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後一日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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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聲在濃霧瀰漫的小鎮中接二連三地響起,如同死神的編鐘被依次敲響。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聲。

  七聲之後,萬籟俱寂。只有笑聲的餘韻,仿佛還滯留在潮濕的空氣中。

  林夏站在右區第一棟房子的窗前,默默計數。

  「七聲……全員團滅?」他低聲自語,「運氣這麼差?正好所有人都沒抽到正確的入口?」

  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並非不可能。概率是公平而冷酷的。

  林夏等待了片刻,確認不再有新的笑聲或慘叫傳來,這才轉身離開臥室,走出房屋。

  因為七人的再度死亡,小鎮中的霧氣再度恢復粘稠的質地,能見度急劇下降。空氣中鐵鏽的甜腥氣味,已經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地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嘗到血的味道。

  林夏掩住口鼻,加快腳步朝著小鎮入口走去。

  當他抵達時,江海濤已經在自覺幹活——他將那七具新出現的、以各種扭曲姿態堆疊在告示牌附近的屍體,一具一具拖開,分開擺放。動作算不上輕柔,但很仔細,也是輕車熟路了。

  林夏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沒有出聲打擾,徑直走向另一邊——陳哥那具與眾不同的屍體旁。

  陳哥並非死於天使的擰殺,而是被活活毆打致死。因此,他的屍體沒有呈現那種血液被榨乾的乾癟狀,而是保持著普通的死亡形態,只是面部和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青紫和傷痕。此刻,他依舊躺在最初被拋回的位置,與另外七具新屍體隔著一段距離。

  林夏蹲下身,仔細查看。屍體沒有任何復甦的跡象。這驗證了他的一個推測:【在副本中,玩家無論因何種方式死亡,復活所需時間相同。】

  第二次死亡,與第一次死亡,在復活這個機制面前,似乎區別不大。

  另一邊,江海濤已經將七具新屍體大致分開擺好。林夏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眼鏡妹的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驚恐,嘴巴大張;胖子雙眼圓睜,仿佛死不瞑目;國字臉則眉頭緊鎖,嘴角下撇,即使在死亡瞬間,似乎仍帶著某種不甘……

  他們赴死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他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死亡,知道自己會再度復活。但當那甜美的笑聲響起,當無形的巨力攥住身體、骨骼碎裂、血液奔涌離體的劇痛真正降臨時,他們發出的慘叫,與第一次死亡時的悲鳴並無二致。

  死亡是一把精準而冷酷的手術刀。它會切斷所有漂浮在生命表層的自我安慰和虛張聲勢,將生命對死亡的本能恐懼,毫無遮掩地剖開、示現。

  「我們得躲起來了,江海濤。」林夏直起身,聲音平靜地開口。

  江海濤正用一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布擦著手上的血污,聞言愣了一下,抬起頭:「為什麼?躲哪兒去?」

  林夏:「他們這一輪雖然團滅,但已經用排除法探出了正確的出口——就是沒人進去的那個。等他們再度復活,就會直接沖向那個正確的出口,離開這裡。」

  江海濤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們是要躲起來,然後等他們進去的時候,跟在他們後面混出去?」

  林夏看了他一眼,對方的思維顯然還停留在相對簡單的「搭便車」層面。他的情緒沒有因為江海濤這有些天真的發言而產生波動,依舊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左路那條通道非常狹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走出通道,就是一片空地,通道出口左右兩側牆壁上,各有一尊天使石像守著。」

  他沒有直接說出正確的觸發機制,此刻重點不在於此。

  江海濤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反應了過來:「你是說……他們通關的時候,需要我們兩個……去擋住那兩尊天使?」他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但意思很清楚。

  林夏點了點頭:「是的。而且他們完全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他們剛剛已經證明團隊的力量,可以把一個人活生生打死,不是嗎?」他的目光瞥向陳哥的屍體。

  江海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但是……我們能躲到哪裡去呢?」他環顧四周,小鎮入口空蕩蕩,只有八具屍體和鏽蝕的告示牌。小鎮內部則迷霧重重,殺機四伏,天使的笑聲猶在耳畔。

  儘管周圍只有他們兩人和八具死屍,林夏依舊謹慎,他沒有在這裡詳談計劃,只是對江海濤招了招手:「先進來。」

  江海濤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過了那道無形的邊界,第一次進入了小鎮。


  因為陳哥的詐騙、國字臉的算計,以及胖子毫不掩飾的惡意,林夏和江海濤對於人性在絕境中展現的黑暗面,已經築起了足夠高的心理防線。但兩人自己或許都還沒意識到的是:林夏說要帶江海濤出去,並非虛言或利用;而江海濤對林夏,也抱有一種基於有限互動和共同處境而產生的,樸素的信任與尊重。

  這是一種不必宣之於口,甚至可能都未深入思量的默契,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中,如同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星火。

  林夏帶著江海濤,再次進入右側居民區。他沒有解釋原理,只是領著江海濤快速穿行,親自演示了一遍這49間房屋構成的循環迷宮。江海濤從一開始的茫然,到後來的驚訝,再到恍然,默默記下了林夏帶他走過的路徑和幾個關鍵的識別點。

  最終,林夏將江海濤帶到了第三排第三間房子。這棟房子的書房裡,也有一個天使銅框。

  「待在這間房子的臥室里藏好,絕對不要進書房,也不要靠近那個銅框。」林夏交代得很簡單,但語氣不容置疑。

  江海濤點頭表示明白。

  將人安置妥當後,林夏沒有停留,轉身離開。

  中路的後半段,他必須去探查了。時間窗口正在收緊。

  離開右區,走向小鎮中央噴泉時,林夏攤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原本被匕首劃開的、頗深的傷口,此刻竟然已經收口,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疼痛感也近乎消失。

  這癒合速度快得超乎常理。林夏猜想,這或許與副本中那套復活機制有關。修復屍體、補充血液,與癒合活人的傷口,可能共享著同一套底層規則。

  但他現在不需要癒合。

  他需要一個不必彌合的傷口,為他持續提供鮮血。

  林夏抽出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左手掌心那道剛剛癒合的疤痕邊緣,用力劃了下去。

  「嗤——」

  皮肉綻開,鮮血瞬間湧出,沿著掌紋匯聚,滴落在地。

  這一次,他連最簡單的包紮都省略了。在這個微笑天使小鎮,鮮血,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護身符。

  他握著再次開始滲血的左手,走向中央噴泉。濃霧依舊,但比起之前已經淡了一些。噴泉基座上,那尊與成人等高的天使石像靜靜矗立,面容被流動的灰白霧氣遮蔽,看不真切。

  林夏在距離石像大約十步之外站定,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直視這尊小鎮中心的殺戮天使。

  與銅框上的浮雕半身像不同,這整尊石像的雕工,精美到了令人驚嘆乃至悚然的地步。石質的肌膚紋理、衣袍的褶皺垂感、微展的雙翅羽毛細節……一切都栩栩如生,渾然天成,幾乎看不出人工雕鑿的痕跡,仿佛某種超凡存在將自己的一部分直接凝固於此,而非出自凡俗匠人之手。

  然而,在這極致的完美與神聖之中,卻存在著一個極其刺眼的「瑕疵」。

  在天使石像的胸口,衣袍的中央,有一個明顯的、不規則的破口。破口的邊緣並非自然崩裂的粗糙,而是被人用精細的鎖邊工藝仔細處理過,像是刻意將一道傷口裝裱、展示出來。而透過這破口,可以看到下面裸露的一小片「石質肌膚」上,有著如同增生疤痕般凸起的痕跡——那是一個字。

  字體扭曲猙獰,仿佛帶著無盡的痛苦。更詭異的是,它並非單一文字,而是由數種不同的語言文字交疊、扭曲、融合而成,最終形成一塊混亂的視覺符號。林夏勉強從中辨認出中文字體結構,其他幾種似曾相識的字母輪廓彼此糾纏,共同指向同一個褻瀆的涵義。

  「罪」。

  這是一個信息。一個被刻意留下、展示給玩家的信息。但它依舊像一團迷霧,無法與現有的其他線索有效串聯。林夏默默記下,將目光移向天使石像的底座。

  底座上,同樣鐫刻著五國文字。內容讓林夏眼神微凝。

  那是《創世紀》開篇的故事,但被做了修改,文體充滿律令感:

  【祂說,要有光。光便撕裂了混沌,將明與暗劃開。祂稱明為晝,稱暗為夜。祂見光是好的。這是第一日。】

  文字的風格莊重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敘事權威。林夏心中隱約有了預感。他繼續邁步,繞過中央噴泉,朝著小鎮更深處走去。

  視野被大霧徹底包裹,能見度不足十米。霧氣濃稠、濕冷,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氣息,頑固地粘附在空氣中,也遮蔽著前方可能存在的天使石像的視線。林夏行走在這片絕對的未知與寂靜之中,左手掌心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身後粗糙的石板路面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色印記。


  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血滴聲,四周一片死寂。這種寂靜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如他所料,前行不遠,出現了第二座天使石像。

  這座石像立於一根光禿禿的旗杆之前,姿態與中央噴泉那座略有不同,但同樣精美得不似凡物。濃霧眷戀地纏繞在她的眼部。胸口的衣袍上,同樣有被鎖邊工藝處理過的破口,破口下,是同樣由數國文字扭曲交疊而成的「罪」字烙痕。

  林夏走近,看向底座。

  上面的文字延續著《創世紀》的敘事:

  【祂令諸水之間生出分野,上者為蒼穹,下者為淵海。蒼穹在上,分隔天地之水。祂見蒼穹是好的。這是第二日。】

  林夏繼續向前。

  第三座和第四座天使石像很快出現在視野中。它們相對而立,如同沉默的哨兵,拱衛在一棟異常高大的砂岩建築門前。那建築的門廊寬闊,風格與其他居民房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陳舊而威嚴的氣息。

  兩座石像的胸口,依然是那個觸目驚心的「罪」字烙印。

  林夏先看向左側石像底座:

  【祂命水聚斂,令大地顯露輪廓。旱地成陸,聚水成海。祂又令陸上生出青色,有草木滋生蔓延。祂見大地與生機是好的。這是第三日。】

  接著是右側石像底座:

  【祂於蒼穹之上置放光體,大的司掌白晝,小的掌管黑夜,另有群星羅列,用以標記時節、劃分年月、照耀下界。祂見這秩序是好的。這是第四日。】

  林夏快速閱讀著這些被簡化的經文。行文風格統一,冰冷而簡潔。但他注意到,這些文字與自己印象中的《創世紀》原文相比有很大不同,語氣的側重似乎意有所指。

  他的目光轉向眼前這棟高大的建築。大門緊閉,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第五日之後的信息,應該就在裡面。

  林夏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門內是一個極為寬敞的挑空大廳,裝潢風格與小鎮其他民居的簡樸截然不同,近乎奢華。地面上用暗紅色織花地毯鋪滿,牆壁上裝飾著鎏金壁燈和雕花護牆板。大廳盡頭,一左一右兩座寬闊的弧形大理石樓梯盤旋向上,連通建築的二層。

  在兩座樓梯之間的牆壁上,並沒有懸掛常見的巨幅畫像或鏡子,而是倒吊著一尊天使雕像。

  雕像同樣是閉目微笑的姿態,但因為是倒置,那種慈悲感蕩然無存,反而透出一種詭異的懸吊感。

  林夏與天使眼神對上的瞬間,天使的笑聲再度響起。林夏絲毫不慌,快步跑向天使,輕車熟路地以血覆目。

  做完這些,他才發現這座倒吊天使是沒有底座的,取而代之的是天使身旁,多了一副鑲嵌在華麗畫框中的羊皮紙卷。

  林夏走近,看向羊皮紙上的文字:

  【祂說,水中與空中當有活物滋生。於是深海翻湧出生靈,天空布滿羽翼。祂賜下繁衍的諭令,令其充斥水域與天際。祂見這豐饒是好的。這是第五日。】

  第五日。

  林夏抬頭,目光在左右兩座樓梯之間逡巡。他知道《創世紀》故事的核心——第六日造人,第七日安息——就在這樓上。但信息被分開了,左右樓梯,很可能各通向一部分。

  這是一個選擇。

  林夏心頭升起強烈的警惕。他感覺,這不僅僅是物理路徑上的二選一。一旦選擇了其中一邊,很可能就永遠失去了獲取另一側信息的機會。甚至,這個選擇本身,可能就蘊含著某種他尚未理解的規則或陷阱。

  略作思考,林夏選擇了左邊的樓梯。沒有特別的依據,如果硬要說,或許是因為小鎮唯一的已知出口在「左」路,這讓他潛意識裡對「左」的方向稍微信任一點點。

  踏步上樓。樓梯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建築內迴蕩。樓上是一個類似會客廳的空間,擺放著幾張高背椅和一張茶几。再往裡走,推開一扇虛掩的橡木門,是一間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立著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皮質封面的大部頭。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紙張、羽毛筆和半滿的墨水瓶。

  林夏的目光立刻被書桌上攤開的幾張紙吸引。紙上用精細的筆觸,繪畫著天使的形象——她就靜靜鋪陳在紙面上,卻仿佛帶著呼吸,筆觸簡潔生動精美絕倫不似人間技法。

  就在他的視線與紙面天使的眼睛接觸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槍尖,猛地刺入他的意識。


  這個天使和之前遭遇的所有天使都不一樣!

  林夏瞳孔驟縮,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猛地抬起正在滲血的左手,用掌心狠狠按在了紙面天使的眼睛部位!

  預想中血液被粗糙紙面吸收的觸感並未出現。

  相反,他感覺掌心的傷口處,傳來一股強大而冰冷的吸力!那不是紙張在吸收液體,更像是……紙上的那個天使,張開了無形的口,正在瘋狂吞噬他的血液!

  林夏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溫熱的血液被急速抽離!眩暈感瞬間襲來。

  這紙上的天使是活的!

  林夏強忍著暈眩和失血帶來的虛弱,奮力挪動視線,看向紙張上除了天使畫像之外的文字。字體華麗得有些扭曲,仿佛帶有某種癲狂的情緒:

  【祂言,當依吾等形貌造一管理者,統御這海中之鱗、空中之羽、地上奔走與匍匐的一切。

  於是,祂按自身形貌,造男造女。

  祂見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唯獨見那人……那人是有罪的。

  這是最後一日。】

  文字被篡改了!

  原文應該只有「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一句,對應第六日造人。但這裡多了一段「唯獨見那人……那人是有罪的」。而且,時間標籤也從「第六日」,變成了「最後一日」。

  信息量巨大,但林夏此刻無暇細思。左手掌心傳來的吸力越來越強,他感覺自己的手臂開始發麻、發冷,視野邊緣泛起黑霧。必須立刻掙脫!

  他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左手猛地向後一抽!

  「嗤啦——」

  紙張被撕裂了一角,粘在了他血淋淋的掌心上。那股恐怖的吸力終於斷開。林夏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動都帶來陣陣虛脫感。

  他看了一眼左手,整支左臂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仿佛被吸走了部分生機。

  不能停留!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去右邊樓梯查看!那裡很可能有關於「第七日安息」的關鍵信息!

  林夏咬緊牙關,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跌跌撞撞地衝出書房,跑下左側樓梯。

  然而,就在他雙腳剛剛踏進一樓大廳的紅地毯,想要轉向右側樓梯的瞬間——

  周圍的景象,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瞬間抹去又重新繪製!

  奢華的大廳、倒懸的天使、左右樓梯……一切都在他眼前模糊、旋轉、消失。

  下一秒,冰冷的石質觸感從身下傳來,略帶潮濕的霧氣包裹了他。

  林夏發現自己跌坐在了地上。眼前,是中央噴泉粗糙的石砌邊緣,和那尊沉默俯瞰著他的天使石像。

  他直接被送回了起點。

  是選擇左邊樓梯的「懲罰」?還是探查左邊信息後,就無法再進入右邊的「規則」?

  林夏不知道。他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要耗盡。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席捲而來。視野中的霧氣似乎在晃動,耳邊響起細微的嗡鳴。

  必須……必須等。等待那套復活機制,或者僅僅是身體的自我修復功能,幫他恢復一點狀態。否則,別說繼續探索右側樓梯,就連走回右區藏身點,都可能倒在半路。

  他癱坐在噴泉邊,背靠著冰冷的石頭,閉上眼睛,努力調整著呼吸,對抗著一波波襲來的暈眩。

  時間,在濃霧與寂靜中,緩慢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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