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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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趙鳴準備請范瓊赴鴻門宴時,一個令人頭皮炸裂的消息迅速傳開。

  營盤崩了!

  前鋒營首先炸了鍋。

  有人扔下包袱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是范剃頭!是那個殺千刀的范瓊!手下的兵全是光腦殼!他們搶了我們村,全村老幼都被殺光了!」

  幾個兵跪在地上,對著天磕頭,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額頭磕在泥地上,咚咚響。

  就連那些從汴梁潰散出來的禁軍士兵,聽到「范瓊」兩個字,臉色刷地白了。

  中軍也沒好多少。

  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卒蹲在地上,手裡的刀在抖,刀尖戳進土裡,他拔出來,又戳進去,反覆好幾次,嘴裡嘟囔著:「完了,完了,這狗日的怎麼也來了……」

  旁邊的年輕士兵問他范瓊是誰,老卒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誰?就是他逼著官家議和,搶的汴梁城。咱們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你不知道?」

  先前,范瓊的部隊到底有多可怕?趙鳴全然沒有概念。

  他一個穿越者,對這類歷史上的匪兵,終究是紙上談兵,談不上切身體會。

  想想看,自打汴梁出來這一路,他們遇到過小股金兵游騎,遇到過趁火打劫的潰兵,遇到過占山為王的土匪。

  但那些都是散兵游勇,最多不過幾百人,張仲熊帶幾十騎兵一個衝鋒就散了。

  范瓊不一樣。

  三千人,有建制,有旗幟,有統一的號衣,兵強馬壯。

  最扎眼的......

  清一色的光頭,沒一個戴頭盔。

  陽光底下,一片明晃晃的腦袋,膽小的看見腿先軟了,這是正兒八經的虎狼之師。

  趙鳴邁步走出營帳,就見士兵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圍在營門口,有人喊「我不想死」,有人喊「快跑吧」,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還有幾個斷了胳膊的傷兵,拄著木棍擠到前面,衝著張叔夜喊:「樞密,打吧!弟兄們跟那幫狗日的拼了!」

  可他們的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哭喊聲淹沒了。

  趙鳴站在營帳前,看著這一切,手心全是汗。

  但這是本能,他沒有慌。

  對於處理群體性事件、自然災害、安全事故......

  他並不陌生。

  那種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你不能慌。

  你慌了,下面的人就全亂了。

  這是他在基層學到的最樸素的一課。

  「張樞密!」

  「臣在!」

  「士兵譁變,你準備如何處置?」

  「臣的八百鄉黨沒有亂,已全部調集至營寨外圍,挖壕溝,鋪拒馬,務必守住營盤!嚴令任何人站在原地不要動,違令者,殺無赦!」

  殺無赦在宋軍內部有個專有名詞,叫做「亂行斬」,是宋朝軍法。

  但在實際執行中,將領往往不敢輕易殺人,因為此舉隨時可能發生更大規模的譁變。

  張叔夜此時放出狠話,更多是心理震懾,他要讓士兵相信,秩序比恐慌更安全。

  話音未落,營門方向一陣騷動,張伯奮滿頭大汗地跑來,鎧甲歪了半邊,顯然是一路狂奔。

  「陛下!樞密!前鋒營亂了!有百十來個兵扔了兵器往南跑,被臣的人攔住了,但他們說……說……」

  「說什麼?」張叔夜厲聲道。

  「說橫豎是個死,不如早跑。還有人嚷著要去找范瓊投降,說范瓊手裡有糧,做鬼也不做餓死鬼。」

  張叔夜臉色鐵青,正要開口,張仲熊又從另一個方向疾步趕來,臉上帶著一道血痕,不知是自己劃的還是被推搡的。

  「爹!後軍也壓不住了!有幾個老兵帶頭鬧事,說與其被范剃頭砍頭,不如先搶了百姓的糧食散夥。我拔刀砍了一個人的耳朵,才暫時鎮住,但再拖下去……」

  他喘了口氣,目光落在趙鳴身上,欲言又止。

  形勢已經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刻!

  古代軍隊譁變,是任何將領最恐懼的事態。

  一旦處置失當,輕則潰散千里、大將獨逃,重則反戈一擊、取主帥首級。


  譁變往往起於頃刻之間。

  士兵們平日積攢的怨氣,欠餉、糧少、賞薄、傷病無人問津、長官刻薄,會像火藥一樣堆積在營盤裡,只缺一顆火星。

  這顆火星可能是一則謠言、一次不公、甚至只是一頓餿飯。

  火星落下,火藥爆燃,秩序在眨眼間崩塌。

  張叔夜神色肅穆,拱手道:「陛下,臣即刻帶親兵彈壓。若實在不行,臣請陛下先行撤離,臣在這裡擋住!」

  「擋得住嗎?」趙鳴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叔夜回答的鏗鏘有力:「擋不住也要擋!」

  言下之意,

  四千能戰之兵,心已經散了。

  真打起來,不用范瓊動手,自己先潰了。

  然而,趙鳴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僅僅半柱香之後,

  陣腳奇蹟般的穩住了。

  可穩住的真正原因,跟張叔夜的威信沒什麼關係,也跟「殺無赦」的死命令沒什麼關係。

  完全是因為趙鳴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告訴將士們,就說我們要和范瓊和談。」

  什麼軍令如山、什麼殺無赦,在「要去送死」面前都是扯淡。

  可談判不一樣,談判意味著還有迴旋餘地,還有活命的機會。

  趙鳴用「談判」穩住軍心,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合了《孫子兵法》中「圍師必闕」的道理。

  給敵人留一條生路,敵人就不會死戰。

  趙鳴把這個道理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給士兵留一條活路,士兵就不會譁變。

  這一招,張叔夜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用。

  因為談判意味著向范瓊示弱,意味著皇帝低頭。

  在張叔夜的價值體系里,皇帝的尊嚴比士兵的命重要。

  可趙鳴不這麼想。

  在他看來,尊嚴是活人才有資格談的東西。

  死了,連臭鞋都接不著。

  帳外,張家兄弟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像是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感,張伯奮忍不住道:「陛下這一手,比爹的『亂行斬』管用一百倍!官家太懂了。」

  張仲熊回了一句:「你這是在說爹不行?」

  張伯奮搖頭:「我是說官家更懂人心。」

  張仲熊悶聲道:「廢話。不懂人心的官家,早就死在汴梁城了。」

  三炷香之後,趙鳴來到營門外。

  士兵已在列陣,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寒光,旗手們把能找到的旗幟全都打了出來,紅的、黃的、青的,在風裡呼呼作響。

  張叔夜親自帶著四千步卒在營寨前列陣,前排是長矛手,後排是弓箭手。

  雖然弓箭手只有幾百人,箭也不多,但遠遠看去,陣勢倒也嚴整。

  趙鳴站在營帳前,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個多月前,他還在汴梁城外的柴房裡躲著,連門都不敢出。

  現在他站在幾千人面前,發號施令,部署防務。

  他不是不慌,是沒時間慌。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幸好,他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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