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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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

  沈燦的日子排得滿噹噹——辰時到東院站樁,站完樁練箭,練完箭去弓房幹活,收工後去老秦鋪子幫忙,天黑回家。

  跟當記名學徒的時候比,變化最大的不是身份,是身體。

  青石板上站樁七天,小腿骨里那股熱流越來越明顯。

  以前站完樁只是腿酸,現在站完樁腿不酸了,酸的是骨頭——骨頭縫裡像有東西在往外拱,癢得人想拿刀把腿劈開看看。

  老秦說這叫「氣血滲骨」,是樁功從入門往小成走的徵兆。

  「滲得越深,骨頭越硬。骨頭硬了,弓才拉得穩。」老秦坐在鋪子門口,一邊磨弓臂一邊說,「你現在拉三石弓,靠的是蠻力。等樁功到了小成,靠的就是骨架。骨架撐住了,手臂就是一根鐵桿子,弓弦拉滿跟沒拉一樣。」

  沈燦蹲在旁邊削箭杆,手上的動作沒停:「還要多久?」

  「急什麼。」老秦斜了他一眼,「你才練了兩個多月,人家練三年的都未必到小成。」

  「我知道。」

  「知道就別問。」老秦把磨好的弓臂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問多了,心就浮了。心浮了,箭就偏了。」

  沈燦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削箭杆。

  老秦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小子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

  兩個月前來鋪子的時候,眼神是躲的,走路貼著牆根,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一隻被踩過尾巴的貓。

  現在不躲了。眼神是定的,走路走中間,說話不大聲但也不小聲。

  老秦見過這種變化。軍營里見過。一個新兵蛋子,頭幾仗縮在後面,殺過人之後,眼神就變了。

  不是變狠了,是變穩了。

  「你那個考核的事,」老秦忽然開口,「街上傳得挺熱鬧。」

  「嗯。」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老秦的語氣淡淡的,「你倒是不怕露。」

  沈燦手上的刀頓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老秦不是在誇他。

  「考核嘛,」沈燦斟酌了一下措辭,「不露過不了。」

  「過是過了。」老秦把弓臂放下,拿起銼刀,一下一下地磨,「但你想過沒有,八十步三石弓靶心這種事,傳出去之後,會傳到誰耳朵里?」

  沈燦的手停了。

  他想到了魚骨巷。

  七個人,一夜滅門。仵作查出來是箭傷,但當時沒人在意——一個幫派窩點被滅,縣衙懶得查。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整個長寧街都知道,沈家那個敗家子會射箭。三石弓,八十步,靶心。

  如果有人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

  「我知道了。」沈燦說。

  老秦嗯了一聲,繼續磨弓臂,再沒多說一個字。

  ……

  這天下午,沈燦在東院練箭的時候,李教頭帶了一個人過來。

  「沈燦,這是內院的韓平師兄。這個月的切磋,他來指點你。」

  韓平二十出頭,中等身材,肩膀不寬,但站在那裡給人一種很沉的感覺,像一塊壓在地上的石頭。他練的是劈掛掌,去年縣裡比武拿過第三。

  沈燦抱拳:「韓師兄。」

  韓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虎口的繭,指腹的舊傷痕。

  「你就是那個射箭的?」

  「嗯。」

  「弓放下,先過兩招。」韓平退後兩步,擺了個架子,「我想看看你的拳腳到底什麼水平。」

  沈燦把弓靠在牆邊,走到場中。

  韓平出手很快。

  第一掌劈下來的時候,沈燦用「卸」接了——掌根貼上韓平的小臂外側,順著勁路往外引。

  韓平的眉頭皺了一下。這種接招的方式他見過,趙虎跟他說過,考核的時候沈燦就是用這一手。

  但韓平是內院弟子,底子比趙虎還厚。

  他的第二掌跟著就到了,比第一掌快了三分。沈燦來不及卸,用「纏」接住,左臂纏上韓平的前臂,借力轉身。


  韓平順著纏勁的方向走了半步,然後猛地一沉,整個人像一座山壓下來,右肘直砸沈燦肩頭。

  沈燦矮身躲過,但韓平的膝蓋已經頂上來了。

  快。比趙虎還快。

  沈燦被迫後退三步,腳跟擦著地面,堪堪站住。

  韓平收了手,站在原地,表情平淡:「你的卸和纏,路子不錯,但勁力不夠。遇到比你強的人,卸不掉,纏不住。」

  沈燦喘了口氣,點頭:「韓師兄說得對。」

  「你的樁功底子還行,但上半身太鬆了。」韓平走過來,一掌拍在沈燦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沈燦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肩架撐不住,出拳就沒根。你練箭練多了,上半身的勁都在手臂上,肩背空了。」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拉弓靠的是手臂,出拳靠的是肩背——兩套發力體系,他只練了一套。

  「回去多練肩樁。」韓平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個卸力的路子,是誰教的?」

  「一個修弓的老頭。」

  韓平嗯了一聲,像是在想什麼:「那老頭不簡單。」

  說完他走了。

  沈燦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被拍過的肩膀。

  韓平說得對。他的短板不在箭術,在近身。卸和纏能應付普通人,但遇到真正的高手,三招之內就會被壓死。

  斷弓手的「斷」字訣,他到現在還沒在實戰中用出來過。跟趙虎打的時候來不及用,剛才跟韓平更來不及。

  差距還是太大。

  但至少他知道差在哪了。

  ……

  同一天傍晚。

  縣衙後院,一間不起眼的偏房。

  陳三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幾條線,連著幾個圈,圈裡寫著字。

  最上面一個圈寫著「魚骨巷」。

  下面連著兩條線,一條通向「青鯉幫·七人」,另一條通向「箭傷」。

  「箭傷」下面又連了一條線,通向一個新的圈——「沈燦·三石弓·八十步」。

  陳三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推門進來,彎腰行禮:「三爺。」

  「查了?」

  「查了。魚骨巷那晚,沈家那幾個人都在家。鐵柱在武館做力工,天黑前就回了。瘦猴和阿水在碼頭,有人看見他們。那個童養媳一直在家縫衣服。」

  「沈燦呢?」

  漢子頓了一下:「……沒人看見他。」

  陳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魚骨巷到長寧街,走小路,一炷香。」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三石弓,八十步靶心。仵作說魚骨巷的箭傷,入肉三寸,力道極大。」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繼續盯著。」

  漢子彎腰退了出去。

  陳三坐在桌後,油燈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沈萬年的兒子。敗家子。弓房夥計。外門弟子。三石弓。

  還有魚骨巷七條人命。

  陳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沈家小子,」他低聲說,「你比你爹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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