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感謝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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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夏點破莎樂美身份的話語,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宴會廳里漾開最後一圈漣漪。

  沒有更多的語言,沒有確認的眼神,甚至不需要一個點頭。

  當真相如燭火般在兩人之間同時亮起的瞬間,盟約便已締結——至少在此刻,在這一方被燭火與鮮血浸透的舞台上,是的。

  林夏端著從宴會開始從未離手的銀杯,向前一步跳下桌台。杯中的清水因他的動作劇烈晃動,水面倒映著天花板上數百支搖曳的燭火,碎成一片晃動的橘色光斑。

  莎樂美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的腳步很輕,白色裙擺掃過沾血的地面,邊緣沾上暗紅色的污漬,但她毫不在意。

  她只是跟著,像影子跟著光,像潮汐跟著月亮,像一場早已寫定的戲劇終於走向它命定的終章。

  兩人相攜走向王座。

  腳步舒緩,近乎寫意。靴底與涼鞋接觸石板的聲響錯落有致,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清晰得如同某種古老的節拍。

  燭火在他們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將他們的五官雕刻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兩尊從壁畫中緩緩走下的神祇。

  十步的距離,被拉得很長。

  又似乎很短。

  希律王還坐在王座上。

  他的姿態沒有任何變化,背脊挺直,雙手搭在扶手上,深紫色的長袍在燭光下泛著華貴而沉悶的光澤。金質冠冕穩穩戴在頭頂,冠冕下的臉依舊威嚴,短須修剪整齊,嘴唇緊抿,眼睛像兩口深井,倒映著向他走來的兩人。

  但他沒有動。

  沒有呵斥衛兵,沒有起身,甚至沒有露出「王權被冒犯」時應有的怒容。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觀眾,等待著演員完成最後一段表演。

  林夏在王座前停下。

  莎莎站在他身側。

  兩人之間依舊沒有任何交流。林夏抬起左手,伸向希律王的頭頂。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指尖即將觸碰到冠冕邊緣的金質浮雕時,甚至停頓了一瞬。

  然後,手指扣住冠冕邊緣,向上一提——

  冠冕離開了希律王的頭頂。

  林夏沒有看它,只是隨手一拋。金質的、鑲嵌寶石與象牙的、象徵著加利利最高權柄的冠冕,在空中划過一道短暫而黯淡的弧線,然後「哐當」一聲砸在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旁。

  冠冕上的寶石沾了血,在燭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

  希律王的頭髮露了出來。

  精心打理過的短髮,抹了橄欖油,原本應該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但此刻,因為冠冕被突然取下,幾綹髮絲翹起,顯得有些凌亂。他頭頂正中,有一圈淺淺的、被冠冕邊緣長期壓迫留下的紅痕。

  那圈紅痕很淡,幾乎看不見。

  但在此刻,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在燭火毫無保留的照耀下,它像一道烙印,一道無聲的宣告:王權並非與生俱來,而是被戴上去的、可以被摘下的東西。

  林夏舉起銀杯。

  杯口傾斜,清澈的水流緩緩落下。

  不是潑,是澆。

  水流很細,很緩,像山澗溪流,像晨間露水。它先落在希律王的頭頂,浸濕了那圈紅痕,然後順著髮絲往下淌,流過額頭,流過眉骨,流過精心修剪的短須,最後沿著下頜滴落,在深紫色的長袍前襟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水很涼。

  希律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憤怒的顫抖,不是屈辱的顫抖,是某種更原始的、肉體接觸冰冷液體時的本能反應。他的眼皮微微跳動,嘴唇抿得更緊,下頜的肌肉繃出清晰的線條。

  但他依舊沒有動。

  沒有抬手去擦,沒有向後躲閃,甚至沒有閉上眼睛。他就那樣仰著頭,任由水流澆在自己臉上,任由精心維持的威嚴被這杯清水徹底打濕、瓦解、沖刷成一灘模糊的倒影。

  與此同時。

  莎莎做了同樣的事。

  她走到希羅底王后面前,那個一直面無表情、嘴角向下撇著的女人。莎莎的動作比林夏更輕柔,甚至帶著某種儀式般的莊重。她雙手取下希羅底頭上的珍珠寶石髮飾,像摘下一朵過於沉重的花,然後將它輕輕放在王后膝上。


  然後,她端起自己那杯水。

  她沒有像林夏那樣澆灌。她只是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清水,然後輕輕彈在希羅底的肩膀上。

  水珠很小,很少,在深紅色的長袍上幾乎看不見痕跡。

  但足夠了。

  【施洗】技能,發動。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異象。

  但某種東西——某種無形無質、卻沉重得足以壓彎靈魂的東西,這一刻,從希律王和希羅底的身上,悄然消散。

  像晨霧被陽光蒸融,像冰雪被春風消解,像一道纏繞多年的枷鎖,在鑰匙轉動的輕響中,「咔噠」一聲,鬆開了。

  希律王臉上的表情變了。

  一直緊繃的下頜鬆弛了,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深井般的眼睛裡,那層厚重的、屬於統治者的審視與威嚴,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真實的、近似於「人」的部分。

  疲憊。

  釋然。

  以及,一種虛脫的輕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氣息很長,很沉,像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終於被移開,像一場持續了半生的漫長窒息終於結束。他的肩膀垮了下來,背脊不再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雕塑,軟在王座上。

  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冷笑。那只是一個極其輕微的表情變化,嘴角向上牽動了一毫米,眼角的皺紋深了一分,整個面部線條從威嚴轉向平和。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再渾厚,不再帶著那種習慣性的、發號施令的腔調。那聲音很輕,很穩,甚至帶著一絲清晰的、毫不作偽的感激:

  「我感謝讚美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夏臉上:

  「尊敬的施洗者。」

  希羅底王后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個莎莎彈下水珠的位置。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節泛白,仿佛想抓住什麼,又仿佛想確認什麼。幾秒後,她的手緩緩放下,一直緊抿的、向下撇著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看向莎樂美又看向林夏,同樣說道:「我感謝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

  一切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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