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官家沒準就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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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鳴道:「先帝穿著赭紅袍,站在汴梁宣德門的城樓上,身後是沖天大火,火光把半個天際映成暗紅色。先帝指著北邊說了一句話:『金虜氣數將盡,其酋命在旦夕,不歸則噬汝。』說完便轉身消失在火中。」

  呂好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藉口。

  他不信鬼神,可「先帝託夢」這四個字,在這個節骨眼上,根本就是一道護身符,一道任何人都不敢去碰的銅牆鐵壁。

  駁先帝託夢,就是駁先帝聖訓。

  駁先帝聖訓,就是為人不孝,為臣不忠。

  這個罪名,別說他呂好問擔不起,滿朝文武誰又擔得起?

  到了嘴邊的千言萬語,也只能咽下去。

  「其酋命在旦夕,不歸則噬汝!」李若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目光灼灼說道,「完顏宗望活不長了!不把他送回去,他會死在我們手裡。如此一來,完顏晟就有了傾國之師南下的理由,原本已經懈怠的金軍會再度被動員起來大舉南下。我們現在這點家底,即便能拼死守住鄧州,可其他各州呢?擋得住嗎?屆時康王必定會以此大做文章,說陛下不顧大局,破壞和談,殺死完顏宗望,將生靈塗炭的罪責,全都推到陛下頭上!」

  李若虛見呂好問默然不語,又道:「完顏宗望死在金國,那是金人自己的事。完顏晟與完顏宗翰會因為他的死互相猜忌,東路軍和西路軍會因為他的死爭權奪利。若是死在我們手裡,那就不是內鬥了,是舉國來犯。」

  呂好問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

  論嘴上的功夫,他能跟李若虛掰扯一個時辰不帶重樣的。

  比如談判時機不對,籌碼還沒用夠,金人的底線還能再壓一壓……

  然而,倘若完顏宗望真如「先帝託夢」所言,只有不到一個月的命,那他那些「再等等」、「再壓一壓」的打算,就是最蠢的蠢話。

  因為,時間不站在他們這邊。

  呂好問偷偷看了官家一眼,忽然發現這位年輕的官家比從前更難琢磨了。

  從前他還能跟上節奏,現在他發現自己越跟越吃力。

  不是官家變得太快,是官家的棋局,他從來看不全。

  堂內一片寂靜。

  趙鳴轉身,飄然離去。

  呂好問還有些沒太回過神,扯住李若虛袖袍,問道:「李相公,你跟官家最久,官家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命在旦夕』?難道神宗皇帝真會託夢?還是說官家跟郭京那妖道學過占卜算卦之術?」

  李若虛倒是想起一件事,官家曾預言張邦昌偽楚命不久矣,當時他與張叔夜皆不以為然,後張邦昌倒台,果然應驗。

  但此時呂好問在場,他不宜提及此事讓呂好問尷尬,只搖了搖頭:「官家乃我大宋正朔,怎會跟郭京學那些旁門左道之術?呂相公慎言吶!」

  完了又補上一句:「官家天慧。言出法隨,必有道理。」

  呂好問搖了搖頭:「道理?什麼道理能算出一個人活多久?你真相信先帝託夢?官家又不是神仙......」

  李若虛仰望星空,喃喃道:「紫微星居紫微垣正中,為天子之象,主天下興亡。官家沒準就是神仙,紫微星下凡嘛......」

  「這......」

  呂好問被懟的啞口無言,忽然蹲下來,把靴子脫了,倒出一粒小石子。

  石子硌了他一路,他忍著沒說。

  他把石子扔在地上,穿上靴子,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間亮著燭火的屋子。

  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呂好問嘟囔了一句:「大宋偽楚都幹過,什麼沒見過?還真沒見過能算人生死的。官家這筆帳,我怎麼都算不過來。」

  李若虛道:「呂相公莫惱,你還沒算過另一筆帳。」

  呂好問看他:「什麼帳?」

  李若虛道:「完顏宗望從頭到尾都以為抓他的是范瓊,而范瓊說他投靠了康王。你想想,完顏宗望回到金國之後,會把帳記在誰頭上?」

  呂好問的眉頭動了一下。

  李若虛道:「范瓊是康王的人,雲龍山是康王設的局,鄧家村的火是康王放的,三百親兵是康王殺的。完顏宗望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跟完顏晟說:趙構此人陰險狡詐,絕不可與之和談。金人內部主戰派和主和派本來就在較勁。完顏宗翰主張徹底消滅康王,不與康王開展任何談判。而完顏宗望偏向對康王『以打促談』,迫使康王再簽一個城下之盟。如今,完顏宗望被俘,金國受到奇恥大辱,徹底把『以打促談』這條路堵死了。完顏宗望一死,留給康王的,恐怕只剩下跑路這一條道可走了......」


  呂好問聽著聽著,手不自覺地捋上了鬍鬚。

  他的思維還停留在「換人劃不划算」上,完全忽視了官家還有更長遠的謀劃。

  呂好問終於回過味兒來,接著李若虛的話往下說:「從此以後,康王和金人之間,再無苟合的可能。官家不費一兵一卒,就讓康王和金人徹底撕破了臉。而官家從頭到尾都在幽暗處坐著,連面都沒露。」

  呂好問暗嘆:官家這一招『借刀殺人』,玩的滴水不漏。

  ......

  翌日一早,

  處理了完顏宗望的事,趙鳴來到皇后的臨時寢宮外。

  為了法統,為了仁君的道義,為了讓皇后給自己站台,他必須要救皇后。

  但代價不是沒有,麻煩就在眼前。

  朱璉是趙桓的結髮妻子,從太子妃做到皇后,同床共枕十幾年,這個世上沒有人比她更熟悉趙桓。

  會有哪些習慣、吃飯喜歡夾哪盤菜、說話時手上的動作,這些細節趙鳴一樣都不知道。

  好在,身上有完顏宗望那本《璉心碎玉錄》。

  皇后屬馬,喜食荔枝幹,厭惡羊肉,怕雷聲,睡前必讀一章《詩經》......

  應付日常對話足夠了。

  實在說漏了嘴,全推到郭京身上。

  畢竟朕被妖術蒙蔽了心智,性情大變、記不得從前的事,都合情合理。

  郭京這口鍋,能裝下全天下的蹊蹺。

  不夠更要命的是,還是肩膀上那塊蓮花胎記,一旦被看到,連圓都圓不回來。

  趙鳴一邊往帳篷走,一邊在心裡盤算對策。

  不行房就是了......

  實在忍不住,不脫衣服就是了......

  趙鳴在帳外站了片刻,腦子裡把那本《璉心碎玉錄》又大致過了一遍,對皇后的日常習慣和性格特點摸了個大概。

  清了清嗓子,剛走出幾步,迎面撞上了呂好問和李若虛。

  這兩人一左一右,像兩扇門板似的把去路堵了個嚴實。

  趙鳴微微一怔:「二位愛卿,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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