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暗室之盟（二）
完顏宗望點點頭：「好！人呢？說吧，你們想要換誰？」
「趙佶和趙桓。」
「他們？」
「可行否？」
「不可能！」完顏宗望拒絕的乾脆利落，「就算你現在把我大卸八塊，也不可能。其他條件都可以談，唯獨此事不能談。」
張仲熊問：「為何？」
完顏宗望道：「早在汴梁城破、二帝被擄那天起，我就跟完顏晟說過，把趙桓放回去，立一個偽宋朝廷。趙桓再怎麼說也是正統天子，比張邦昌那個廢物強一百倍。可粘罕那個匹夫，死活不同意。」
「真的不行？」張仲熊不過是按照官家的意思在試探，當然不可能真的要交換那兩個廢物回來。
完顏宗望道：「你想必也聽說了，粘罕如今是我金國第一權臣，張邦昌的廢立，全在他一念之間。當初我在，還能跟粘罕掰掰手腕，完顏晟都有所顧忌，迫於粘罕的壓力不敢立趙桓。如今我被俘.....現在提，更無可能。」
張仲熊耐心聽完，心中暗暗佩服官家神機妙算，完顏宗望的說法跟官家預想的幾乎一樣。
張仲熊道：「既然二帝沒有任何可能，那就換孫傅、陳過庭、司馬朴和秦檜。如何？」
完顏宗望微微怔了怔，完全沒想到趙構想換這四個人，尤其是秦檜。
前三個裡面，孫傅官拜同知樞密院事，為樞密院副長官，總掌全國軍政要務，與尚書右丞等同列宰執執政大臣，身處大宋最高決策圈層。又加太子太傅從一品高階東宮官，靖康國難之時專任輔佐皇太子監國留守汴京，是朝堂柱石重臣。
陳過庭是中書侍郎，為副宰相層級宰執，躋身朝廷最高執政班底，參預軍國機要與國家最高決策，骨鯁立朝，聲望卓著。
司馬朴是名相司馬光侄孫，出身名門士林清流，靖康被俘北遷後，堅決拒受金國偽授官職。
他們三個，是靖康之變中寧死不降的趙宋忠臣，也是當世大儒、士林中的標杆，即便是金國高層，也認同他們是趙宋朝廷的忠臣。
唯獨他的狗腿子秦檜，和「忠臣」二字不沾邊。
完顏宗望思來想去，也沒想出第二個理由。
趙構要那個軟骨頭回去幹什麼？
總不能是委以重任吧？
唯一的解釋就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完顏宗望此時也不會顧忌一個狗腿子的死活，只要能還他自由，犧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當然，張仲熊也不知道官家為何要換秦檜回來，他只是照本宣科，按照官家的意思去辦。
「可以。」完顏宗望立即答應下來，「這四人很難纏，放了他們不過少了幾個苦力。我一封手書，便能放人。」
見完顏宗望同意，趙鳴長長舒了一口氣。
有三位忠臣為自己背書站台，再加上張叔夜、呂好問，以及太后、皇后，他這個「官家」的班底才算基本完整。
朝廷不是一個人的朝廷，是一群人撐起來的。
這幫人的分量，比趙構身邊黃潛善、汪伯彥之流，不知高出多少個檔次。
如果再將最能打的西軍拉攏過來，文武雙全，中興大宋才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至於秦檜，他自有用處。
隨後，張仲熊與完顏宗望又敲定了一些交換細節，末了完顏宗望盯著張仲熊：「你真的在為趙構做事？」
「自然是。」張仲熊面不改色心不跳，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案上，推到完顏宗望面前，「二太子不信，請看這個。」
完顏宗望低頭看去。
紙上的墨跡很新，寫著趙構準備在應天府即位的安排。
議定的年號、時間、委任的官員名單。
還有從祭天、告廟到御殿受賀登基的全套流程。
當然，這都是趙鳴事先交給他的。
完顏宗望看罷暗吃一驚。
他不是沒見過宋人朝廷的文書，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只有趙構身邊最信任的人才能接觸得到。
張仲熊指著紙上幾行字：「這些事眼下還沒發生。二太子回去後可自行驗證。」
完顏宗望徹底相信了「范瓊」的話，把紙折好，塞進懷中。
他看著張仲熊，提出一個要求：「能否讓我見皇后最後一面？」
張仲熊又頓住了。
這回的停頓比上兩回更長，他摸了摸光頭，把酒碗往案上一擱。
「二太子稍候。我再去趟茅廁。」轉身又出去了。
窗外，
月光斜斜地落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
趙鳴就站在這片霜影里，背靠著夯土牆，把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冊子舉到眼前。
冊子是從完顏宗望貼身的甲冑內襯裡搜出來的，封皮上五個漢字：《璉心碎玉錄》。
翻了一頁。
「皇后朱璉，生於崇寧元年，屬馬。喜食荔枝幹，厭惡羊肉。每日卯時起床，睡前必讀一章《詩經》。」
再翻。
「皇后左耳垂有一顆黑痣。右手中指戴金戒，乃大婚時趙桓所贈，從未摘下。怕雷聲，每逢雷雨夜需點兩盞燈。」
往後翻。
「皇后最仰慕易安居士李清照嘗問左右：『《聲聲慢》中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此句何解？』左右無以應。」
每翻一頁，眼前這個完顏宗望就變得更陌生一點。
趙鳴在鄧州設伏滅金兵的時候，覺得金人不過是一群騎術精良的強盜。
現在強盜兜里揣著一本情詩本子，每條都記得比軍令還細。
「這貨......真夠肉麻的。」趙鳴把冊子合上，朝窗里瞥了一眼。
原來舔狗不分民族，不分時代，不分地位，到處都有。
牢房外，
張仲熊正在用袖子擦光頭上的汗，得到了官家的回覆，再次返回告訴完顏宗望：「娘娘說，不見！」
這回，完顏宗望的腦袋第一次真正耷拉下來，硬直的背，終於垮了。
他娶過兩房妻室，納過幾個妾，都是部落聯姻，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唯獨對這個宋國皇后，情有獨鍾。
他審過她的丈夫，抄過她的首飾盒，打聽過她睡前讀哪一章《詩經》。
他可悲的發現自己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對待一個女人。
金人的法子太粗糙，宋人的法子他又學不像，只好把她護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像護一株挪了盆的花，明知遲早要枯，還是忍不住每天澆水。
在他內心，是仰慕漢文化，逼視蠻夷的。
與其讓皇后歸宋，也不願心愛的人被金人凌辱。
談判結束，張仲熊轉身要走，完顏宗望叫住他：「等等，」
張仲熊轉過身：「二太子還有事？」
「趙佶和趙桓。」
「他們？」
「可行否？」
「不可能！」完顏宗望拒絕的乾脆利落，「就算你現在把我大卸八塊，也不可能。其他條件都可以談，唯獨此事不能談。」
張仲熊問：「為何？」
完顏宗望道：「早在汴梁城破、二帝被擄那天起，我就跟完顏晟說過，把趙桓放回去，立一個偽宋朝廷。趙桓再怎麼說也是正統天子，比張邦昌那個廢物強一百倍。可粘罕那個匹夫，死活不同意。」
「真的不行？」張仲熊不過是按照官家的意思在試探，當然不可能真的要交換那兩個廢物回來。
完顏宗望道：「你想必也聽說了，粘罕如今是我金國第一權臣，張邦昌的廢立，全在他一念之間。當初我在，還能跟粘罕掰掰手腕，完顏晟都有所顧忌，迫於粘罕的壓力不敢立趙桓。如今我被俘.....現在提，更無可能。」
張仲熊耐心聽完，心中暗暗佩服官家神機妙算，完顏宗望的說法跟官家預想的幾乎一樣。
張仲熊道：「既然二帝沒有任何可能，那就換孫傅、陳過庭、司馬朴和秦檜。如何？」
完顏宗望微微怔了怔，完全沒想到趙構想換這四個人，尤其是秦檜。
前三個裡面，孫傅官拜同知樞密院事，為樞密院副長官，總掌全國軍政要務，與尚書右丞等同列宰執執政大臣，身處大宋最高決策圈層。又加太子太傅從一品高階東宮官，靖康國難之時專任輔佐皇太子監國留守汴京，是朝堂柱石重臣。
陳過庭是中書侍郎，為副宰相層級宰執，躋身朝廷最高執政班底，參預軍國機要與國家最高決策，骨鯁立朝，聲望卓著。
司馬朴是名相司馬光侄孫，出身名門士林清流，靖康被俘北遷後，堅決拒受金國偽授官職。
他們三個，是靖康之變中寧死不降的趙宋忠臣，也是當世大儒、士林中的標杆，即便是金國高層，也認同他們是趙宋朝廷的忠臣。
唯獨他的狗腿子秦檜，和「忠臣」二字不沾邊。
完顏宗望思來想去，也沒想出第二個理由。
趙構要那個軟骨頭回去幹什麼？
總不能是委以重任吧？
唯一的解釋就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完顏宗望此時也不會顧忌一個狗腿子的死活，只要能還他自由，犧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當然，張仲熊也不知道官家為何要換秦檜回來，他只是照本宣科，按照官家的意思去辦。
「可以。」完顏宗望立即答應下來，「這四人很難纏，放了他們不過少了幾個苦力。我一封手書，便能放人。」
見完顏宗望同意，趙鳴長長舒了一口氣。
有三位忠臣為自己背書站台，再加上張叔夜、呂好問，以及太后、皇后，他這個「官家」的班底才算基本完整。
朝廷不是一個人的朝廷，是一群人撐起來的。
這幫人的分量，比趙構身邊黃潛善、汪伯彥之流，不知高出多少個檔次。
如果再將最能打的西軍拉攏過來，文武雙全，中興大宋才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至於秦檜，他自有用處。
隨後，張仲熊與完顏宗望又敲定了一些交換細節，末了完顏宗望盯著張仲熊：「你真的在為趙構做事？」
「自然是。」張仲熊面不改色心不跳，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案上，推到完顏宗望面前，「二太子不信，請看這個。」
完顏宗望低頭看去。
紙上的墨跡很新，寫著趙構準備在應天府即位的安排。
議定的年號、時間、委任的官員名單。
還有從祭天、告廟到御殿受賀登基的全套流程。
當然，這都是趙鳴事先交給他的。
完顏宗望看罷暗吃一驚。
他不是沒見過宋人朝廷的文書，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只有趙構身邊最信任的人才能接觸得到。
張仲熊指著紙上幾行字：「這些事眼下還沒發生。二太子回去後可自行驗證。」
完顏宗望徹底相信了「范瓊」的話，把紙折好，塞進懷中。
他看著張仲熊，提出一個要求：「能否讓我見皇后最後一面？」
張仲熊又頓住了。
這回的停頓比上兩回更長，他摸了摸光頭，把酒碗往案上一擱。
「二太子稍候。我再去趟茅廁。」轉身又出去了。
窗外，
月光斜斜地落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
趙鳴就站在這片霜影里，背靠著夯土牆，把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冊子舉到眼前。
冊子是從完顏宗望貼身的甲冑內襯裡搜出來的，封皮上五個漢字：《璉心碎玉錄》。
翻了一頁。
「皇后朱璉，生於崇寧元年，屬馬。喜食荔枝幹，厭惡羊肉。每日卯時起床，睡前必讀一章《詩經》。」
再翻。
「皇后左耳垂有一顆黑痣。右手中指戴金戒，乃大婚時趙桓所贈，從未摘下。怕雷聲，每逢雷雨夜需點兩盞燈。」
往後翻。
「皇后最仰慕易安居士李清照嘗問左右：『《聲聲慢》中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此句何解？』左右無以應。」
每翻一頁，眼前這個完顏宗望就變得更陌生一點。
趙鳴在鄧州設伏滅金兵的時候，覺得金人不過是一群騎術精良的強盜。
現在強盜兜里揣著一本情詩本子，每條都記得比軍令還細。
「這貨......真夠肉麻的。」趙鳴把冊子合上，朝窗里瞥了一眼。
原來舔狗不分民族，不分時代，不分地位，到處都有。
牢房外，
張仲熊正在用袖子擦光頭上的汗，得到了官家的回覆，再次返回告訴完顏宗望：「娘娘說，不見！」
這回，完顏宗望的腦袋第一次真正耷拉下來，硬直的背，終於垮了。
他娶過兩房妻室，納過幾個妾，都是部落聯姻，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唯獨對這個宋國皇后，情有獨鍾。
他審過她的丈夫，抄過她的首飾盒，打聽過她睡前讀哪一章《詩經》。
他可悲的發現自己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對待一個女人。
金人的法子太粗糙，宋人的法子他又學不像，只好把她護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像護一株挪了盆的花，明知遲早要枯，還是忍不住每天澆水。
在他內心，是仰慕漢文化，逼視蠻夷的。
與其讓皇后歸宋，也不願心愛的人被金人凌辱。
談判結束，張仲熊轉身要走，完顏宗望叫住他：「等等，」
張仲熊轉過身：「二太子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