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官家夜問李顯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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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陳安返回,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陛下,還真讓小人打聽出來了。」

  「慢慢說。」

  陳安道:「如今在偽楚皇宮裡,有一個小黃門,是小人的結義兄弟,名叫高石。我們兩人從前在宮裡一同挨過罰、分過一碗粥,交情是用板子和肚子餵出來的。高石有個同鄉,剛好在張邦昌身邊做隨堂太監,雖不算什麼體面差事,但消息靈通。高石說,孟太后祭廟的事很順利,張邦昌沒有阻攔,但是要派人護送。人選今早兒才定下來,是一個叫李世輔的。」

  「李世輔?」呂好問道,「此人是金人北撤後留在汴梁的,張邦昌一直想用他,他不肯依附,只接了護衛宮禁的差事。」

  趙鳴熟知宋史,自然知道李世輔是誰。

  他後來改名李顯忠,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就多了。

  李顯忠是南宋名將,出身將門,十七歲隨父從軍,後來戰敗被俘,被金人扣押。

  之後密謀起義,事泄,金人將他全家二百餘口盡數斬殺。

  李顯忠帶著二十六騎衝出金營,馬踏冰河,衣甲盡赤,一路南奔。

  《宋史》記他當時「泣血數行,士卒皆為之流涕」。

  後來輾轉南北,率舊部投奔趙構,被賜名「顯忠」。

  「此人忠義,不會甘心替張邦昌賣命。」趙鳴站起身,「朕要見他。」

  呂好問並不知道官家為何如此篤定李世輔忠義,剛要開口詢問,只見官家已轉向陳安:「找條船,安排在汴河一處僻靜的地方見面。」

  「遵旨!」

  ......

  張邦昌的隨堂太監找到李世輔時,他正在營房裡擦刀。

  那把刀跟了他七年,從綏德帶到延安,從延安帶到汴梁。

  刀刃上有一道淺淺的豁口,是前年在金營奪馬時留下的,他沒有換。

  這刀殺過金人,索性留著當個念想。

  呂好問。

  名門之後,偽楚重臣。

  李世輔見過他幾回,在尚書省的迴廊里,在朝會的台階前。

  這人走路目不斜視,看人時不閃不避,和張邦昌身邊那幫磕頭蟲不一樣。

  可他終究也是偽楚的人。

  現在,呂好問要引薦一位「大人物」給他。

  李世輔把刀翻了個面,刀刃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他盯著刀刃里的自己看了一陣,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大人物是誰?

  張邦昌已經坐上了那把椅子,康王在應天府厲兵秣馬,金人的鐵騎還沒走遠。

  這汴梁城裡,還有什麼人當得起呂好問一聲「大人物」?

  李世輔把刀擱在膝上。

  他在金營待過,知道金人如何籠絡降將。

  賞金銀、賜女子、許高官。

  他也知道張邦昌如何拉攏人手。

  封官許願、稱兄道弟、酒肉相待。

  這兩種手段他都見過,都沒能讓他真心屈從。

  可呂好問不一樣。

  呂好問從不拉攏他,見面不過點頭而已。

  今日忽然托人傳話,倒讓他覺得蹊蹺。

  俗話說,見人須見三分底。

  可呂好問的底,他看不透。

  他只知道此人名聲不算差,至少在偽楚那幫人里,他還肯說幾句人話。

  李世輔把油布往案上一丟,問:「在哪兒見?」

  「汴河碼頭,最末那條漕船。今夜戌時。」

  那隨堂太監說完便匆匆離去,像怕被人瞧見。

  李世輔把刀插回鞘中。

  他決定去。

  不是因為信得過呂好問,而是覺得這個約,若不去,日後怕是會後悔。

  汴河入夜後便安靜下來。

  碼頭泊著幾條運糧的漕船,吃水線壓得極低,船舷幾乎貼著水面。

  最末那條船不大,烏篷覆頂,篷沿掛著一盞油燈,燈焰在夜風裡跳了兩下又穩住。

  李世輔踏上跳板時,手按在刀柄上。

  他不是獨自來的。

  兩個親衛守在岸上,一個蹲在碼頭石階上望風,一個靠在不遠處的柳樹下,裝作閒漢。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赴約可以,後路不能不留。

  掀開竹簾,艙里只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半舊的青色直裰,面前矮桌上擱著一壺酒、兩隻粗陶碗。

  燈火映在那人臉上,輪廓清晰。

  李世輔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在對面坐下。

  趙鳴提起酒壺,先給自己斟了半碗,然後把另一隻碗推到李世輔面前。

  酒液傾入碗中,聲音在安靜的艙里格外清晰。

  李世輔沒有碰那碗酒。

  「足下何人?」

  趙鳴自飲一口,笑道:「李將軍怕是嫌酒不好嗎?」

  李世輔不做聲,只是上下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趙鳴道:「汴梁城中原有名酒正店七十二戶、腳店不計其數,名酒如『樊樓眉壽』、『和樂樓仙醪』享譽天下。但這幾年金人南下,漕運斷絕,汴梁百姓連米都吃不上,哪裡還有餘糧釀酒。樊樓早關門了,七十二家正店不知還剩幾家開著。手裡這碗濁酒,大概是從哪個小腳店的地窖里翻出來的存貨,能喝到便是運氣。」

  李世輔仍然不苟言笑:「足下有事請直說,在下還有公務在身......」

  趙鳴擱下酒壺:「李將軍在綏德老家時,曾單騎沖入西夏軍陣,斬首三級,奪馬兩匹而歸。那年你十七歲。」

  李世輔的瞳孔像被針扎了一下,本能地往後仰了仰。

  趙鳴又道:「後來金人破延安,你隨父李永奇被俘。金帥完顏宗輔見你勇武,授你承宣使,讓你駐守汴梁。你接了。」

  李世輔的手搭在刀柄上,背猛地繃直了。

  趙鳴沒有看那隻手,垂眼抿了一口酒:「你接的不是金人的官,是令尊的命。令尊當時被扣在金營,你若不從,金人便要殺他。你從了,令尊活了。」

  李世輔的手從刀柄上移開,慢慢垂到膝上。

  「這些事,你從何處聽來?」

  趙鳴接著道:「還聽說你弟李世延被金人調往河北,名為駐防,實為分化。你們兄弟二人至今未能見上一面。」趙鳴把酒碗往李世輔面前又推了半寸,「金人用你,卻不信你。張邦昌用你,是手裡沒人可用。將軍心裡攢著的帳,比我清楚。」

  竹簾外傳來水波拍打船舷的聲響,一下接一下。

  李世輔終於端起了那碗酒,仰頭灌下去。

  「足下可知,若今夜這番話傳出去......」

  「傳不出去。」趙鳴輕聲道,「將軍若想拿我邀功,方才在岸上就該動手。你進來,是想聽我說完。」

  李世輔把空碗擱回矮桌,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趙鳴看了好一陣。

  「足下把我查得如此透徹,想必不只是為了說這幾句痛快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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