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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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放完冊子後,便來到了演武場。

  這個時候演武場已經有幾個人在練功了。

  張玄往自己平時練功的那個角落走,走到一半,腳步停了。

  他那個木人樁上,被人用白粉筆畫了個小人。

  小人佝僂著背,肩上畫了一個方塊,像是在扛麻袋。

  旁邊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

  碼頭苦力。

  張玄看了兩眼,然後伸出手,用拇指把那個小人一點一點蹭掉了。

  粉灰沾在他指腹上,他沒拍,只是雙腿一分,腰椎下沉。

  「咔噠」一聲,脊柱大筋繃緊,黑水樁的架勢定住了。

  他閉上眼睛,周圍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石鎖架那邊,有人輕聲說道:「來了。」

  另一個聲音嗤了一聲:「人家現在是親傳,咱們惹不起。」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笑聲,壓得很低,像老鼠在牆角磨牙。

  張玄沒睜眼,只是沉下呼吸,控制氣血沿著脊柱往上走。

  片刻後,他收起勢,睜開眼睛。

  石鎖架那邊,笑聲已經停了。

  幾個人正在練功,沒人看他。

  張玄擦了把汗,往石鎖架走去,他要拿那個一百斤的石鎖練蛇形手的腕勁。

  石鎖架前,兩個老弟子正靠在架子上聊天。

  一個叫鄭同,一個叫馬亮,都是進內院兩年多的老人了,兩人聊的是城西新開的一家賭坊。

  張玄走到他們旁邊,等了一會。

  兩人像沒看見他一樣,繼續聊。

  「聽說那家賭坊的莊家是從城南過來的,手底下有真功夫。」鄭同說。

  「真功夫?真功夫能跑來開賭坊?」馬亮笑了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城南那幫人,吹得震天響,上了擂台全是軟腳蝦,也就城西這幫廢物打不過他們。」

  見他們不讓開,張玄沒再等了,他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石鎖。

  就在他手指剛好勾起石鎖的瞬間,鄭同恰好轉過身來。

  他的肩膀撞在張玄的肩膀上,發出「砰」的一聲。

  但張玄沒動,反而鄭同自己的肩膀被震得發麻。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喲,張師兄。」鄭同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笑,「不好意思啊,沒看見您。您現在是親傳了,我們這些在內院混日子的,可得罪不起。您先請,您先請。」

  他把「親傳」兩個字咬得很重。

  張玄看著他,沒說話。

  馬亮在旁邊憋著笑,假裝咳嗽了一聲。

  周圍幾個正在練功的弟子也停下了動作,目光似有似無地往這邊飄,但沒有人出聲。

  張玄拎起石鎖,轉身往角落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落在鄭同滿是笑容的臉上。

  「鄭師弟。」張玄開口了,「你剛才撞我那一下,右肩下沉了三分,重心卻壓到了左腳。」

  鄭同的笑容凝住了。

  「你是故意撞的。」張玄看著他,「故意撞人沒問題,內院沒規定不能撞人。但你撞完之後,你右腳的腳後跟是抬著的。」

  鄭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腳後跟確實沒踩實。

  「發力不整,下盤無根。這說明你撞我的時候,自己心裡先虛了。」張玄收回目光,拎著石鎖繼續往角落走,「好好練心去吧。」

  身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憋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這次笑的是馬亮。

  鄭同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盯著張玄的背影,胸膛起伏了兩下。

  他想說什麼,但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馬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了句什麼。

  鄭同沒接話,甩開他的手,走到石鎖架另一頭,悶頭舉石鎖去了。

  而張玄就在角落裡站了一上午的樁。


  期間李銳來過一次,他靠在廊柱上,手裡端著碗涼茶,遠遠看了張玄兩眼,沒過來。

  張玄收勢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廊柱上只留下了那隻茶碗,碗底還剩半碗茶,已經涼透了。

  下午的時候,演武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他正練著,身後的腳步聲多了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群。

  張玄沒回頭,繼續鑿樁。

  直到那些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才收了勢,轉過身。

  來了五個人。

  領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三十出頭的年紀,雙臂比常人長出一截,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

  他臉方方正正的,眉骨很高,眼窩深陷。

  張玄認識他。

  韓鐵。

  內院資歷最老的弟子,沒有之一。

  趙鎮山最早一批弟子裡,唯一一個還留在武館沒走的。

  其他幾個,要麼死了,要麼殘了,要麼出去自立門戶了。

  他也是內院除了李銳之外,第二個鍛骨境。

  韓鐵身後那四個人,都是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師弟。

  其中一個就是上午在石鎖架前陰陽怪氣的馬亮。

  馬亮站在韓鐵右後方,雙手抱胸,一臉戲謔。

  「韓師兄。」張玄先開了口,語氣平靜,「有事?」

  韓鐵沒接他的稱呼,他上下打量著張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又從肩膀移到手上,最後落在他身後的木人樁上。

  「張師弟。」他叫的是「張師弟」,不是「張師兄」。

  「聽說師父昨天收你做了親傳,咱們這些在內院熬了好幾年的師兄弟,都還沒來得及當面道賀呢。」

  他說「道賀」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

  張玄看著他,沒接話。

  韓鐵往前邁了半步。

  他比張玄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笑,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張師弟,我這人說話直,你別見怪。你在外院一個月拉開大筋,又花了幾個月從磨皮練到鍛骨。說實話,快,確實快。我在黑山武館待了這麼久,沒見過比你更快的。」

  他把「快」說了三次,可以看出他想表達的潛台詞就是,你的「快」根基不穩。

  張玄聽懂了,他沒解釋。

  「所以呢?」他問。

  韓鐵的笑容淡了。

  「所以,師弟們都想見識見識,親傳弟子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他偏了偏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我也挺想知道的。」

  話音落下,原本還在舉石鎖的、站樁的、對練的,全都停下了動作,往這邊圍過來。

  沒有人起鬨,也沒有人勸架。

  他們都在等,等這場衝突的結果。

  誰贏了,他們就站誰那邊。

  然後人群分開了一條路。

  李銳走進來了。

  他沒有像早上一樣靠在廊柱上,而是直接穿過人群,走到了張玄身側。

  站定之後,他看了韓鐵一眼。

  就一眼。

  韓鐵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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