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海就在那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男孩的眼睛瞪圓了:「屎?」

  「對。狗屎。」

  「狗屎怎麼長這樣?」

  「狗屎就長這樣。棕色的,軟的,有時候上面還會有……那個白色的東西。」

  他媽媽的目光落在那朵歪掉的奶油花上,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斬釘截鐵地說,「你看,上面那個白色的,就是……就是沒消化完的骨頭。」

  夏詩妍手裡的勺子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勺子裡那塊巧克力蛋糕,蛋糕胚是棕色的,奶油花是米白色的。按照這個邏輯,確實很像。

  但她剛才已經吃了兩口。

  陳默的肩膀開始抖。

  他用手抵住嘴,試圖把那聲笑壓回去,但沒壓住,從指縫裡漏出一聲很低的氣音。

  他偏過頭,把臉轉向過道的方向,後腦勺對著夏詩妍。

  但他的後腦勺也在抖。

  小男孩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他看看蛋糕,又看看他媽媽,又看看夏詩妍,最後目光落在夏詩妍的嘴角,上面還沾著一點巧克力醬。

  「媽媽。」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困惑和一絲同情,「那個姐姐吃了屎。」

  他媽媽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小男孩已經轉過去了,用一種看勇士的眼神看著夏詩妍。

  「姐姐,屎好吃嗎?」

  車廂里爆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前排那個戴眼鏡的大叔把報紙舉得高高的,報紙後面傳來一陣可疑的抖動。

  過道另一側那個光頭大漢直接把臉轉向了窗外,肩膀一聳一聳的。

  陳默終於轉回頭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但眼角有一點點濕,是憋笑憋出來的。

  他看著夏詩妍,嘴角翹著,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問了一句。

  「夏詩妍,你吃的是什麼?」

  他的眼睛在車廂燈光下亮亮的,裡面有一點促狹的笑意。

  夏詩妍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疏離的笑。

  是很溫暖的笑,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尾,讓她整張臉都柔了一個色號。

  「蛋糕。」

  她又挖了一勺,當著那個小男孩的面,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的。」

  小男孩的表情從同情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懷疑。

  他轉過頭看著他媽媽,語氣里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慨。

  「媽媽你騙我!姐姐說那是蛋糕!甜的!」

  他媽媽的表情徹底繃不住了,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整個人按回座位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行行行,蛋糕蛋糕,回頭給你買行了吧。現在別看了,睡覺。」

  小男孩掙扎著從她手掌底下露出半張臉,最後看了夏詩妍手裡的蛋糕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我好想吃」四個大字。然後被他媽媽用外套蓋住了腦袋。

  陳默和夏詩妍同時笑了出來。

  是那種肩膀輕輕抖動,氣息從鼻子裡往外漏的笑。

  夏詩妍笑的時候,眼尾彎彎的,嘴角翹著,露出一點牙齒。

  不是校花那種端著的笑,是十八歲的女孩子被逗到時,那種收不住的,帶著一點傻氣的笑。

  陳默看著她,想把自己嘴角的笑意壓下去,但怎麼也壓不住。

  兩個人的笑聲疊在一起,連同列車運行的隆隆聲,一起埋進了這個初夏的夜。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即將到達——臨海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車準備。臨海站,到了。」

  車廂頂部的廣播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電流音。乘務員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窗外的黑暗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燈火。先是零星幾點,然後連成線,再鋪成片。

  橘黃色的路燈,銀白色的樓宇燈,遠處霓虹招牌的紅藍色光,像顏料般一塊一塊地從車窗里流過去。


  臨海到了。

  陳默把草莓熊書包的拉鏈拉好,背到肩上,低頭看了夏詩妍一眼。

  她正把蛋糕盒子裡最後一點巧克力醬用勺子刮乾淨,塞進嘴裡,然後站起來,把空盒子扔進座位前面的清潔袋裡。

  陳默伸出了手。

  夏詩妍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後把手搭上去,手指有些涼,指尖上還殘留著一點巧克力的甜。

  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站檯燈光越來越近。

  列車停穩後。

  陳默牽著夏詩妍往車門方向走。車廂里的人開始騷動,行李箱從行李架上被拽下來,輪子在過道里滾來滾去,有人大聲打著電話說「到了到了」,有小孩被擠醒了在哭。

  門開了。

  站台上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和車廂里完全不同的味道。

  消毒水混著泡麵,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海風腥咸。

  高鐵站的到達大廳里燈火通明,拖著行李箱的人流往各個出口散去,接人的舉著手機東張西望,計程車司機在欄杆外面拉客,聲音此起彼伏。

  陳默在出站口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7:55。

  周逸倫8:45登台,從高鐵站到海邊場地打車大概20分鐘,時間不算寬裕。

  出去的路上,陳默注意到夏詩妍總是抬頭看向上方的穹頂。

  他抬頭看了一眼,穹頂是那種結構鋼和玻璃拼成的弧形頂棚,白天的時候能透過陽光。現在是晚上,穹頂變成了深藍色,倒映著大廳的燈光,像一面彎曲的鏡子。

  走出大廳後,陳默忍不住問她:

  「剛才在看什麼?」

  夏詩妍的目光落在外面那片黑黢黢的空地上,聲音很輕。

  「倒影。穹頂的玻璃里,能看見整個到達大廳。所有人都在裡面,但都是倒過來的。拖著箱子的人,舉著牌子的人,跑著趕車的人,全部倒著走。」

  她停了一下。

  「我看見我們倆從出站口走出來。倒著的。我走前面,你走後面,背著書包。」

  她又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了些:

  「然後我看見倒著的我走出那扇門。門外面是臨海。倒著的我先出去了。」

  她在看一個倒著的,先她一步走出去的自己。

  她把「我想去」說出口了。

  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跟上來。

  她的某一部分還站在那個陽台上,透過玻璃門看著客廳里的暖氣和牛奶。

  那一部分走得很慢。

  候車區排著隊,他們被前後的人流夾在中間,前面是一個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正對著手機吼「我說了在A出口你怎麼跑到B去了。

  夏詩妍的目光越過前面那個中年男人的行李箱,落在候車區外面的夜色里。

  高鐵站建在臨海的新區,周圍還沒完全開發,遠處能看見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再遠一點,是城市的燈火。

  但她的視線穿過了那些燈火,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海就在那個方向。

  她能感覺到。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膚。

  空氣里有一種很淡的、潮潮的鹹味,被夜風從很遠的地方帶過來,穿過高鐵站的廣場,落在她臉上。

  很輕,像一根羽毛掃過。

  她忽然想起陳默跟她說的話。

  晚上的天空像有人亮了一盞夜燈。

  她現在還沒看見那盞夜燈。

  但她聞到了海的味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陳默牽著的手。

  這隻手彈了幾年的鋼琴,這隻手拿過很多獎狀,接過很多次成績單,這隻手在無數個夜晚攥著鉛筆刷題刷到發酸。

  這隻手從來沒有被人牽過去看海。

  可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的那一刻,心裡想的除了他。

  還有另一個人。

  是季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