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歸途與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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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歸途與餘波

  黑暗,粘稠的黑暗,帶著陳年水鏽、岩石粉塵、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動物巢穴深處的淡淡腥臊氣味。

  陳不語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條向上延伸的、狹窄扭曲的天然岩縫中爬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時辰,或許是整整一天。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無盡的攀爬、喘息、疼痛,以及左眼深處那永不間斷的、冰冷的、與下方遙遠碎片隱隱共鳴的悸動。

  他右手中的短蠟燭早已燃盡,最後一點燭淚凝固在指尖,帶來灼痛,隨即被岩壁的冰冷取代。此刻唯一的光源,是左眼視野中,那些持續不斷、如同水底倒影般晃動的、暗金色與幽藍色的破碎光斑。它們不再僅僅是干擾,在銅鏡的微弱「間隔」下,他勉強能辨認出周圍岩壁粗糙的紋理和腳下凸起的石塊。這詭異的光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向上的路,遠比銅鏡映照出的更加難行。這條岩縫並非筆直,而是時寬時窄,忽左忽右,有時甚至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的石隙。腳下並非實地,經常是鬆動的碎石、濕滑的苔蘚、甚至一腳踩下去就深陷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鬆軟而腥臭的腐爛淤泥。岩壁粗糙尖銳,每一次借力或滑倒,都會在身上增添新的擦傷和淤青。左手手肘的骨裂處,早已腫得發亮,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著力竭,意味著體溫在濕透的衣物和岩壁的冰冷中流失殆盡,意味著徹底被困死在這地底迷宮的某一段。

  他只能爬。用還能動彈的右手,用膝蓋,用腰腹,用牙齒咬著那面銅鏡的繫繩(銅鏡被綁在手腕上),用盡一切辦法,一點一點,向上,再向上。胸前的藥包和遺物,在每一次艱難的挪動中,都沉甸甸地撞擊著胸口,帶來悶痛,也帶來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支撐——他不能死在這裡,這些東西,必須帶回去。

  中途,他曾在一次力竭的滑倒後,短暫地昏迷了片刻。醒來時,只覺得渾身冰冷刺骨,意識模糊,仿佛靈魂都要被這片無盡的黑暗和寂靜吸走。是左眼那持續不斷的冰冷悸動,以及懷中那冰冷濕透的藥包觸感,將他從沉淪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次岩壁縫隙中滲出的、帶著土腥味的冰冷水滴,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是靠著用牙齒撕扯下衣角布條,緊緊勒住流血不止的傷口,才勉強止住失血。意識,在劇痛、寒冷、飢餓、缺氧和左眼持續的精神負荷下,早已變得麻木而機械,只剩下「向上爬」這一個念頭,如同烙印,刻在靈魂深處。

  就在他感覺自己最後一絲力氣即將耗盡,身體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時——

  前方,那始終如一的、無盡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點極其極其微弱、仿佛幻覺般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燭光,不是碎片幽光,也不是左眼的幻視。那是一種更加自然、更加稀薄、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滲透下來的、屬於外界的光線。

  陳不語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瀕死前產生的幻覺。他用力眨了眨眼,集中最後殘存的精神,用左眼那模糊的、晃動著光斑的視野,死死盯向那灰白光芒的來源。

  是光。雖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而且,隨著他繼續艱難地向上攀爬(或者說是蠕動),那光芒,似乎……真的在極其緩慢地、但確實無疑地變亮、變清晰。

  不是幻覺!是出口!是通往地面的縫隙!哪怕只是一線天光!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酸楚、以及最後爆發出的求生欲的力量,瞬間湧入他早已枯竭的身體。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語調的嘶聲,用盡最後的力量,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朝著那灰白光芒的方向,瘋狂地爬去!

  距離在縮短。光芒在放大。空氣,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滯重,隱約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泥土和腐爛枝葉氣息的、屬於外界的氣流在流動。

  終於,當他手腳並用地擠過最後一段狹窄得幾乎要卡住肩膀的石縫,用頭頂開一叢濕漉漉的、帶著腐葉的茂密雜草時——

  光,真實的、雖然依舊昏暗但無比清晰的、屬於黃昏或黎明的天光,瞬間刺痛了他早已適應黑暗的雙眼!

  他整個人,如同一條脫水的魚,猛地從那個隱藏在坍塌院牆角落、被荒草和藤蔓完全掩蓋的狹窄地洞中,掙扎著、翻滾著摔了出來,重重摔在一片冰冷、潮濕、布滿碎石和腐爛落葉的泥濘地面上。

  「咳咳……咳咳咳……」

  冰冷的、帶著深秋寒意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葉,刺激得他蜷縮起身體,劇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腥臭的泥水。但他顧不上這些,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儘管這空氣混濁冰冷,還帶著垃圾和腐爛物的臭味,但這是活著的空氣,是地面的空氣!


  他癱倒在泥濘中,仰面朝天。視線所及,是一片低矮、破敗、仿佛被大火焚燒過又經年廢棄的、搖搖欲墜的棚戶區屋檐,以及屋檐縫隙中,露出的、一片鉛灰色、陰沉沉的天空。沒有太陽,分辨不出時辰,但確實是地面,是金陵城,是活人的世界!

  他還活著……從那個地獄般的地下,爬出來了!

  巨大的慶幸和虛脫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驟然鬆弛,全身的傷痛、寒冷、飢餓、以及精神上累積的巨大負荷,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

  再次有模糊的感知時,是顛簸,和一種被包裹在某種溫暖、乾燥的、帶著淡淡草藥和皂角氣味的布料中的感覺。

  耳邊,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刻意放低的交談聲,還有車輪碾過不平路面的轆轆聲。

  「……真慘……還有氣……」

  「……別多問,老規矩,送到地方,拿錢走人。」

  「……這傷……嘖……」

  「……少管閒事。」

  是隙間在外圍安排接應的人?還是……別有所圖的人販子?

  陳不語心中警鈴大作,想要掙扎,想要睜眼,但身體像是不屬於自己,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左眼那冰冷的悸動,依舊持續,提醒著他與碎片的聯繫,以及懷中那濕透的藥包和遺物依舊緊貼胸口。

  他只能保持著這種半昏迷的狀態,任由顛簸持續。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只能憑藉細微的感知,判斷自己似乎被放在了一輛簡陋的、鋪著乾草和舊布的板車上,正在被拉著,穿過寂靜的、似乎是清晨時分的街道。空氣依舊寒冷,但沒有了地底的濕重和腐朽,只有屬於金陵城清晨的、混雜了各種生活氣息的複雜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停止了。

  他感覺自己被一雙粗糙但還算平穩的手,從板車上抬了下來,然後,似乎是穿過了一道低矮、需要彎腰的門檻,進入了一個更加安靜、空氣也更加陰冷、帶著熟悉水腥和草藥氣味的地方。

  是隙間。是那個城西的入口附近。

  然後,是快速的移動,被安置在了一張鋪著乾燥稻草的、堅硬的平板上。有人用冰冷但熟練的手,檢查他的脈搏、翻開他的眼皮(他勉強控制著,讓右眼保持閉合,左眼被散亂的頭髮和殘留的紗布遮掩),並解開了他濕透、污穢的外衣。

  當那雙手觸碰到他胸口綁著的、濕透的藥包和僧袍遺物包裹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沙啞聲音響起:

  「……是孫老的藥!還有……這是……看塔大師的……?!」

  腳步聲快速遠去,隨即,是更加急促的、數人靠近的腳步聲。

  一個空洞、平靜、卻仿佛蘊含著無形壓力的、熟悉的女聲,在極近的距離響起:

  「把他抬到『不語齋』靜室。準備熱水,傷藥,乾淨的衣物。通知武庫,調『續骨生肌膏』和『養魂香』。另外,他懷裡的東西,任何人不得擅動。」

  是白小棠。

  陳不語緊繃到極致的心神,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松垮下來。安全了……至少暫時安全了。

  他感覺到自己被小心地抬起,移動。耳邊是白小棠清晰、冷靜、有條不紊的指令聲,以及其他人快速、無聲的行動。他不再強撐,任由那深沉的、混合了劇痛、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弱感,將他拖入真正無夢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陳不語再次醒來時,是被左眼深處一陣異常清晰、有力,甚至帶著一絲奇異「飽滿」感的搏動喚醒的。

  他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熟悉的、簡陋卻乾淨的石室天花板。身上蓋著乾燥、帶著陽光味道的粗布被褥。他躺在一張鋪著厚實草墊的木床上,身下是久違的、屬於「床」的柔軟觸感。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苦澀卻清冽的草藥味道,混合著一絲極其淡雅、仿佛能撫平躁動的奇異檀香。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雖然依舊酸痛無力,但至少能聽使喚。左手手肘處傳來陣陣清涼和微微的麻癢感,似乎被仔細包紮固定過,劇痛減輕了許多。身上的傷口也都被清理、敷藥、包紮妥當,雖然一動還是疼,但不再是那種要命的、持續的尖銳痛楚。

  他緩緩轉過頭。

  石室一角的木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油燈旁,坐著一個人。

  葉知秋。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布衣,臉色比起之前更加蒼白,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紫,那是蝕靈毒深入臟腑的跡象。但此刻,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陳不語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正靜靜地看著他。

  看到陳不語醒來,葉知秋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用目光,無聲地詢問著他的狀態。

  陳不語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葉知秋似乎明白了,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溫熱的水,端到床邊,小心地扶起陳不語的上半身,將水碗湊到他唇邊。

  溫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刺痛,更多的是滋潤。陳不語貪婪地小口喝著,直到一碗水喝完,才感覺喉嚨舒服了一些,勉強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葉……哥……藥……」

  葉知秋扶著他重新躺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白鎮守使看過了。藥力有損,但尚可一用。她已著手調配,配合其他手段,或可再為我續命一段時日。」

  陳不語心頭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至少,這拼死帶回來的藥,沒有白費。

  「大師……」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床頭——那裡,放著一個用乾淨白布包裹的小小包袱,包袱旁,是那面「半面銅鏡」。

  葉知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才用極其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的聲音說道:

  「靜淵高塔的『地脈鏡』,自你們進入『九江里』後,便徹底失去了對看塔大師的感應。昨夜,地脈鏡觀測到『九江里』所在區域的地脈,曾有一次短暫的、劇烈的異常震盪,隨後……歸於一種奇異的、比以往更加深沉的『死寂』。」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陳不語臉上,那眼神里,是陳不語看不懂的、混合了悲傷、瞭然、以及某種沉重責任的複雜情緒。

  「白鎮守使說,大師留在塔中的本命魂燈……在震盪發生時,驟然大亮,隨即……徹底熄滅。」

  魂燈熄滅。

  陳不語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沉入無底寒淵。雖然早有預料,雖然親眼見到了那些冰冷的遺物,但當這個最壞的消息被如此直白地證實,那種沉痛和愧疚,依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看塔大師,那位深不可測、如山嶽般可靠、最後時刻將他推出死地、自己卻可能永遠沉眠於黑暗水底的老僧……真的,回不來了。

  是為了救他。

  石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良久,葉知秋才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深處,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你帶回來的碎片……或者說,碎片與你的『聯繫』,白鎮守使已經初步探查過了。很……複雜。她說,等你稍微恢復,需要立刻去見她。關於碎片,關於『迴響』,也關於……大師最後可能留下的線索。」

  他看了一眼陳不語依舊蒼白虛弱的臉,補充道:「不必現在。你先養傷。至少,先把骨頭長好。」

  說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陳不語,仿佛在確認著什麼,又仿佛在守望著什麼。

  陳不語閉上了眼。左眼深處,那冰冷的、與碎片相連的悸動,依舊清晰。腦海中,那些破碎的水流畫面,那道溫暖金光女子下沉的身影,看塔大師最後將他推入裂縫的決絕眼神,葉知秋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身影,秦老師日漸虛幻的輪廓……無數的畫面、情緒、責任,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還活著,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這條守夜人的路,沾滿了更多的血,背負了更沉的債,也指向了更加幽深莫測的前方。

  (第三十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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