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手心裡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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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的木板被太陽曬了一天,腳踩上去還能感受到一絲溫熱。

  整個舞台已經全部搭好了,巨大的LED背景屏嵌在鋼架里,兩側的燈牆像兩座高塔,上面掛滿了各種型號的燈具。

  他數了一下,光是正面就有至少上百盞燈。

  等它們全部亮起來的時候,整個舞台會變成一片光海,把站在中間的他整個吞沒。

  他轉身看向觀眾席,沙灘上現在大部分都是些工作人員,稀稀拉拉的錯開,台下有些空蕩。

  但明天晚上,這裡會站滿人。

  三萬個舉著手機的人。

  三萬個聽他唱歌的人。

  他們有些會光腳踩在沙子上,有人會帶野餐墊,有人會帶露營椅,有人會拎著啤酒站在海邊聽。

  當夜幕降下來,燈光亮起來。

  背後的大海會變成一整面黑色的鏡子,倒映著舞台的光。

  那種感覺,不是在體育館裡能比的。

  音響師在調音台後面喊:「周老師,你先站到中間,我試一下話筒。」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了話筒架上的麥克風。

  手指有一點抖,他攥緊了一點。

  「喂,餵。」

  聲音從返送音箱裡傳出來,不是在錄音棚里被壓縮過的聲音,

  而是那種能把整片沙灘填滿的聲音。

  他聽過無數次自己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的樣子,乾淨、準確,但總感覺少了幾分勁兒。

  但現在這個聲音不一樣。

  它是粗糙的,是有力量的,帶著整個舞台的重量壓下來。

  海浪聲從背後湧上來,和返送音箱裡的聲音融在一起。

  是天然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混響。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總有人說,現場和耳機不一樣。

  耳機里的聲音是「聽」的。

  你坐在電腦前,戴上一副好耳機,能聽見歌手換氣的聲音、吉他手手指擦過琴弦的聲音,還有混音師精心布置的每一個聲像。

  但現場的聲音是「感受」的。

  當那面巨大的線陣音箱啟動的時候,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

  它是從你的胸腔灌進去的,從你的骨頭縫裡鑽進去的,讓你的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震。

  低頻從地面傳上來,腳底會開始發麻。

  人聲從頭頂壓下來,頭髮會被聲浪吹動。

  三萬人同時歡呼的時候,那不是聲音,那是空氣本身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把話筒放回架子上。

  試音比想像中順利。

  音響師是老手,幾句話就調好了他的頻段。

  樂隊也試了兩遍,第一遍節奏有點趕,第二遍就好了

  他唱了一遍新歌,沒唱完整,只唱了第一段和副歌,試一下返送的音量。

  唱到副歌的時候,他看見趙茜站在側台,靠著幕布的架子,雙手插在口袋裡。

  她沒看他,正在跟一個工作人員說話。

  但她在那裡。

  唱完之後,音響師在調音台後面豎起大拇指。

  他從舞台上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累,是鬆了。

  繃了一下午的弦,終於松下來了。

  趙茜從側台走出來,遞給他一瓶水:「唱得不錯。」

  「你聽見了?」

  「廢話,我又不聾。」

  趙茜扯了扯他衣領,「你剛才唱副歌的時候,笑了。」

  「有嗎?」

  「有。你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唱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只想著那些詞,那些旋律。

  他擰開瓶子灌了一大口水。

  趙茜沒說話,在旁邊看著他喝。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

  「老周。」


  「嗯?」

  「你說這次要是成了,我們去哪兒?」

  他愣了一下:「不是說好了嗎?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我想去洱海。」

  「洱海?你之前不是老是念叨著想去日本嗎?」

  「那是以前。」趙茜說,「現在我想去洱海。租個民宿,住半個月,每天什麼都不干,就坐著看水。」

  「半個月?你不上班了?」

  「請假唄。反正一年到頭也沒休過假。」

  「你們公司准嗎?」

  「不准就辭職。反正你養我。」

  周逸倫看著她:「我養得起你?」

  「養不起就少吃點。我最近在減肥。」

  「你減什麼肥?你又不胖。」

  「誰說的?腰上都有贅肉了。」

  「哪呢?」周逸倫伸手去探。

  「你亂捏什麼呢!」趙茜凶了他一眼,但沒攔他,「我說有就有。」

  周逸倫收回胳膊,笑了。

  她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她不太說這些,不太說「想去哪兒」,不太說「請假」。

  她總是一副很務實的樣子,算著這個月花了多少錢,下個月要存多少。

  今天她好像放鬆了,那根繃了很久的弦,也緩和了不少。

  「行。去洱海。半個月。」

  「那說好了。」

  「說好了。」

  趙茜這才重新轉頭,看向舞台。

  工人們正在掛燈,一串一串的,從鋼架上垂下來,在夕陽下被染成了橘紅。

  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陽又往下沉了一截,久到那抹橘紅變成了暗紅,久到海面上的碎光開始一點一點熄滅。

  她才終於開口:「周逸倫。」

  「嗯?」

  「你以前說,等你有錢了,就生個孩子。」

  她轉頭看著他,眼睛很亮。

  「現在還算數嗎?」

  周逸倫的喉嚨動了一下:「算。」

  「那這次要是成了,我們就生一個。」

  這句話趙茜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窗台的衣服晚上別忘了收。

  但周逸倫知道她等了多久。

  從「不急」等到「再說」,從「等你穩定下來」等到什麼都不說。

  她從來沒催過他,從來沒提過。

  但今天,她說了。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好。」

  趙茜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你知道嗎周逸倫?剛才看著你在台上試音,我忽然就想起以前你在酒吧唱歌的時候。」

  「那時候你也是這樣。台上就你一個,台下也沒幾個聽的。你閉著眼睛唱,誰也不看。」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要是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唱就好了。」

  「現在你在這兒了。」

  趙茜轉過頭看著他,海風吹亂了她鬢角的長髮,卻沒吹走她眼角的溫柔:

  「所以你別怕。你以前一個人都唱下來了,現在有人陪你。」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亮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工人在上面喊:「試一下左邊的!」

  周逸倫站在夜色中,看著那些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舞台的鋼架上傾瀉而下。

  像一場無聲的瀑布。

  趙茜站在他身旁。手放在他手心裡。她一直都在。

  他忽然覺得。

  明天,他一定能唱好。

  為了自己,也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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