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妾身這輩子,只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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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宗望從帳中出來,拐進了營地東側一處單獨圍起來的小院。

  院門口那兩盞油燈在風裡晃著,站著兩個女兵,見他來了,躬身讓開。

  這裡是趙桓的皇后朱璉的住處。

  自從汴梁城破,皇后隨趙桓一起被擄北行。

  金人將趙桓關進馬棚,皇后則是單獨住在一個僻靜的小院裡。

  完顏宗望下令,嚴禁任何人騷擾皇后,讓她免遭金人凌辱,保住了貞潔。

  而且,每日飲食、衣物,按時供應,還有丫鬟伺候,盡力維持他一個皇后的體面。

  完顏宗望站在院門外,深吸了三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他一個統帥千軍萬馬的元帥,見一個被囚的女子,居然需要鼓勁。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可笑完之後,心裡湧上來的是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完顏宗望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皇后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件沒做完的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瘦了很多。

  汴梁城破時她二十五歲,正是最好的年華,如今不過六個月,臉頰凹陷下去,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一潭死水裡,還藏著一點不肯滅的火。

  完顏宗望看見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不怕女人哭,不怕女人鬧,就怕她這副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等死的樣子。

  可她現在這樣,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亮著,但隨時會滅。

  完顏宗望想伸手去摸她的臉,想告訴她:「你別這樣,你吃點東西,你笑一笑」,可他不敢。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很賤、很自卑、很可憐。

  堂堂金國二太子,在千軍萬馬面前不皺一下眉頭,卻被一個女人一聲「元帥」打得丟盔棄甲。

  可完顏宗望偏偏放不下。

  他見過太多女人。

  草原上的、中原的、高麗的、西夏的,有主動投懷送抱的,有用強得來的,沒有一個人讓他有過這種感覺。

  「皇后。」

  完顏宗望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皇后放下針線,站起身,退後一步,垂下眼帘。

  「元帥。」

  完顏宗望往前走了半步。

  「我明日要出一趟遠門。」

  「哦。」

  「去徐州。」

  「哦。」

  皇后始終沒抬頭,手上的針線也沒停。

  「我走之後,這邊營里人多眼雜,我怕有人對你不利。」完顏宗望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你跟我一起去吧。路上有女兵護衛,到了徐州,我另外給你安排住處,比這裡強百倍。」

  皇后寡淡的笑了笑。

  「元帥的好意,妾身心領了。妾身是大宋的皇后,官家的妻子。官家在哪裡,妾身就在哪裡。即便見不到官家,妾身也願意留在這北國的苦寒之地,離官家近一些。」

  完顏宗望的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

  一個窩囊廢,居然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完顏宗望強壓悲痛,道:「你跟著我,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何必……」

  「元帥。」皇后打斷了他,「妾身這輩子,只嫁一個人。那個人是皇帝也好,是俘虜也罷,是住在宮殿裡也好,是住在馬棚里也罷,他都是妾身的丈夫。妾身不會離開他。」

  完顏宗望的眼睛紅了,咬了咬牙,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對那兩個女兵交代了幾句:「準備車馬,要最好的,我要帶皇后離開這裡。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完顏宗望回到自己的宅邸,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推開房門,踉蹌著走進去,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

  那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地冒,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涼。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藥……藥……」完顏宗望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出幾粒黑色的丹丸,塞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那丹丸叫「定心丸」,是金國一個老巫醫配的,用麝香、冰片、人參和一些他說不上名字的東西摻在一起,專治「胸痹之症」。

  以前發作時吃一粒就好,今夜他連吃了三粒。

  完顏宗望靠在床頭,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想不明白。

  他斡離不,大金二太子,戰無不勝的統帥,要什麼有什麼,怎麼就比不上一個關在馬棚里的階下囚?

  正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陣香風飄了進來。

  「元帥……」

  一個軟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完顏宗望睜開眼,看見一張濃妝艷抹的臉。

  是那個南人歌姬,半年前攻破濮陽時,手下人獻上來的。

  她會唱曲子,會彈琵琶,會在床上使出各種他從未見過的花樣。

  完顏宗望留著她,不過是因為無聊。

  「元帥怎麼不高興?」歌姬湊過來,伸手要替他揉胸口,「妾身聽說元帥去了那個皇后那裡……」

  完顏宗望平靜地看著她。

  歌姬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醋意:「那個皇后有什麼好的?瘦得跟竹竿似的,臉白得跟鬼一樣,哪裡比得上妾身?元帥對她那麼好,她還不領情,真是不知好歹……」

  完顏宗望聽著她的話,心裡忽然泛起一陣噁心。

  這醜陋的女人,連皇后的腳指甲都比不上。

  皇后不會說這種惡毒的話,不會嫉妒,不會嚼舌根,不會在背後詆毀別人。

  皇后只會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縫那件永遠縫不完的衣裳。

  「你說什麼?」

  歌姬沒注意到完顏宗望眼神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妾身說,那姓朱的不識抬舉,元帥寵幸她是她的福分,她倒端起架子來了。一個亡國的皇后,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完顏宗望坐直了身子,衝著門外輕輕喊了一聲。

  「來人。」

  兩個親兵推門進來。

  完顏宗望指著那個還在絮絮叨叨的歌姬,只說了兩個字:「沉井。」

  歌姬的臉刷地白了,撲通跪在地上。

  「元帥饒命!元帥饒命!妾身再也不敢了!」

  完顏宗望甚至懶得看她。

  親兵一把揪住歌姬的頭髮,拖了出去。

  歌姬的尖叫聲在院子裡迴蕩了幾聲,忽然斷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片刻後,院子裡傳來一聲沉悶的水響。

  「咕咚。」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完顏宗望重新靠在床頭,閉上眼。

  可他的腦子裡還迴蕩著皇后那句話:「妾身這輩子,只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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