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國字臉的主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夏選擇了主動站出來。

  這個選擇看似冒險,實則迫不得已。

  左路那片空地一覽無餘,沒有任何可供藏身的角落或掩體。繼續留在原地,只會與即將進入的新人團隊迎面撞上。與其被動遭遇,不如主動現身,兩者可能引發的衝突烈度截然不同。他需要將主導權握在自己手裡。

  他從石牆後的陰影中走出,踏入小鎮入口與左路狹道之間那片相對開闊的緩衝地帶。腳步平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左掌纏著的布條上,暗紅的血漬格外刺眼。

  林夏的出現,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本就不平靜的水面。

  胖子聽聲猛地轉頭,混沌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著怨毒和狂喜的光芒。他攥緊手裡那張寫著「左」字的簽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竟是不管不顧地就要越過小鎮邊界朝林夏所在的位置衝過來——那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要將林夏拖下水,把他直接推到左路入口那尊天使石像的視線之下,用林夏的命,換他自己逃脫這祭品的命運。

  林夏的反應比他的動作更快。

  他在胖子目光投來的瞬間,右手已從身側抬起。那把刀身流淌著微光的匕首,被他橫握在胸前,鋒銳的刀尖對準了猛衝而來的胖子。他的身體微微下沉,重心前傾,形成了一個隨時可以發力突刺或格擋的姿勢。臉上沒有兇狠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無需言語。那柄泛著異光的匕首,那副蓄勢待發的姿態,還有林夏周身散發出的冷硬氣息,已將他態度表露無遺:你敢過來,我就敢拼命。

  胖子的沖勢硬生生剎住,在距離小鎮入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瞪著林夏手裡的匕首,又看看林夏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一股寒意混雜著暴怒,讓他臉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哎呀,這是幹什麼!別衝動,都別衝動!」

  國字臉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慣常的,仿佛在處理辦公室糾紛般的調解腔調。他先是給身旁另一個復活的新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上前幾步,半拉半拽地將進退不得的胖子拖回了人群中。然後,國字臉自己整了整其實早已皺巴巴的西裝,臉上堆起那種程式化的、試圖展現親和力的笑容,朝林夏走了幾步,停在了一個既不遠得生分,也不近得危險的社交距離上。

  「這位……小兄弟,」他斟酌著稱呼,目光飛快地掃過林夏手中的匕首和染血的左手,笑容不變,「你看,大家都是這場意外里的受害者,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多不好,也解決不了問題嘛。」

  國字臉見林夏面無表情不為所動,便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般的口吻說道:「你剛才……想必也聽到我們的一些討論了。情況呢,就是這麼個情況。我們制定了一個集體行動方案,雖然看起來有些……嗯,需要個人做出暫時的犧牲,但歸根結底,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活著離開這裡。效率最高,犧牲最小。現在團隊裡還缺兩個人手,正好,你和那位江小兄弟……」

  他頓了頓,觀察林夏的反應,然後加重了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共贏事實:「加入進來,按照抽籤結果,承擔各自的責任。我保證,只要找到出口,大家立刻一起離開,絕不會有任何人被落下。之前的誤會也好,不愉快也罷,都可以一筆勾銷。畢竟,我們的共同目標是通關,是活著離開這裡,對吧?在這種時候,集體的力量,肯定比單打獨鬥要強得多。」

  林夏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國字臉說完,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才微微轉動,對上了國字臉看似誠懇的視線。

  「說完了?」林夏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國字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還是保持著風度:「小兄弟的意思是?」

  「我拒絕。」林夏的回答簡短至極,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說完,他甚至不再看國字臉瞬間有些僵硬的笑容,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稍遠處一直冷眼旁觀的江海濤身上。

  「江海濤,」他揚聲喊道,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地上格外清晰,「來。」

  江海濤明顯愣了一下,看了看國字臉和那群神色各異的新人,又看了看林夏,遲疑了一瞬,還是邁步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戒備,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林夏的信任。

  林夏沒理會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在江海濤走近後,快速而清晰地說道:「留在這裡,別進小鎮。等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不管新人團聽沒聽到。

  沒有解釋原因,沒有交代細節,只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指令。

  江海濤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看著林夏的眼睛,重重地點了下頭。


  交代完畢,林夏不再停留。他甚至沒有再看國字臉等人一眼,直接轉身,朝著與左路入口相反的方向——小鎮右側的居民區——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些房屋構成的街巷拐角處。

  他選擇藏進右區。那片由49間房屋構成的、首尾相連的循環迷宮,此刻成了他最好的臨時庇護所。外人進入,短時間內根本摸不清規律,也難以找到刻意隱藏的人。

  「7……」

  這個數字,在這個小鎮中反覆出現。左路空地有七個入口。右區房屋疑似7乘7的網格。這絕非巧合。但他依舊沒有明確的思路,只能將這個信息暫時壓下,留待後續串聯。

  國字臉望著林夏消失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最終化作一種混合著遺憾與淡淡不悅的平靜。他搖了搖頭,用一種類似長輩看待不懂事晚輩的口吻,對身邊的新人們說道:「年輕人,還是太氣盛啊。不懂得集體協作的重要性,是要吃虧的。」

  他轉過身,面向自己的團隊,恢復了那種主持大局的穩重神態:「好了,無關人等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們也不必強求。時間寶貴,我們按照既定方案和抽籤順序,準備入場吧。」

  「既定方案」和「抽籤順序」,這幾個字他咬得略重。依照這個順序,就意味著抽到「左」和「右」簽的兩個人——胖子和另一個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需要率先進入左路,去「面對」那兩尊守在入口內側的天使石像。他們是計劃中獻給天使的祭品,用他們的身體擋住天使,為後續五人跑進六個入口創造時機。

  胖子的情緒似乎被剛才與林夏的對峙消耗了不少,此刻顯得異常平靜。他沒有再大吼大叫,也沒有爭辯,只是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決定命運的簽紙。只是在跟隨隊伍走向小鎮入口、即將跨過那條無形邊界時,胖子忽然停下腳步,扭過頭,深深地看了站在外面的江海濤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怨恨,有絕望,有即將赴死的恐懼,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沉澱成一種極其冰冷惡意,像毒蛇對著獵物吐信。

  江海濤清晰地感受到了這道目光中蘊含的負面情緒。他回望過去,面上表情不變。

  有些角力,無需拳腳相加,便已在無聲無息中展開。人的憎恨一旦點燃,便很難自我熄滅。當他不敢,或無法沖向更龐大的集體時,便會自動尋找一個自認為「旗鼓相當」的對手,一個更容易釋放遷怒的出口。

  胖子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一個陰冷而決絕的念頭,在他心底瘋長:他絕對不能……讓江海濤,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林夏,活著離開這個副本。最好是……讓這裡所有人,都去死!

  江海濤目送著七人跨過邊界,消失在左路那狹窄的入口。他看似目光放空隨意地站著,實則大腦飛速運轉,默默記下了每個人進入的順序。

  他並非真的置身事外。國字臉團隊之前的討論,那些零碎的、爭吵的、最終被國字臉總結歸納的信息,他其實一直豎著耳朵在聽。結合自己的觀察,他已經大致拼湊出了計劃的全貌:兩個人去堵住天使,剩下五個人分別進入七個入口中除已知死路「7」號以外的六個。

  結局可以預見:這七個人,至少會死掉六個。運氣不好,全員團滅也不奇怪。

  如果最終只死了六個,那就說明有一個人成功進入了正確的出口,通關了。如果七人全部死亡,那就意味著,那個沒人進入的入口,就是生路。

  「只要知道他們分別進了哪一扇門……理論上,就能反推出正確的出口。」江海濤心中默念。他之前那副「事不關己、神遊天外」的樣子,大半是裝出來給國字臉等人看的。他也有自己的盤算,並未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林夏身上。

  而此刻藏身於右區第一棟房屋臥室中閉目養神的林夏,腦中轉著的是和江海濤相似的念頭,但他的結論截然不同。

  通過觀察新人團隊的入場和死亡情況,反向推導正確出口——理論上可行,但他並不認為這會成功。

  首先,信息不全。新人團隊完成抽籤並確定簽號之後,國字臉就統一銷毀了數字簽。入場順序除了打頭陣的兩個祭品,後面五人的進場順序估計會被打亂。

  林夏幾乎可以肯定國字臉會這樣做安排。這個看似儒雅的中年管理者,心思遠比表面深沉。他恐怕一直提防著自己和江海濤呢。

  林夏對此並不意外,甚至覺得理所當然。從陳哥拿到新人的寶珠開始,他和江海濤與這群被坑害的新人,就註定不可能建立真正的互信與合作。之前在入口處發生的對峙交鋒已經表明,這群人對他們二人心懷怨懟——胖子是直接的情緒宣洩,國字臉是綿里藏針的挑撥,其餘五人沉默的附和,也是一種無聲的站隊。


  想從國字臉團隊那裡無償獲取的幫助或關鍵信息?痴人說夢。代價必定是交出寶珠,或是被推出去犧牲一次。

  不過,國字臉可以對活人嚴防死守,但他們成為死人之後可就不同了。等他們按照計劃死在左路然後又回到小鎮入口,屍體和復活過程本身,也會泄露信息。那時候,才是獲取情報的時機。

  林夏現在要做的,就是等。耐心地、警惕地等待。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副本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需要高度專注和意志力的行動。

  身體陷在臥室那張並不舒適的舊床墊里,林夏試圖讓過度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片刻。從莫名其妙被丟進這個微笑天使小鎮開始,然後又目睹活人被擰成麻花,再到死人一個個復活重新坐起……這一系列衝擊認知的事件接踵而至,他的大腦和精神始終處於高速運轉和極度戒備的狀態,幾乎沒有片刻停歇。

  「出去之後,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出去之後,一定要……」

  「出去之後……」

  這個念頭無意識地滑過腦海。忽然,林夏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又過了片刻,他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猛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們……怎麼出去?」

  一個被他下意識忽略掉的,或者說因為信息差而未曾深究的問題,此刻如同驚雷般炸響!

  國字臉一行七人,用這種殘酷的「試錯法」,確實可以試探出正確的出口。但是,他們對副本核心機制——「天使需要被玩家看見才會觸發」——的認知是錯誤的!他們依然認為需要有人去擋住天使才能跑進入口。

  那麼,在他們這一輪探路,找出正確出口之後呢?當他們準備從那個正確的出口離開時,誰去對付守在左路出口內側的那兩尊天使石像?

  答案呼之欲出。

  「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打我的主意。」林夏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先前那一點點試圖放鬆的念頭蕩然無存,「根本沒想放過我們。」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臥室窗邊,透過晦暗的玻璃望向外面霧氣翻湧的街道。左掌的傷口在動作牽扯下傳來隱約的刺痛。

  大意了。在左巷空地時,因解決了陳哥而差點做出錯誤轉身直面天使是一次;現在,又因為下意識地將自己與新人團隊的信息認知置於對等的位置,而忽略了他們行動方案中這個致命的邏輯漏洞。

  這個副本里,沒有好人。或者說,在真實的死亡的威脅面前,單純以善惡去揣度他人已無意義。他必須將副本內的每一個人,都視為潛在的敵人。

  必須在內外交困的局面中,殺出一條生路。

  幾乎就在他這個念頭落定的瞬間——

  「呵~」

  銀鈴般的、甜美空靈的笑聲,穿透了房屋的牆壁,遙遙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

  殺戮,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