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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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檻外那幾枚腳印,沈燦沒聲張。

  第二天一早,他蹲下來看了看,鞋底窄,踩得深,站的位置剛好在院門正對面。

  不是路過,是專門來的。

  門框上那點炭黑他也沒擦。

  留著。

  讓對方知道他看見了。

  吃過早飯,沈燦照常去弓房。

  路上他多繞了一截,從長寧街西頭那條窄巷穿過去,經過王嬸家門口時,聽見裡頭有人在罵孩子,聲音中氣十足,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弓房裡活不多。

  昨天趙教頭去了內院,今天也沒回來,壯漢一個人看著場子,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嗑瓜子。

  沈燦進去先把昨天沒修完的弓弦接上,又把兩張弓坯的弦槽重新修了一遍。

  手裡幹著活,心思卻一直在轉。

  陳三昨晚派人來門口踩點,說明他收到了舊磨坊那邊的話,但沒被嚇住。

  這人在縣衙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流民小子放倒他一條腿,他不會怕,只會更想摸清底細。

  可他也不會立刻動手。

  因為他還沒摸清沈燦到底有多少底牌。

  這就是那個空檔。

  沈燦把弦槽里的碎木屑吹乾淨,手指沿著槽壁摸了一遍,確認深淺均勻,才放下刀。

  空檔不會太長。

  得在他摸清之前,先把棋走出去。

  上午快收工時,弓房外頭忽然熱鬧起來。

  幾個武館弟子從內院方向走過,說話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沈燦豎起耳朵,聽了幾句,大意是館裡最近要辦一場內部比試,趙教頭在挑人。

  壯漢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外探了一眼,嘟囔了句:「又折騰。」

  沈燦沒接話,只是把這事記下了。

  中午歇口氣時,他沒在弓房吃,而是端著碗去了武館外院的石階上。

  那地方平時有幾個短工和雜役在吃飯,沈燦偶爾也去,算是混個臉熟。

  今天他特意坐到了靠里的位置,旁邊是個替武館洗衣裳的老婦人和一個掃院子的半大小子。

  吃了幾口,沈燦像是隨口問了句:「最近館裡是不是要比試?」

  掃院子的小子嘴快:「嗯,趙教頭說月底前要挑幾個人出來,好像是外頭有什麼事,要派人跑腿。」

  「跑什麼腿?」

  「不知道。」小子搖頭,「反正內院那幫人這兩天練得凶,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

  沈燦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下午繼續幹活。

  他一邊修弓,一邊把手裡的箭杆拿出來,趁沒人注意時在弓房後頭的空地上拉了幾組弓。

  三石重弓在手裡沉甸甸的,弦聲悶沉。

  第一箭出去,落在靶子邊緣。

  他調了調呼吸,第二箭往裡收了半寸,釘在靶心外一圈。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箭比一箭穩。

  不是準頭在漲,是手在變。

  這幾天跟老秦練伏虎斷弓手,腰胯之間那條線越來越清楚,連帶著拉弓時的根基也跟著紮實了。

  以前拉滿弓,肩膀會往上飄半分,現在腰一沉,肩自己就壓住了。

  他一口氣射了三十箭,收弓時手指微微發麻,虎口那層老繭又磨出了新的白印。

  面板在眼前一閃。

  箭術那行數字動了動。

  他沒細看,只知道在漲。

  收工後,沈燦沒直接去老秦鋪子,而是先拐了個彎,去了趟長寧街東頭的雜貨鋪。

  鋪子不大,賣些針線、火摺子、粗鹽之類的日用。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姓周,街坊都叫他周胖子。

  這人嘴碎,但消息靈通,長寧街上誰家添了口人、誰家欠了債,他比當事人還清楚。

  沈燦買了兩包粗鹽,付錢時隨口說了句:「周哥,最近街上是不是多了些生面孔?」


  周胖子眼珠子一轉:「你也看出來了?」

  「嗯。」

  「前兩天就有人在我鋪子門口轉悠,問東問西的,說是找親戚。」周胖子壓低聲音,「我一看那手,指節粗得跟鐵棍似的,哪是找親戚的?分明是衙門裡出來的。」

  沈燦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周胖子卻來了勁:「你說怪不怪,咱們長寧街靠著武館,平時衙門的人都繞著走,這陣子怎麼反倒往這邊湊了?」

  「誰知道呢。」沈燦把鹽揣好,「周哥,要是再有人來問,你就說不認識。」

  「那是自然。」周胖子拍了拍胸脯,「咱街坊的事,不跟外人說。」

  沈燦笑了笑,轉身出了鋪子。

  笑意到門口就收了。

  周胖子這人嘴碎歸嘴碎,但有一樣好——他怕武館。長寧街上的買賣人都怕武館,因為武館是這條街上最大的靠山。誰要是得罪了武館,生意就別想做了。

  所以,只要讓周胖子覺得「衙門的人在長寧街上亂轉」這件事跟武館有關係,他自己就會往外傳。

  不用沈燦開口。

  消息會自己長腿。

  到了老秦鋪子,天色已經暗了。

  老秦坐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截竹管,正往裡頭塞什麼東西。見沈燦來了,頭也沒抬:「晚了。」

  「路上多走了兩步。」

  「少廢話,先削。」

  沈燦進去幹活。今天的料是兩根白樺木,比昨天的硬,刀口得壓著走才不會崩。他削了一根,老秦過來看了眼,沒罵,算是過了。

  第二根削到一半,老秦忽然開口:「你昨晚動手了?」

  沈燦手上一頓。

  「手腕這兒。」老秦用拐杖點了點他右手腕外側,「有擦傷。你自己看不見,我看得見。」

  沈燦低頭看了眼,果然,腕骨外側有一小片發紅的擦痕,是昨晚鎖喉時蹭在石磨上的。

  「嗯。」他沒否認。

  老秦也沒追問,只是把那截竹管放到桌上,聲音淡淡的:「招用出去了?」

  「用了。」

  「順不順?」

  沈燦想了想:「不太順。折臂那一下卡得住,後面兩招接得有點硬。」

  「硬就對了。」老秦難得沒罵他,「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能接上就不錯。等你接順了,那才叫真會。」

  他說完,站起來,拿拐杖在地上畫了條線。

  「今天不練新的。就把昨天那三步再走五十遍。」

  「五十遍?」

  「嫌多?」

  「不嫌。」

  沈燦放下削刀,走到鋪子後頭那塊空地上,沉腰,擺步。

  一步扣,一步沉,一步貼。

  走到第十遍時,腰開始發酸。

  走到第三十遍時,腿根像灌了鉛。

  走到第四十遍時,他忽然覺得腳底下的勁路變了。

  不是變快了,是變沉了。每一步落下去,像是踩進了地里,拔都拔不出來。腰胯之間那條線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一根絲,而是變成了一條繩,把上半身和下半身拴在了一起。

  第五十遍走完,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後背全濕了。

  老秦靠在門框上看著,半晌才說了句:「行。今天比昨天好一點。」

  沈燦接過老秦丟來的六文錢,揣進懷裡。

  臨走時,老秦又叫住他。

  「你那個事,自己能兜住?」

  沈燦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秦的臉在燈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街邊修弓的老瘸子。

  「能。」沈燦說。

  老秦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回去的路上,沈燦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

  陳三那邊,他已經放了話,也留了印。對方短時間內不會再派人硬跟,但暗地裡的試探不會停。


  他現在能用的牌不多。

  武館那層關係是最大的一張,但這張牌不能自己打,得讓別人替他打。

  周胖子會把「衙門的人在長寧街轉悠」這個消息傳出去。街坊們一傳,武館那邊遲早會聽到風聲。武館最忌諱的就是外人在自己地盤上亂摸——不管你是衙門的還是江湖的,只要你在長寧街上鬼鬼祟祟,武館就會不舒服。

  不舒服了,就會有人出來看看。

  到時候,陳三的人就不是在盯沈燦,而是在武館眼皮底下晃悠。

  這個性質就變了。

  沈燦走到巷口時,停了一下。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牆角的枯草沙沙響。遠處有狗在叫,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驚了。

  他抬頭看了眼天。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漏出一點冷光。

  這條街上的規矩,不是一個捕頭說了算的。

  他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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