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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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龍吟

  拳出。

  沒有風聲,沒有呼嘯,只有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力量被徹底、毫無保留地榨取、傾瀉而出時,帶來的、撕裂靈魂般的、極限的劇痛,以及右拳之上,瘋狂凝聚、壓縮、爆發出的、極寒的、破碎的、鋒銳到足以凍結、切割、粉碎一切的——

  冰藍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微弱、破碎、如風中殘燭的一點,而是熾烈的、狂暴的、凝聚到極致的、如同實質的、冰藍色的、火焰?不,不是火焰,是冰焰!是由無數、細碎的、鋒銳的、冰藍色的光刃、冰棱、碎片,瘋狂旋轉、壓縮、凝聚而成的、毀滅的風暴!

  右拳所過之處,空間似乎都被凍結、切割、撕裂,留下了一道扭曲的、冰藍色的、久久不散的、如同傷痕般的軌跡。

  那些從四面八方纏繞、延伸而來的、暗紅色的、悲傷的、死寂的「念絲」,在這極致的、冰寒的、破碎的、鋒銳的力量面前,如同烈陽下的冰雪,發出了「嗤嗤嗤」的、密集的、如同冰水澆在熾熱鐵器上的聲響,瞬間汽化、消融、湮滅!甚至來不及掙扎,來不及纏繞,就直接被淨化、抹除!

  右拳,攜帶著這毀滅的、冰藍色的、破碎的風暴,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在了那口漆黑小棺的棺蓋上,砸在了那塊鑲嵌在黑色晶體中心的、暗金色的、布滿古老玄奧紋路的鱗片碎片之上!

  「鐺——!!!」

  沒有想像中血肉與金石碰撞的悶響,也沒有冰塊與金屬撞擊的脆響。

  只有一聲低沉的、悠長的、蒼涼的、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跨越了亘古時空、從最深沉的夢境、從最冰冷的死亡、從最悲傷的遺忘中,掙扎著、甦醒過來的——

  龍吟。

  那聲龍吟,並不高亢,也不嘹亮,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的、沙啞的、如同破舊的風箱、腐朽的門軸、乾涸的河床般的質感。

  但就是這聲低沉、疲憊、沙啞的龍吟,卻仿佛擁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震撼靈魂的、直擊本源的力量。

  「嗡——!!!」

  以陳不語的右拳、以那塊暗金色的鱗片碎片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浩大的、蒼涼的、古老的、充滿了無邊悲傷和深沉死寂,卻又在悲傷和死寂的最深處,掙扎著、迸發出一絲微弱的、不屈的、不甘的、怨恨的力量的波動,如同水波,如同漣漪,如同風暴,猛地、無聲地,爆發、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並非物理的衝擊,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的、靈魂的、念的層面的震盪、衝擊、共鳴!

  「噗——!」

  首當其衝的,是陳不語自己。

  在右拳砸中鱗片碎片、那聲低沉龍吟響起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柄無形的、沉重的、古老的、悲傷的巨錘,狠狠地、正面地,砸中了!

  「嗡——!」

  腦海之中,一片空白,一片轟鳴!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沉重的、悲傷的、古老的龍吟,徹底碾碎、震散、淹沒!

  眼前,不再是那口漆黑小棺,不再是那塊暗金色的鱗片碎片,不再是那悲傷的小女孩虛影,不再是纏繞的暗紅「念絲」,不再是雨師和老瞎子……

  而是無數破碎的、混亂的、光怪陸離的、充滿了蒼涼、古老、悲傷、怨恨、不甘、毀滅……的畫面、聲音、感覺、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如同爆炸的星辰,瘋狂地、洶湧地、毫無章法地,衝進了他的腦海,塞滿了他的意識,撕扯著他的靈魂!

  他「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墨色的、波濤洶湧的水域,鉛灰色的、厚重的、仿佛要壓垮天地的烏雲,遮蔽了整個天空,狂風呼嘯,暴雨如注,雷霆如龍,在烏雲中翻滾、咆哮……

  他「看」到,在那墨色水域的深處,在那烏雲與暴雨的最中心,一條龐大無匹、猙獰、威嚴、卻又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在掙扎,在咆哮,在翻滾!它的龍鱗,是深沉內斂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卻又在雷霆的照耀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古老的、威嚴的光芒。它的龍角,如同分叉的、扭曲的、古老的枯木,卻又鋒銳、猙獰,直刺蒼穹。它的龍爪,如同山嶽,撕裂著墨色的水域,拍碎著滔天的巨浪……

  但,它受傷了。嚴重地受傷了。

  它那龐大、猙獰、威嚴的身軀之上,布滿了無數的、深可見骨的、猙獰可怖的傷口。那些傷口,並非刀劍所傷,也非雷霆所劈,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仿佛從內部、從靈魂深處撕裂、腐蝕、腐朽而出的傷痕。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的、污濁的血液,從那些傷口中不斷地、汩汩地湧出,染紅了它身下的墨色水域,染紅了那滔天的巨浪,染紅了那鉛灰色的、厚重的烏雲……


  它似乎在戰鬥,與無形的、恐怖的、不可名狀的敵人戰鬥。又似乎在掙扎,與自身的、內部的、瘋狂的、腐朽的、怨恨的力量掙扎。它的龍吟,充滿了痛苦,充滿了不甘,充滿了滔天的怨恨,也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悲傷的眷戀……

  它那巨大的、猙獰的、威嚴的龍首,緩緩地、艱難地,轉向了某個方向。那個方向,似乎……是這片墨色水域的岸邊,是那片……枯死的、扭曲的、掛滿了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布鞋的蘆葦盪……

  在它那巨大的、暗金色的、充滿了痛苦、不甘、怨恨,卻又在最深處,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的龍睛深處,倒映出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破舊紅襖的、梳著兩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的、蹲在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一遍又一遍搓洗著一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小小的布鞋的……

  女童的背影。

  「阿爹……歸……洗新鞋……等阿爹……穿新鞋……」

  「……水冷……手冷……心更冷……」

  「……阿爹不歸……鞋不干……等阿爹……穿新鞋……」

  「……等啊等……等到蘆葦枯……等到鞋兒破……等到……」

  模糊的、不成調的、充滿了悲傷的童謠,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穿越了生死阻隔,穿越了這龐大巨龍的痛苦、不甘、怨恨,輕輕地、清晰地,響在了它的耳邊,響在了它的靈魂深處……

  「吼——!!!」

  一聲更加痛苦、更加不甘、更加怨恨,卻也更加悲傷、更加眷戀、更加絕望的龍吟,從那龐大、猙獰、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口中,爆發而出,響徹了這片墨色的、無邊的水域,震動了那鉛灰色的、厚重的烏雲,撕裂了那滔天的巨浪……

  然後,畫面破碎,聲音消散。

  一切,都歸於了黑暗,歸於了死寂,歸於了無邊的、沉重的、悲傷的、冰冷的虛無。

  只有最後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

  嘆息。

  那嘆息,蒼老,疲憊,充滿了無盡的悲傷,無盡的眷戀,無盡的悔恨,無盡的絕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轟——!!!」

  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千年。

  陳不語的意識,從那無數破碎、混亂、蒼涼、古老、悲傷、怨恨的畫面和聲音的洪流中,掙扎著,撕扯著,回歸了「現實」。

  右拳之上,那熾烈的、狂暴的、凝聚到極致的、冰藍色的、破碎的、毀滅的「冰焰風暴」,在觸碰到那塊暗金色鱗片碎片的瞬間,在引發了那聲低沉、蒼涼、悲傷的龍吟的瞬間,仿佛觸碰到了某種更高層次、更本源的力量,又仿佛耗盡了所有的能量,猛地、無聲地,爆開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天滅地的衝擊。

  只有一股極致的、冰冷的、破碎的、鋒銳的力量,與一股浩大的、蒼涼的、古老的、悲傷的、死寂的、卻又在深處掙扎著一絲不屈、不甘、怨恨的力量,在那一點,在那塊暗金色的鱗片碎片之上,在這「龍冢之心」的核心,無聲地、劇烈地,碰撞、湮滅、交融、爆炸!

  「咔……咔嚓……」

  一聲輕微的、清脆的、如同琉璃、玉石、冰晶、骨骼……同時、碎裂的聲響,從陳不語的右拳,從他的手臂,從他的肩膀,從他的胸口,從他的全身,尤其是從他的左眼深處,同時響起。

  右拳之上,那冰藍色的、破碎的「冰焰風暴」,在碰撞、湮滅、爆炸的瞬間,反噬的力量,如同狂暴的、冰冷的、鋒銳的海嘯,逆沖而回,瞬間衝進了他的手臂,衝進了他的身體,衝進了他的四肢百骸,衝進了他左眼深處,那力量的源頭!

  「噗——!」

  陳不語整個人,如同被一柄無形的、沉重的、冰冷的、鋒銳的巨錘,正面、狠狠地、砸中了一般,倒飛了出去!口中、鼻腔、耳朵、甚至眼睛裡,都狂噴出冰藍色的、帶著細碎冰碴的、滾燙的、卻又冰冷刺骨的血液!

  「咔嚓嚓……」

  右拳,連同整條右臂,在倒飛出去的瞬間,發出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肌肉、經脈、寸寸、碎裂的聲響!手臂以一個詭異的、扭曲的、反關節的姿勢,軟軟地、無力地垂下,仿佛裡面的骨頭,已經全部、粉碎!

  胸口,那本就斷裂的肋骨,在反噬力量的衝擊下,再次、劇烈地、斷裂、塌陷!內臟,仿佛被無數冰冷的、鋒利的刀片,瘋狂地、攪動、切割!劇痛,如同火山,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爆發、碰撞、湮滅、反噬之後,如同透支了所有的本源,瞬間、徹底地,枯竭、熄滅、沉寂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劇烈、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仿佛靈魂被撕裂、被凍結、被粉碎的劇痛,以及……一種深入骨髓、滲入靈魂的、冰冷的、空虛的、死寂的虛無感。

  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本源的、與生俱來的東西,隨著那股力量的枯竭、熄滅、沉寂,而被抽離、被剝奪、被毀滅了。

  「砰——!」

  他的身體,重重地、狼狽地、如同一灘爛泥般,砸在了冰冷、光滑、布滿暗紅紋路的「地面」上,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了下來。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沒有一處不傷,骨頭不知道碎了多少,內臟不知道破損了多少,血液不知道流了多少。左眼,更是傳來一陣陣深入靈魂的、冰冷的、空虛的劇痛,仿佛眼球已經爆開,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流血的、黑暗的窟窿。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劇痛和虛無的狂風中,瘋狂地、明滅、搖曳,隨時可能徹底熄滅、沉入那無邊的、冰冷的、黑暗的、永恆的死寂。

  然而,就在這時——

  「嗡……」

  那口漆黑的小棺,那塊鑲嵌在棺蓋黑色晶體中心的、暗金色的鱗片碎片,在被陳不語那極致的、冰寒的、破碎的、毀滅的「冰焰風暴」砸中,在引發了那聲低沉的、蒼涼的、悲傷的龍吟,在與那股力量碰撞、湮滅、爆炸之後——

  並沒有如陳不語所料的那樣,碎裂,或者炸開。

  反而,那暗金色的鱗片碎片之上,那細密的、古老的、玄奧的、如同天然紋理又像是斷裂符文的紋路,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緩緩流轉、明滅的、微弱的暗金色光點,而是一種熾烈的、耀眼的、如同正午烈日般的、純粹的、內斂的、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浩大的、蒼涼的、古老的、威嚴的、悲傷的、死寂的、卻又在最深處,掙扎著、迸發出一絲微弱的、不屈的、不甘的、怨恨的力量的氣息,如同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古老的神靈,在被驚擾、被觸動、被喚醒的一瞬,自然散發出的、本源的、威嚴的、光芒!

  「嗡——!!!」

  暗金色的、熾烈的、耀眼的光芒,以那塊鱗片碎片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如同一輪、暗金色的、微型的、太陽,在這巨大、空曠、冰冷、悲傷、死寂的空間中心,驟然、升起!

  光芒所及之處,周圍那無數暗紅色的、悲傷的、死寂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纏繞、延伸的「念絲」,如同遇到了克星,如同冰雪遇到了熾熱的陽光,發出了「嗤嗤嗤」的、密集的、響亮的、如同沸騰般的聲響,瞬間汽化、消融、湮滅!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而纏繞、包裹、甚至鑽入雨師和老瞎子身體的那些暗紅「念絲」,也同樣在暗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陰影,迅速地、消融、退散、消失!

  「噗通……噗通……」

  失去了「念絲」的纏繞和支撐,雨師和老瞎子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軟軟地、無力地,從半空中墜落下來,摔在了冰冷、光滑、布滿暗紅紋路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雨師依舊緊閉著雙眼,眉頭微蹙,但臉上那痛苦的表情,似乎緩和了一些,身上那微弱的、冰藍色的光芒,在暗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似乎穩定了下來,不再如風中殘燭般明滅。而老瞎子,枯瘦的臉上那恐懼、痛苦、掙扎的扭曲表情,也凝固、定格,然後緩緩地、鬆弛了下來,仿佛從一場深沉的、恐怖的噩夢中,掙脫了出來,卻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的、沉睡。

  暗金色的、熾烈的、耀眼的光芒,繼續擴散、瀰漫,照亮了整個巨大、空曠、冰冷、悲傷、死寂的空間。

  光芒所及之處,周圍那漆黑、光滑、如同黑色玉石般、布滿暗紅色紋路的「內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在暗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活了過來,緩緩地、有節奏地、流淌、蠕動了起來,散發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濃烈的、悲傷的、死寂的氣息,與那暗金色光芒中散發出的浩大、蒼涼、古老、威嚴、悲傷、死寂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共鳴在一起,仿佛在訴說著某個古老的、悲傷的、被遺忘的故事。

  而那口漆黑的小棺,在那暗金色、熾烈、耀眼的光芒核心,在那塊暗金色鱗片碎片散發出的、如同微型太陽般的光芒中心,似乎也發生了某種變化。

  棺體表面,那些細密的、複雜的、玄奧的暗金色紋路,此刻,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如同流淌的、暗金色的、熔岩般的河流,在漆黑、光滑的棺體表面,緩緩地、有節奏地、流淌、蜿蜒、明滅,構成了一幅幅更加清晰、更加完整、更加玄奧的、充滿了蒼涼、古老、悲傷、威嚴氣息的、仿佛描繪著某種古老的、神秘的、慘烈的祭祀或葬儀的圖案。


  而在那暗金色光芒的最中心,那塊暗金色的鱗片碎片之上——

  陳不語那劇痛的、模糊的、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在最後的、迴光返照般的清醒中,似乎「看」到,或者說,「感覺」到——

  那塊暗金色的鱗片碎片,在熾烈的、耀眼的暗金色光芒中,緩緩地、無聲地……

  碎裂了。

  不是炸開,不是崩解,而是如同經歷了無盡歲月的風化、侵蝕,又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的解脫、消散,從中心,向外,蔓延出無數、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紋。

  然後,在那些裂紋蔓延到極致的瞬間——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消散的輕響。

  那塊暗金色的、布滿古老玄奧紋路的、蘊含著浩大蒼涼古老悲傷死寂、卻又在最深處掙扎著一絲不屈不甘怨恨力量的鱗片碎片,在暗金色、熾烈、耀眼的光芒中,徹底地、無聲地,化作了無數、細碎的、暗金色的、如同星塵般的、光點。

  那些暗金色的、星塵般的光點,並沒有消散,也沒有墜落,而是懸浮在半空中,緩緩地、有節奏地、旋轉、流淌、匯聚,仿佛在遵循著某種古老的、神秘的、玄奧的軌跡。

  然後,在陳不語那即將徹底沉淪的、模糊的視線中,那些旋轉、流淌、匯聚的暗金色、星塵般的光點,緩緩地、無聲地,凝聚、勾勒、成形——

  化作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黯淡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

  暗金色的、龍形的……

  虛影。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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