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孟太后焚詔認正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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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太后看著黃絹在手中燃燒,一動不動。

  火苗躥上來,快燒到孟太后的手指,她還是沒有鬆手。

  趙鳴上前一步,把黃絹從她手裡拿開,扔進銅盆里。

  黃絹在銅盆中繼續燃燒,火光映在孟太后臉上,明明滅滅。

  孟太后看著那團火,喃喃道:「國破山河在,人亡肝膽存。詔書可焚,人心不可奪。桓兒,老身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這時呂好問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太后,您還能做的更多!」

  孟太后眼眸亮了:「老身還能為桓兒做什麼?」

  呂好問道:「據臣所知,金人至今不承認官家已從金營脫逃。金營給張邦昌的傳奏里說得很清楚『二聖安居金營,有稱南歸者,必是假冒』。張邦昌明知這是金人在遮羞,卻樂得裝糊塗,任憑這說法在汴梁城裡流傳。」

  聞言,孟太后剛剛平復的怒意騰地又躥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袖子甩得燭火一陣亂晃。

  「胡說八道!官家就在老身面前,老身親眼所見,親手所觸,桓兒是真是假,老身還辨不出來?金人好不要臉!擄我二聖、毀我宗廟,如今連一個逃出來的官家都不肯認,還要潑髒水!」

  呂好問等她罵完,才不緊不慢地接道:「太后息怒。依臣看來,金人此舉,恰恰說明他們心虛。官家從金營逃出生天,對金人而言是天大的醜事。二十萬大軍看不住一個人,傳出去,金國的臉面往哪裡擱?所以只能硬著頭皮說官家是假的,能糊弄一時是一時。」

  孟太后冷哼一聲:「掩耳盜鈴。」

  「正是掩耳盜鈴。」呂好問順著話頭往下遞,「可這『掩耳盜鈴』的謠言,若不及時破除,日後恐成大患。官家南歸,必定有人拿這謠言做文章。這謠言不止,官家的身份就永遠蒙著一層陰翳。」

  呂好問頓了頓,抬頭看向孟太后:「臣斗膽建言。待太后到了鄧州,當以皇太后之尊,親筆寫一道詔書,公告天下官家已南歸鄧州,太后親身驗明,絕無虛假。一則可以撥亂反正,正官家之名。二則,也可絕了那些暗中造謠中傷之人的口舌。」

  孟太后沒有絲毫猶豫。

  「不必等到鄧州,老身這就寫。寫好之後,由你們帶出城去。張邦昌不是想要詔書嗎?老身就給他寫一份。只不過這份詔書,證明的是桓兒的身份,不是他張邦昌給康王獻媚的功勞。」

  呂好問深深一揖:「太后明斷。」

  這番對話,趙鳴始終沒有插嘴。

  只是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接觸呂好問的時間不長,從鄧州一路到汴梁,這老頭話不多,做事卻滴水不漏。

  今夜這番應對,步步為營,先是拋出金人造謠的消息激怒孟太后,趁她情緒高漲時順勢提出寫詔書的建議。

  時機、火候、措辭,無一不恰到好處。

  這哪裡是勸諫?

  這分明是把孟太后的憤怒和金人的謠言都當成了棋子,一步一步把局布到了鄧州。

  有了孟太后的親筆詔書,自己這個「趙桓」就等於拿到了北宋宗室最高規格的認證。

  不是張邦昌那種偽楚認證,也不是趙構那種自封的認證,而是歷經三朝、兩次垂簾的孟太后親自背書。

  哪怕日後有人拿身份做文章,這道詔書擺出來,就是鐵證。

  趙鳴深深望了呂好問一眼。

  這種人在治世,能做一任能臣。

  放在亂世,就是那種能把一盤死棋下成活局的人。

  自己從鄧州出發時,不過是想阻止孟太后為趙構背書。

  呂好問卻給他帶來了意外之喜。

  把這一趟變成了整個棋局的關鍵一手。

  孟太后提筆寫完詔書,交給趙鳴。

  趙鳴只看一眼,心中狂喜,但表面仍舊穩重,扶著孟太后坐下,低聲道:「太后,跟兒臣走吧,去鄧州。張叔夜在那邊,兒臣手裡有兵馬,有糧草,鄧州城固若金湯。太后去了鄧州,兒臣才能安心。」

  孟太后搖了搖頭。

  「走不了。張邦昌派人日夜守著宮門,名義上是保護老身,實際上是軟禁。他要拿老身和這道詔書,換康王一道免死金牌。詔書燒了,老身若是走了,他拿什麼交差?他一定會追。老身走不了。」


  呂好問走上前,低聲道:「太后,臣有一策。太后可以假借出城祭皇后廟的名義,離開宮城。臣帶人在城外接應,護衛太后南下。」

  孟太后問道:「不違制嗎?」

  呂好問道:「乾德元年太祖始設皇后廟,專門供奉歷代皇后神主,行「一準太廟」的五享、禘祫之禮。儘管太后、皇后通常不直接參與太廟祭祀,但可在皇后廟、別廟自行祭祀。」

  孟太后思緒片刻,微微頷首道:「值此國難之際,出城祭拜皇后廟……倒是個由頭。只是張邦昌必然派人跟著,如何是好?」

  趙鳴回頭看了王善一眼。

  王善接話道:「太后容稟,微臣帶一百死士,可以跟著太后的轎子出城。只要出了城,到了曠野,那些跟來的兵,臣一個人就能收拾。」

  孟太后看了王善一眼,又看了看趙鳴:「這是你的人?」

  趙鳴點頭:「他叫王善,是兒臣的貼身護衛。粗人,但忠心。」

  孟太后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到榻邊坐下,抓過趙鳴的手。

  「桓兒,你長大了。老身記得你小時候,才這麼高,」孟太后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走路還摔跤。如今你……」

  孟太后抬起頭,看著趙鳴的眼睛:「你像你祖父。你祖父神宗皇帝,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一雙眼睛看人,看得人心裡沉甸甸的。」

  趙鳴蹲下來:「太后,等兒臣接您去鄧州,您天天都能看見兒臣。」

  孟太后笑了,伸手替趙鳴理了理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祭皇后廟的事,老身會去找張邦昌。若他不允,老身便以死相挾,晾他也不敢阻撓!」

  趙鳴起身,深深一揖。

  孟太后連忙扶起:「桓兒,此處不宜久留,你快走吧。老身等你。」

  趙鳴含淚惜別,出了宮門,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

  「陳安。」

  「奴婢在。」

  「如今在宮裡當差的,還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陳安道:「官家有所不知,原先皇宮裡的那些個太監宮女,不是被金人抓走了,就是趁亂跑了。如今能在偽楚皇宮說上話的,反倒是當時不受待見的剩貨。若是官家想知道什麼,小人可以去打聽打聽……」

  趙鳴對陳安耳語一番,又給他塞了五十兩銀子,陳安連連點頭,往宮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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