他咳嗽幾聲都標得清清楚楚。

  今天倒好,聯手抗旨,還抗得理直氣壯。

  他往左繞,呂好問往左橫一步。

  他往右繞,李若虛往右橫一步。

  「那朕什麼時候能見?」

  呂好問與李若虛對視一眼,像是在互相推讓誰先開口。

  呂好問把心一橫:「十月之後。」

  「嗯?」

  為什麼是十月?

  這個月數太抽象了。

  趙鳴冷不丁明白了。

  皇后在金營被關了半年,完顏宗望雖說明面上未曾侵犯,但這話從金人嘴裡說出來,呂好問他們怎麼可能全信?

  萬一皇后在那邊懷了身孕,大宋的江山豈不是要姓完顏?

  十個月正好,確認皇后身上沒有金人的種子,才能讓她與官家團聚。

  這是天大的事,但又沒法明說。

  總不能當著官家的面說:「臣等懷疑皇后娘娘肚子裡懷了金人的種」。

  所以他倆寧可杵在這兒當門神,也不肯把真正的原因說出口。

  趙鳴心裡嘆了口氣,也並沒有責怪二人的意思。

  秦莊襄王在趙國當人質時生的嬴政,一輩子被人拿出身做文章。

  皇室血脈這種事,哪怕有一絲一毫的疑點,都會變成動搖國本的禍根。

  趙鳴道:「皇嗣誕育,朕暫時不會考慮。見一面說幾句話都不行?」

  兩人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讓路,就那麼杵著。

  趙鳴有些怒了,心道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啊?

  正待發作,呂好問又道:「陛下英明神武,年富力強,一路行軍,身邊又沒有嬪妃伺候,與皇后久未相見,萬一……臣怕陛下控制不住……」

  呂好問說「控制不住」時,趙鳴差點氣笑。

  可轉念一想,歷史上的皇帝在這件事上確實沒什麼信譽可言。

  真宗朝的名相王旦,生前最得意的事不是澶淵之盟後主持朝政十二年,而是力勸真宗不可在劉娥面前失了分寸—。

  「陛下欲效唐明皇納壽王妃故事耶?」

  一句話把真宗的念想掐得乾乾淨淨。

  劉太后喪期剛結束,仁宗便徹底放飛,肆意臨幸宮女,何況行軍途中孤男寡女久別重逢。

  呂好問擔心的是萬一皇后真有身孕,官家又在此時進了皇后寢宮,將來這孩子到底是誰的,根本說不清。

  這幫文臣整天把社稷掛在嘴邊,社稷對他們來說不只是江山,是血脈,是傳承,是將來祭祀太廟時牌位該擺在哪一排。

  趙鳴盯著面前這兩扇人形門板,無奈的搖了搖頭。

  文人士大夫的固執,今日他才算真的領教。

  別看這兩人平時文質彬彬,像兩個人畜無害的小綿羊,但在大是大非問題上,簡直比犟驢還犟。

  這種犟,繞不過去,搬不開,也罵不走。

  他們不是不怕死,是覺得自己在做比命更重要的事。

  往小了說是替皇帝守規矩,往大了說是替大宋江山防一場可能持續數十年不散的儲君之爭,甚至是關乎血脈正統的一場浩劫。

  「二位愛卿對我大宋的忠心,朕心甚慰。」趙鳴說這話時臉上還掛著笑意,但下一秒笑容猛地一收,「但朕從金營里把皇后救出來,連一面都不見,傳出去天下人怎麼想?皇后怎麼想?皇后會不會以為朕嫌棄她了?以為朕聽信了什麼訛言?」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呂好問和李若虛同時僵住了。

  「訛言」這個詞太大,兩人誰也不敢接這個話。

  反駁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懷疑皇后不貞,不反駁就等於默認「十月」確實有別的深意。


  趙鳴不再理會他們,徑直往裡走。

  走出三步,兩人又跟了上來。

  呂好問的袖口擦著李若虛的小臂,兩人交換了一個趙鳴看不見的眼神。

  呂好問道:「臣等不敢阻駕。只是臣等便在門外靜候。陛下與娘娘久別重逢,說幾句體己話,臣等絕不打擾。」

  趙鳴腳步一頓。

  門外靜候,心裡罵著:什麼門外靜候,不就是門外聽床嗎?!

  可以想像,裡頭動靜稍有不妥,這兩人就會在門外咳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什麼興致都敗乾淨。

  防的不是他趙鳴,是任何可能讓大宋江山摻進外姓血脈的萬一。

  「爾等倒是忠心可嘉!」

  趙鳴撂下這句,掀簾走了進去。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光線很暗。

  皇后此刻就坐在床榻邊上,一張臉不過巴掌大小,五官分布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素。

  正是宋人畫師畢生追求而不得的那種「淡極始知花更艷」。

  皇后在金營被關了半年,脂粉未施,釵環盡卸,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褙子,反倒把骨相里的清絕襯到了極致。

  那雙眼睛剛剛哭過,眼尾還帶著一抹淡紅,像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

  睫毛上掛著一點沒擦乾的淚珠,她眨了眨眼,那顆淚珠子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頜,懸在那裡,晃了晃,落下去。

  這大概就是傾國傾城的意思。

  「官人?!」

  皇后猛地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

  趙鳴一怔,把跑偏的心思拉回來。

  原來,皇后私底下是這樣稱呼趙桓的,是尋常人家妻子喊丈夫的叫法。

  趙鳴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在金營里寧死不屈,拔簪子刺向自己咽喉的女人,此刻像個受驚的孩子一樣渾身發抖,預先準備好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璉兒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官人了……」

  皇后撲過來的時候幾乎是撞進趙鳴懷裡的。

  趙鳴往後退了半步才接住。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聲壓在喉嚨里悶著,肩膀不停地抖,接著是嚎啕大哭。

  趙鳴低頭看著她的頭頂,手懸在半空,猶豫了一瞬,落下去拍了一下她的背。

  「沒事了,朕在。朕回來了......都過去了……」

  皇后終於從他懷裡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用手指擦了擦,又理了理散亂的鬢角,重新站直,恢復了皇后的儀態。

  「官人,諶兒呢?諶兒在金營……他沒跟官人一起逃出來嗎?」

  趙鳴道:「諶兒沒了。在北遷途中,染疫,死在滑州道上。金人把他埋在路邊......」

  聽著聽著,皇后臉上的血色在這幾息里一點一點褪去。

  趙鳴沒有說完,把「連個墓碑都被沒有」咽了下去。

  皇后似乎早有預料,沒有哭出聲,站直的身子僵硬地晃了一下。

  趙鳴看著她這副硬撐的樣子,覺得這個怕雷聲的女人,其實內心很強大。

  「官人,今夜要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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