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碎片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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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碎片的低語

  時間,在死寂與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陳不語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是漫長的一夜。他是被左眼深處傳來的、一陣陣如同心臟被冰冷手指撥弄般的、緩慢而規律的悸動喚醒的。這悸動並非劇痛,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濕漉漉寒意的、仿佛有某種韻律在意識深處流淌的感覺,與岩縫中那暗金光團緩慢旋轉的「沙沙」水聲,隱隱應和。

  他睜開眼,視野依舊模糊,但比起最初,似乎清晰了一絲。岩縫中的景象沒有變化,水滴依舊,黑暗依舊,那團幽光依舊在不遠處懸浮,只是旋轉的韻律,似乎與之前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不同——更沉穩,也更深邃,仿佛在消化著什麼。

  他微微轉動脖頸,劇痛依舊,但勉強可以忍受。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掌心緊攥著的、冰冷的僧袍碎片和骨珠碎茬。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遺物,連同那截焦黑的枯木杖殘片,一點點攏到胸前,與那依舊濕透、沉甸甸的藥包放在一起。然後,他用盡力氣,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貼身的、同樣濕透的行囊內側,摸出了一小截用油紙包裹的、僅剩的短蠟燭,和那枚火摺子。

  火摺子受了潮,他費力地甩了許久,指尖都磨破了皮,才終於引燃了一簇微弱的、黃豆大小的火苗。他顫抖著,將蠟燭湊近點燃。昏黃搖曳的燭光,勉強撕開了一小片粘稠的黑暗,也讓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狽。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深灰色的短打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黑綠色的淤泥和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了被水中碎石、鐵鏈鏽蝕處、以及岩壁刮擦出的細密傷口,有些還在緩緩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左手手肘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輕輕一動就疼得他倒吸冷氣,可能是在撞擊岩壁時骨裂了。肺葉深處,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刺痛和隱約的血腥味。

  最麻煩的還是左眼。紗布已經鬆散,他能感覺到眼皮下那個「玉蟬」的輪廓,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緩慢而清晰的節奏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冰冷的、仿佛有細微水流在眼球內部沖刷的奇異感覺,同時,視野中也持續不斷地浮現出極其淡薄、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的、暗金色與幽藍色交織的光斑。這些光斑不成形狀,只是模糊地流轉,與不遠處碎片的光芒遙相呼應。

  他知道,這是那個強行楔入碎片規則中的「印記」在起作用。它像一根無形的絲線,一端連著他的左眼(或者說靈魂),另一端則深深扎進了那團暗金幽藍的光團深處。他無法控制碎片,甚至無法完全隔絕這種聯繫帶來的感知侵染,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那股冰冷的、悲傷的、古老的韻律,如同背景噪音般,不斷沖刷著他的意識邊緣。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注視那碎片,轉而借著燭光,開始檢查胸前的藥包。油紙早已破損不堪,外面包裹的棉布也濕透冰冷。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棉布,一層層剝開破損的油紙——裡面的四味藥材,雖然也被冰水浸透,但藥材本身似乎質地特殊,並未完全泡散或溶解。陰凝草依舊保持著扭曲的形態,只是顏色更深;地髓液的瓶子封口嚴密,只是外面沾滿了水漬;蝕骨花乾枯的花瓣有些軟爛,但形狀大致還在;百年屍苔則像一塊吸飽了水的黑色海綿,觸手冰涼滑膩。

  還好……藥性或許有損,但東西還在,沒有散失。他稍微鬆了口氣,重新用尚能扯動的、相對乾淨的裡衣下擺布料,將藥包仔細裹好,依舊貼身綁在胸口。冰冷的濕布貼著皮膚,帶來持續不斷的寒意,卻也像一道警鐘,時刻提醒著他的責任。

  然後,他看向手邊那些冰冷的遺物。僧袍的碎片,斷裂的骨珠,焦黑的木杖……每一件,都殘留著看塔大師最後時刻的氣息,也烙印著那場慘烈犧牲的痕跡。他沉默地將它們一一收攏,用僧袍較大的那塊碎片包裹起來,也小心地塞進了懷裡,與藥包放在一起。這是必須帶回去的東西,無論是對隙間,還是對他自己。

  做完這些,他已經氣喘吁吁,眼前再次陣陣發黑。身體的消耗太大了,失血,冰冷,劇痛,精神上的巨大衝擊,以及與碎片強行連接帶來的持續負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回到隙間,把藥交給白小棠,把大師的遺物帶回去,然後……然後再說碎片的事。

  他掙扎著,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撐著岩壁,一點一點,艱難地試圖站起來。然而,左臂的劇痛讓他根本無法用力,雙腿也像是灌了鉛,冰冷麻木,幾乎不聽使喚。嘗試了幾次,都只是徒勞地滑倒,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帶來新的痛楚。

  不行……靠走的,恐怕是出不去了。

  他喘息著,背靠岩壁,目光再次落向那暗金光團。碎片……如果能控制它,或者至少藉助它的力量……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左眼就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腦海中那些破碎的水流畫面似乎也清晰了一瞬,帶來一陣更深的暈眩和莫名的悲傷。強行建立的聯繫極不穩定,貿然嘗試操控,很可能不是他被碎片吞噬,就是引發更可怕的規則反噬。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身上還有什麼可用的東西?避水符已經用掉一張,還剩下兩張。葬水鏟……在落水時似乎脫手了,不知掉在了哪裡。繩索、鹽、乾糧……都還在濕透的行囊里,但此刻意義不大。

  等等……銅鏡。

  他想起昏迷前,那面「半面銅鏡」傳來的奇異震顫,以及那關鍵時刻引發的、救了他一命的「共顫」。這東西,似乎對碎片,或者對左眼的「玉蟬」,有某種奇特的感應或……克制?

  他艱難地再次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個用軟布包裹的、冰涼的銅鏡。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將其取了出來,解開軟布。

  昏黃的燭光下,半面銅鏡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邊緣粗糙的斷口,古樸的紋路,冰涼的觸感。鏡面渾濁,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動的暗色。但當他凝視鏡面時,左眼的悸動似乎真的稍稍平復了一絲,腦海中那些背景噪音般的水流畫面,也變得更加模糊、更加遙遠了。

  這鏡子……能「間隔」或「安撫」碎片的影響?

  陳不語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他嘗試著,將銅鏡緩緩舉起,鏡面對準了不遠處那懸浮的暗金光團。

  就在鏡面對準碎片的剎那——

  「嗡……」

  銅鏡鏡面,極其輕微地蕩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水波般的漣漪!與此同時,左眼的「玉蟬」猛地一跳,隨即,那種與碎片之間的、冰冷的、持續的「聯繫」感,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鬆動」和「間隔」!仿佛有一層極薄的、冰冷的玻璃,突然隔在了他與那碎片無盡的悲傷韻律之間!

  有效!雖然效果很弱,但確實有效!

  而且,隨著銅鏡的「間隔」,他左眼的視野也發生了一絲變化。那些始終在視野邊緣晃動的、暗金色與幽藍的光斑,在銅鏡的「映照」下,似乎變得稍微「有序」了一些,雖然依舊破碎,但隱約能看出一些更具體的、與周圍水脈、岩層結構相關的、極其模糊的「線條」和「節點」。

  這是……銅鏡在藉助碎片散發的規則漣漪,「映照」出周圍環境的某種「脈絡」?

  陳不語心中一動,強忍著左眼因同時承受碎片聯繫和銅鏡映照而傳來的、加劇的酸脹和冰冷刺痛,將銅鏡微微轉動角度,讓鏡面的「映照」,緩緩掃過岩縫的四周,尤其是那條深不見底的漆黑河道,以及岩縫向內凹陷的深處。

  在銅鏡那模糊的、蕩漾著漣漪的「鏡中視界」里,周圍的景象變得光怪陸離。岩壁呈現出流動的、暗沉的土黃色線條,其中夾雜著許多斷裂、扭曲的灰黑色雜質,代表著岩層的裂縫和不穩定處。那條漆黑的河道,則呈現出濃郁到化不開的、緩慢蠕動的墨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如同污血般的「氣」或「場」,其中隱約有數道更加粗壯、顏色也更深沉、仿佛「血管」或「根系」般的暗紅線條,從河道深處延伸出來,一部分連接著遠處(可能是橋墩或水底其他遺蹟),另一部分……竟然隱隱指向岩縫深處,那碎片懸浮之處的正下方水底!

  而在岩縫向內凹陷的黑暗深處,銅鏡映照出的景象更加詭異。那裡的岩層線條異常紊亂、扭曲,仿佛被巨力反覆揉搓、撕裂過,形成一個天然的、不規則的、向斜上方延伸的「裂隙」或「孔洞」。在這紊亂線條的盡頭,銅鏡的映照變得極其模糊、不穩定,但陳不語依稀能「看」到,那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與隙間那種乳白色冷光有些類似、但更加黯淡飄渺的「光」在隱約流動,並且,那裡紊亂的岩層線條中,似乎夾雜著幾縷相對「順直」、「穩固」的、人工開鑿或修飾過的痕跡!

  是路!可能是另一條通往地面的、更加隱秘、也可能更加危險的舊道或裂縫!看塔大師最後將他推入這裡,或許不僅僅是隨機選擇,也可能是因為這裡本身就存在一條潛在的、連大師都可能知曉或推測出的「生路」?而碎片選擇在此處懸浮,是否也因為這裡恰好是某個地脈水網的「節點」或「出口」?

  這個發現讓陳不語精神一振。雖然前路未知,甚至可能比來時更加兇險,但至少,有了一絲明確的、可以嘗試的方向,而不是困死在這絕地。

  他收回銅鏡,那層「間隔」感頓時減弱,碎片冰冷的韻律和左眼的悸動再次變得清晰。他喘息著,將銅鏡重新用軟布包好,緊緊握在右手手心。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稍稍平復著他因激動和虛弱而加速的心跳。

  他必須嘗試沿著那條銅鏡映照出的、向斜上方延伸的紊亂裂隙爬出去。以他現在的狀態,走水路是死路一條,唯有向上,才有一線生機。

  他再次嘗試站起來,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完全依靠雙腿,而是用右手緊握銅鏡,左手雖然劇痛無法用力,但也勉強抵住岩壁借力,後背和臀部緊貼著濕滑的石壁,一點點、極其艱難地,用膝蓋和完好的右手、以及腰腹的力量,將自己從癱坐的狀態,變成了半跪,然後是勉強倚著岩壁站立。


  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眼前發黑,冷汗如漿,幾乎再次暈厥。他死死咬著牙,舌尖都咬出了血,才勉強撐住。

  不能倒……倒了,就真的再也起不來了。

  他靠著岩壁,喘息了許久,等那陣劇烈的眩暈過去,才緩緩地、極其小心地,開始向著岩縫深處、銅鏡映照出的那條紊亂裂隙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挪動。

  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身體的每一處傷口都在尖叫,左眼的悸動和冰冷感如影隨形,胸前的藥包和遺物沉甸甸地壓迫著呼吸,手中的銅鏡越來越冷,仿佛要吸走他最後的熱量。

  昏暗的燭光,只能照亮腳下尺許之地。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與兇險。

  身後,是懸浮的碎片幽光,是冰冷的河水,是大師可能沉眠的深淵。

  他只能向前。

  一步,又一步。

  如同最卑微的蟲豸,在黑暗的地底,向著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微光,艱難爬行。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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