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暗室之盟
牢房。
完顏宗望低著頭，頭髮散在臉前。
他被綁在柱子上，繩子勒進肉里，已經勒了整整一天。
肩膀早就麻木了，左臂的傷口結了黑紫色的血痂，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牢門「吱呀」一聲，有人進來了。
完顏宗望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太子！」一道戲謔的聲音傳來。
完顏宗望抬起頭：「范瓊？」
「是我，二太子。」張仲熊提著一壺酒，邁步走了進去。
完顏宗望冷笑：「你來幹什麼？」
張仲熊白了獄卒一眼：「混帳！誰讓你對二太子動粗的？還不快給二太子鬆綁！？」
那獄卒縮了縮脖子，連忙上前，一刀挑斷了完顏宗望身上的繩索。
完顏宗望活動了一下筋骨，抬眼盯著張仲熊。
「你耍什麼花招？」
張仲熊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連連搖頭：「二太子，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完顏宗望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對，我是降了大金，又當了偽楚的官。可偽楚散了，張邦昌是個不扛事的，我手裡這幾千兄弟到處被人攆。你們金人已經北返，看來也是打不動了。」
張仲熊攤了攤手，一臉「我也沒辦法」的表情，「這天底下的形勢一天一個樣，我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總得見風使舵，趕緊找個新主子，對吧？」
「所以你就降而復叛，又投了趙構？」
張仲熊嘆口氣：「康王開了價，說只要我能抓住二太子，就許我高官厚祿。我到底還是宋人，有天夜裡夢到我娘，說我不能投靠金人啊！我突然就良心發現，就把二太子的計劃都告訴了康王。雲龍山的埋伏、和談的細節，全都說了。可二太子您看，我這不是又後悔了嗎？又覺得我娘說的不對。我要真想把您交給康王，您早就被他押回應天府了。我把您請到這裡來，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絕。」
完顏宗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左右橫跳，首鼠兩端，今天投這個，明天投那個。范瓊，你覺得你會有好下場？」
張仲熊攤開手：「我沒辦法。」
完顏宗望忽然問：「趙構為什麼不來？」
張仲熊道：「趙構說了，他還有半個月就要當皇帝了。你不過是個永遠登不了基的金國二太子。你不配見他，這才派我來審你。不過二太子你運氣好，落到我手上，你算是得了條活路。」
完顏宗望昂著頭，「我認了。你要殺便殺，我們金人，不皺眉頭。」
張仲熊從案上端起一碗酒，灌了一大口。
「本來呢，趙構想讓我處死你。可說實話，我不敢。他趙構其實也沒那個膽子。」
「不敢處死我？那你們想要什麼？」完顏宗望訕笑問道。
「財、地、人。趙構的意思，放你回去，交換這三樣。」
完顏宗望突然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張仲熊愣了：「二太子笑什麼？」
「笑你們不懂金人。」完顏宗望收了笑，「你們若是秘密把我放回去，或許還能談。可我是敗軍之將，被你們大張旗鼓送回去，還提出這麼多條件。你以為完顏晟會跟你談判？別以為我是金國二太子，東路軍元帥，就能要挾他們？常勝將軍輸一次，就可以被踩進糞坑裡。我這個失敗者，拿什麼從完顏晟那裡換三樣東西？」
張仲熊張了張嘴：「可你畢竟是完顏阿骨打的兒子......」
完顏宗望冷哼：「阿骨打的兒子多了，我不想再解釋了，別做夢了。」
談判頓時陷入僵局，張仲熊實在沒辦法了，因為官家沒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張仲熊呆了一會兒，把酒碗擱在案上：「二太子稍候。我去方便一下。」
轉身掀簾出去。
窗外廊下，趙鳴將裡面的對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完顏宗望說得沒錯。
一個被俘後公開釋放的金國元帥，在金人那種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裡，回去就什麼都不是了。
更關鍵的是，此刻的完顏宗望，現在還是張王牌，但下一刻，很可能就是燙手的山芋。
因為按照歷史走向，完顏宗望活不過一個月。
《金史·宗望傳》白紙黑字寫著：「天會五年六月，宗望病卒於軍」。
金國天會五年，就是大宋的靖康二年。
完顏宗望六月就會突發疾病，死於軍中。
而且這件事也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那副藥得到印證。
那瓶藥軍醫看過，是專治「胸痹之症」的特效藥。
類似於速效救心丸一類的東西。
用現代醫學的話說，完顏宗望的心臟恐怕早就千瘡百孔了，隨時可能誘發心源性猝死。
再不交易出去，這個籌碼就要砸手裡了。
如此一來，不但換不來任何東西，反而會激怒金國大舉報復。
這不就是給趙構那小子白白撿了便宜。
心念及此，趙鳴對張仲熊低聲道：「答應他，秘密送他回去。」
張仲熊領命，重新站在完顏宗望面前。
「可以秘密送你回去。但是財、地、人，一樣不能少。」
完顏宗望笑了，明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金國也是要臉面的，只要不是公開放我回去，完顏晟、粘罕他們即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你們秘密送我回去，財我可以自己出。你們要多少？」
張仲熊按照官家的指示說道：「一百萬貫。」
「一百萬貫？！」完顏宗望一聽就急眼了，「我拿不出那麼多！你出個實價！」
張仲熊又裝腔作勢討價還價了半天，只因官家早有指示，讓他「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意思是談判桌上不能露怯，先把價碼往高了喊，再退一步，對方反而覺得占了便宜。
「那就一口價，給你打個對摺，五十萬貫。二太子怕不是連這點錢都不值？傳出去，惹人笑話。」
完顏宗望反倒是很嚴肅：「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也不要把我這個金國太子想的太有錢，我那些錢，大都分給底下人了，不然誰替你賣命？五十萬我也拿不出，三十萬貫。」
三十萬貫是什麼概念？
北宋末年一匹戰馬約值四十貫，一副鐵甲約值十五貫。
三十萬貫可以裝備七千五百名鐵甲騎兵。
七千五百名鐵甲騎兵又是什麼概念？
相當於一個裝甲集團軍的全部家當。
張仲熊當即拍板：「成交！接下來是地。康王要南陽盆地北側的方城、南召、杜旗三城。這三座城剛降金不久，尤其是方城，正好卡在南陽盆地北邊的咽喉要道上，可以用來節制鄧州的張叔夜。二太子若是肯把這三座城給康王，康王那邊我也好交代，贖金之外再送你一份人情。」
完顏宗望道：「城池我說了不算。就算我答應你，守城的將領也不會聽我的，他們大都是粘罕的人。不過，我可以想辦法砍了這三個縣令的人頭。你們便趁勢攻城，十拿九穩。」
張仲熊拍案道：「二太子爽快！就這麼定了！」
完顏宗望點點頭：「好！人呢？說吧，你們想要換誰？」
完顏宗望低著頭，頭髮散在臉前。
他被綁在柱子上，繩子勒進肉里，已經勒了整整一天。
肩膀早就麻木了，左臂的傷口結了黑紫色的血痂，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牢門「吱呀」一聲，有人進來了。
完顏宗望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太子！」一道戲謔的聲音傳來。
完顏宗望抬起頭：「范瓊？」
「是我，二太子。」張仲熊提著一壺酒，邁步走了進去。
完顏宗望冷笑：「你來幹什麼？」
張仲熊白了獄卒一眼：「混帳！誰讓你對二太子動粗的？還不快給二太子鬆綁！？」
那獄卒縮了縮脖子，連忙上前，一刀挑斷了完顏宗望身上的繩索。
完顏宗望活動了一下筋骨，抬眼盯著張仲熊。
「你耍什麼花招？」
張仲熊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連連搖頭：「二太子，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完顏宗望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對，我是降了大金，又當了偽楚的官。可偽楚散了，張邦昌是個不扛事的，我手裡這幾千兄弟到處被人攆。你們金人已經北返，看來也是打不動了。」
張仲熊攤了攤手，一臉「我也沒辦法」的表情，「這天底下的形勢一天一個樣，我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總得見風使舵，趕緊找個新主子，對吧？」
「所以你就降而復叛，又投了趙構？」
張仲熊嘆口氣：「康王開了價，說只要我能抓住二太子，就許我高官厚祿。我到底還是宋人，有天夜裡夢到我娘，說我不能投靠金人啊！我突然就良心發現，就把二太子的計劃都告訴了康王。雲龍山的埋伏、和談的細節，全都說了。可二太子您看，我這不是又後悔了嗎？又覺得我娘說的不對。我要真想把您交給康王，您早就被他押回應天府了。我把您請到這裡來，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絕。」
完顏宗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左右橫跳，首鼠兩端，今天投這個，明天投那個。范瓊，你覺得你會有好下場？」
張仲熊攤開手：「我沒辦法。」
完顏宗望忽然問：「趙構為什麼不來？」
張仲熊道：「趙構說了，他還有半個月就要當皇帝了。你不過是個永遠登不了基的金國二太子。你不配見他，這才派我來審你。不過二太子你運氣好，落到我手上，你算是得了條活路。」
完顏宗望昂著頭，「我認了。你要殺便殺，我們金人，不皺眉頭。」
張仲熊從案上端起一碗酒，灌了一大口。
「本來呢，趙構想讓我處死你。可說實話，我不敢。他趙構其實也沒那個膽子。」
「不敢處死我？那你們想要什麼？」完顏宗望訕笑問道。
「財、地、人。趙構的意思，放你回去，交換這三樣。」
完顏宗望突然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張仲熊愣了：「二太子笑什麼？」
「笑你們不懂金人。」完顏宗望收了笑，「你們若是秘密把我放回去，或許還能談。可我是敗軍之將，被你們大張旗鼓送回去，還提出這麼多條件。你以為完顏晟會跟你談判？別以為我是金國二太子，東路軍元帥，就能要挾他們？常勝將軍輸一次，就可以被踩進糞坑裡。我這個失敗者，拿什麼從完顏晟那裡換三樣東西？」
張仲熊張了張嘴：「可你畢竟是完顏阿骨打的兒子......」
完顏宗望冷哼：「阿骨打的兒子多了，我不想再解釋了，別做夢了。」
談判頓時陷入僵局，張仲熊實在沒辦法了，因為官家沒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張仲熊呆了一會兒，把酒碗擱在案上：「二太子稍候。我去方便一下。」
轉身掀簾出去。
窗外廊下，趙鳴將裡面的對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完顏宗望說得沒錯。
一個被俘後公開釋放的金國元帥，在金人那種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裡，回去就什麼都不是了。
更關鍵的是，此刻的完顏宗望，現在還是張王牌，但下一刻，很可能就是燙手的山芋。
因為按照歷史走向，完顏宗望活不過一個月。
《金史·宗望傳》白紙黑字寫著：「天會五年六月，宗望病卒於軍」。
金國天會五年，就是大宋的靖康二年。
完顏宗望六月就會突發疾病，死於軍中。
而且這件事也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那副藥得到印證。
那瓶藥軍醫看過，是專治「胸痹之症」的特效藥。
類似於速效救心丸一類的東西。
用現代醫學的話說，完顏宗望的心臟恐怕早就千瘡百孔了，隨時可能誘發心源性猝死。
再不交易出去，這個籌碼就要砸手裡了。
如此一來，不但換不來任何東西，反而會激怒金國大舉報復。
這不就是給趙構那小子白白撿了便宜。
心念及此，趙鳴對張仲熊低聲道：「答應他，秘密送他回去。」
張仲熊領命，重新站在完顏宗望面前。
「可以秘密送你回去。但是財、地、人，一樣不能少。」
完顏宗望笑了，明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金國也是要臉面的，只要不是公開放我回去，完顏晟、粘罕他們即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你們秘密送我回去，財我可以自己出。你們要多少？」
張仲熊按照官家的指示說道：「一百萬貫。」
「一百萬貫？！」完顏宗望一聽就急眼了，「我拿不出那麼多！你出個實價！」
張仲熊又裝腔作勢討價還價了半天，只因官家早有指示，讓他「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意思是談判桌上不能露怯，先把價碼往高了喊，再退一步，對方反而覺得占了便宜。
「那就一口價，給你打個對摺，五十萬貫。二太子怕不是連這點錢都不值？傳出去，惹人笑話。」
完顏宗望反倒是很嚴肅：「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也不要把我這個金國太子想的太有錢，我那些錢，大都分給底下人了，不然誰替你賣命？五十萬我也拿不出，三十萬貫。」
三十萬貫是什麼概念？
北宋末年一匹戰馬約值四十貫，一副鐵甲約值十五貫。
三十萬貫可以裝備七千五百名鐵甲騎兵。
七千五百名鐵甲騎兵又是什麼概念？
相當於一個裝甲集團軍的全部家當。
張仲熊當即拍板：「成交！接下來是地。康王要南陽盆地北側的方城、南召、杜旗三城。這三座城剛降金不久，尤其是方城，正好卡在南陽盆地北邊的咽喉要道上，可以用來節制鄧州的張叔夜。二太子若是肯把這三座城給康王，康王那邊我也好交代，贖金之外再送你一份人情。」
完顏宗望道：「城池我說了不算。就算我答應你，守城的將領也不會聽我的，他們大都是粘罕的人。不過，我可以想辦法砍了這三個縣令的人頭。你們便趁勢攻城，十拿九穩。」
張仲熊拍案道：「二太子爽快！就這麼定了！」
完顏宗望點點頭：「好！人呢？說吧，你們想要換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