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船槳胡同學堂的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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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林潤的福,海星在刑部大牢里兩天沒吃飯。

  好不容易敷衍走了叔父,與芸娘迫不及待到三法司西邊都城隍廟附近,找到一家板升城韃靼人開的銅鍋涮店。

  這食肆門口掛著「真草牛羊肉,假一賠十」的招牌,店內牆上嵌著一排牛羊頭骨,招待客官的店小二都是穿皮襖的草原女人,還有清倌人在台子上跳胡旋舞拉馬頭琴。

  真有草原風情。

  至於銅鍋的款式,與後世一般無二,中間一個小煙囪里放著碳,冒出細細青煙,將骨湯燉出泡泡,配著一串兒蒜泥、韭菜花、芝麻醬、香油碟等蘸料。

  除了沒有辣椒,著實香氣撲鼻。

  海星一人,吃掉了滿滿一桌肉,唯獨結帳的時候,不可思議:「居然只要兩錢銀子?」

  一兩銀子合十錢,一錢合十角(分),一角又合十文銅錢,一頓飯兩錢銀子其實不少了,便宜是海星的錯覺。

  但有錢難買高興,打賞拉馬頭琴的清倌人幾角碎銀子,回到雕花香車上。

  脫去了進過刑部大牢的衣服,躺在芸娘懷中打著飽嗝兒往寶青坊走。

  車外的聲音、車窗透進來的光,和車輛本身搖搖晃晃,讓海星昏昏欲睡。

  只是今日噩夢不斷,先是馬哲中唯物論和辯證法沒有背會,微積分解不出來,公布成績績點只有1.9。

  然後因為掛科,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抓起來,關進了刑部大牢,大通鋪上左邊鄧子龍打著呼嚕和自己搶位置,右邊鄒應龍在尿床。

  那水溢過來,驚得海星撲騰著,把芸娘推到了一邊,又猛然驚醒,忙不迭再把偷吃被打斷的女孩子抱回來些。

  繼續呀。

  芸娘擠擠身子說漲得很,大概是要來月事了,然後壓在海星上邊。

  說小爺這兩天真是吃了苦頭,睡著了還手舞足蹈的,像是在打架。

  「上學的事不要怕,明天姐姐和弟弟一起去,和夫子與同窗打個招呼。」

  海星連忙拒絕:

  「千萬別,那胡同里都沒有你能落腳的地方,車進去就出不來,還要洗車輪和馬蹄子。」

  其實什麼衣裙車駕都是次要的,關鍵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互相難以共情,非要湊到一起對誰都不好。

  海星仍然記得自己提著一百兩銀子到琉璃廠去見碼頭香教香主和大師兄的時候,被當成了冤大頭,還是靠流星錘才解決問題。

  芸娘若去船槳胡同的學堂,大概也是同樣的結果。

  所以道一聲學堂的事我自己想辦法解決,海星從車上的暗格里,先翻出一壺櫻桃酒抿一口,又從蓮紋金盒裡翻出來翡翠菸斗,用火摺子點燃了抽。

  沒想到這次菸葉竟然是加了草莓味精油的異端,嗆得海星直咳嗽:

  「以後,咳咳,不准抽菸!」

  如此一來,倒也確實精神了。

  「弟弟管的真寬。」

  胳膊攬著海星的脖子,腿盤著海星的腰,朱唇貼在海星耳邊,陣陣香風吹人癢,車一顛,兩人都險些叫出聲。

  小拳錘著海星的背,芸娘連忙找了個話題:

  「奴家和小爺,說件正事。」

  即胡部堂的事情了結之後,芸娘按照計劃和尚家進一步聯繫,希望兩家南城地契全面合股,共同確保彼此利益。

  如今尚述自然不必說,在怡紅院時已經得罪了徐三衙內,不如一爭到底,搏一把京師爺們兒的好名聲。

  可國舅爺明白回話了,尚家的事他怎麼說都做不了主,必須要宮裡的妹子尚美人點頭。

  送了芸娘有且僅有一次,給尚美人送禮的機會。

  「成不成就是這麼一哆嗦的事,不是尚爺我摳門兒,再多,我妹子也要打我板子。」

  所以,芸娘在給尚美人挑禮物這一關上犯了難,不知道怎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海星先說把寶青樓一樓那台西洋座鐘送進宮多好,反正你總嫌那吐出來的鳥影響睡懶覺,萬一皇帝看見感興趣,還能促進國產製造業發展。

  可是芸娘不同意,道問題就在皇帝可能會看見上,那座鐘鑲金帶銀且太大了,那麼張揚的東西,可能會弄巧成拙。

  送進宮的東西,必須要貴重又不奢侈,稀罕又不張揚,如果能女人喜歡,男人(皇帝)會夸一聲好卻沒有太大的興趣,才最好不過。


  顛簸不斷的車裡,海星幫芸娘擦一把香汗,忍著笑,道這可真是難為人。

  車外,恰好路過京師西城白塔寺。

  寺廟這種高塔林立的建築,就像避雷針,白塔寺自前元建成之後至今屢屢被雷電擊中焚毀,反覆重建耗資無數。

  及至當今嘉靖皇帝極端推崇道家,抑制佛家,寺中累世積攢的財富,也經不起這近四十年的消耗。

  故而十年前白塔寺主建築群再次被焚後,主持方丈為了籌款,將不少土地和建築,租賃了出去。

  譬如鬥雞場,以及一些其他產業。

  兩名收拾的乾淨利落的書生,今日便來兼職。

  即將踏進寺廟山門時,一輛純白色小馬駒拖曳的雕花香車從身後路上駛過。

  右邊的書生發出一聲驚嘆,道世間車馬怎麼可以如此華麗。

  同伴立刻饒有興趣眯起眼望,還未看清楚,胳膊又被一戳:

  「不要眯眼,主家若知道你眼神不好,影響後代傳承,往後都不會再用你了!」

  「多謝康兄,多謝康兄!」

  左邊的書生驚出一身冷汗,忙不迭手拉衣襟扇出一些風,驅散身上的汗氣,然後向他口中的康兄保證:

  「今日若我被選中,得的報酬分康兄一半。」

  「不必了,各憑本事就是。」

  今日我求你,明日你求我,圈子裡難免有個需要幫助的時候,故而康兄拒絕占這便宜,只有廣結善緣,在這行里才能做的長久。

  就這麼談話間,穿過兩座殿,拐過一道牆,康兄與同伴就來到了寺中隔出的一處小院門口。

  先進門房,等候在此的嬤嬤將他們從上到下仔細檢查了一番,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

  然後出門房過儀門進到院裡站定,一扇薄紗屏風後,就是今日的主顧,是嬤嬤從無數虔誠求子的香客之中,遴選出來最迫切需要幫助的信徒。

  十有八九,都是再誕不出子嗣,便要被掃地出門的貴人,她們最捨得花錢,也最安全。

  同往常一樣,嬤嬤按照流程,先問年齒,再考詩書,連寫字端正與否都現場驗過之後,喚康兄離去。

  今日這主顧喜歡小的,選了那眯眼的同伴。

  康兄心中頓時暗罵一聲「有眼無珠,將來後悔去吧」,但依然畢恭畢敬地行禮,退出了院子。

  反正等下次,還有機會。

  只是想到這裡,康兄皺起了眉頭。

  前些天,夫子招了一名姓海的新生,那新生看上去面貌俊身形高,且細皮嫩肉的,他叔父找過來,說明日就要入學了。

  下次,會不會又多一個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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