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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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組上場的時候,校場中間已經用石灰畫了一個圈。

  圈不大,直徑三丈。兩個人站進去,轉個身都嫌擠。

  周大牛對上的是一個練了兩年拳的老學徒。兩個人一進圈就動了手,拳頭碰拳頭,砰砰砰響了幾下。

  周大牛力氣大,一拳把對方打得踉蹌後退,但對方腳下靈活,貼著圈邊繞了半圈,反手一肘砸在周大牛腰上。

  周大牛悶哼一聲,扭身又是一拳。

  這一拳砸空了。對方矮身閃過,順勢一腳掃在周大牛膝彎。

  周大牛單膝跪地。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對方已經欺身上前,一掌拍在他肩頭,把他整個人按出了圈外。

  李教頭:「第一組,周大牛負。」

  周大牛跪在圈外的黃土上,愣了兩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慢慢站起來,往場邊走了。

  沈燦靠在牆根看著。

  周大牛力氣不小,但出拳沒有路數,全憑本能。

  對面那個老學徒練了兩年,拳腳談不上多好,勝在腳下活,知道怎麼借圈子的邊。

  力氣大沒用,得會用。

  第二組上來的兩個人纏鬥了小半盞茶。

  一個攻得猛,一個守得死,打到最後兩個人都在喘,攻的那個先撐不住,一腳踩出了圈。

  圍欄外有人嘆了口氣:「可惜了,差一點。」

  第三組快。一個矮壯漢子上來就是三拳連擊,對面那個白淨後生——城東米鋪掌柜的侄子——挨了第一拳就往後縮,腳下一絆自己跌出了圈。前後不到五息。

  爬起來的時候臉漲得通紅,頭也不抬往場邊走了。

  第四組,方姓瘦高個贏了他的對手。對方連出三拳都被他卸掉了,最後自己腳下一亂踩出了圈。方姓從頭到尾沒主動出過一拳,全是借力。

  沈燦多看了兩眼。

  這人的卸力跟他不一樣。方姓是正經武館教的路子,規矩,穩當,但也死板——遇到真正的硬手,光卸不攻,遲早被耗死。

  第五組打得最凶。兩個人都是老學徒,進館一年多,拳腳都有底子。

  圈裡拳來腳往,砰砰砰響了幾十下,圍欄外看的人都跟著緊張。

  最後一個人被肘擊砸中太陽穴,晃了兩晃,單膝跪地,認輸。

  贏的那個也好不到哪去,捂著肋骨,一瘸一拐走下場。

  五組打完,沈燦心裡大致有數了。

  這十四個人里,真正有底子的不超過四個。

  方姓算一個,第五組贏的那個老學徒算一個,趙虎肯定算一個。剩下的,要麼靠蠻力,要麼靠運氣。

  他的伏虎破弓手,對付蠻力型綽綽有餘。卸力本來就是克剛的路子。

  但趙虎不一樣。

  鏢局趟子手的兒子,從小練的是搏命的拳。

  那種人出拳不光有力,還有變化——你卸得掉第一拳,卸不掉第二拳跟著變的那一下。

  沈燦攥了攥拳頭,指節咯吱響了一聲。

  打不過也得打。輸了還有第三輪。

  「第六組——沈燦,趙虎。」

  李教頭念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圍欄外面的議論聲大了一些。

  趙虎,鏢局趟子手的兒子,第一輪站樁站得最穩的兩個人之一。

  沈燦,弓房夥計。

  有人小聲說了句:「這簽運……」

  圍欄外面,劉管事從冊子上抬起頭,多看了一眼。弓房那個夥計,他記得。上回巡查後巷的事,就是這小子來提的醒。

  沈燦走進圈裡的時候,趙虎已經站在對面了。

  趙虎比沈燦高半個頭,肩膀寬,腰板直,兩隻腳分開站著,重心壓得很低。

  他的站姿跟校場上其他人都不一樣——不是武館教的培元樁,是鏢局的架子,兩手微抬,護在胸前,隨時能攻能守。

  從小練出來的底子,一個站姿就看得出來。

  沈燦站在圈的另一邊,兩手垂在身側,沒有擺架子。

  趙虎看了他一眼:「弓房的?」


  今天第二個人這麼叫他了。

  沈燦沒答話。

  趙虎也沒再說,微微沉身,重心前移了半寸。

  李教頭:「開始。」

  趙虎動了。

  快。

  比沈燦預想的快。他的身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整個人壓著重心往前沖,右拳從腰間擰出來,直奔沈燦面門。

  這一拳帶著風聲。

  不是蠻力,是腰胯擰出來的整勁。鏢局趟子手的拳,走的是鏢路上搏命的路數——出手就往要害招呼,不給你反應的時間。

  沈燦側身。

  拳風擦著他耳朵過去,颳得耳廓發燙。

  近了。

  趙虎的第二拳已經跟上來了。左拳橫擺,砸向沈燦肋下。

  沈燦右臂下壓,掌根貼上趙虎的小臂外側,順著勁路往外一引。

  卸。

  趙虎的拳頭被引偏了半尺,砸在空處。

  他眉頭一皺——這種接拳的方式他沒見過。不是硬擋,不是閃躲,是順著他的力走,像水繞石頭。

  圍欄外面有人低聲說了句:「這手法……」

  條案後面,灰衫中年人身子微微前傾了一寸。

  但趙虎的反應極快。拳頭落空的瞬間,他整個人已經轉了半個身,右肘橫掃過來。

  肘擊。

  近身搏命的招。

  沈燦矮身,左臂纏上趙虎的前臂,借著對方橫掃的力道帶著自己轉了半圈,同時右腳上步,卡進趙虎兩腳之間。

  纏。

  趙虎的肘擊被纏住了一瞬,勁路一滯。他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股黏稠的力道,像踩進了泥沼。

  校場邊上有人「咦」了一聲。

  圍欄外,一個內院弟子放下了抱著的胳膊,站直了身子。

  劉管事手裡的筆停了。

  但趙虎的底子太厚了。

  他沒有掙,而是順著沈燦纏勁的方向轉身,同時膝蓋頂了上來。

  這一膝又快又狠,直奔沈燦小腹。

  沈燦被迫鬆手後撤。

  趙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上步就是一拳。

  這一拳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沈燦來不及卸,也來不及纏。他雙臂交叉擋在胸前,腳下猛地下沉。

  斷。

  砰!

  拳頭砸在沈燦交叉的雙臂上,聲音沉悶。沈燦整個人被砸得後退兩步,腳跟擦著石灰線。

  差一寸就出圈了。

  他咬著牙站住,腳趾扣進土裡。兩條小臂震得發麻,骨頭縫裡像灌了鉛。

  趙虎沒停。

  又是一拳。

  這一拳沈燦沒接住。

  趙虎的拳頭砸在他肩膀上,沈燦身子一歪,左腳踩在了石灰線上。

  他拼命往回收腳,但趙虎的第三拳已經到了——正正拍在他胸口。

  沈燦整個人被拍出了圈。

  他在圈外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黃土。胸口像被鐵錘砸了一下,氣血翻湧,嗓子眼湧上一股腥甜。

  校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趙虎贏了——所有人都覺得趙虎會贏。

  是因為弓房那個夥計,撐了那麼久。

  李教頭的聲音響起來:「第六組,沈燦負。」

  沈燦跪在地上,喘了兩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圈裡的趙虎。

  趙虎站在原地,收了拳,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是輕蔑,是認真。

  「你那幾招,」趙虎說,「不是武館教的。」

  沈燦沒答話。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往場邊走。

  嘴裡那口腥甜咽了回去,步子沒亂。

  圍欄外面,鐵柱攥著掃帚杆,指節發白,眼眶紅了。


  ……

  第七組打完,最後一個贏家走下場。

  贏的七個人站在一邊,臉上有的得意,有的平靜,有的還在喘。

  輸的七個人站在另一邊。有人低著頭,有人攥著拳,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校場上的石灰圈。

  沈燦站在輸的那一邊,靠著牆,呼吸已經平復了。

  胸口還在隱隱作痛。趙虎最後那一拳是真重,不是試探,是實打實的整勁。

  但他不後悔。

  他本來就知道,純拳腳,他打不過趙虎。趙虎從小練武,十幾年的底子,不是兩個月的伏虎破弓手能追上的。

  他的底牌不在拳頭上。

  條案後面,灰衫中年人靠回椅背,目光從沈燦身上移開,轉向李教頭,低聲說了句什麼。

  李教頭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場上所有人:「第二輪結束。贏的七人,確定入選。」

  七個人臉上露出不同程度的鬆弛。趙虎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結果。

  李教頭又看向輸的七個人:「你們七個,還有機會。」

  有人抬起了頭。

  「第三輪,館主親自定。」

  他頓了頓。

  「半個時辰後,館主到。」

  沈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虎口厚繭,指腹上一道道細小的舊傷痕。

  不是練拳的手。

  是拉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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