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阿力武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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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把阮思楚抬到船上,鬼谷先生給他檢查了一下傷勢,他雖是被打得滿身是傷,不過大都只是些皮肉傷,應無大礙,只是腦袋可能被踢了幾下,暈了過去,便給他擦拭了身上血跡,又餵了些水喝,讓他在船艙里躺著休息,忠叔在旁邊看著他。

  外面魯福貴跟鬼谷先生聊起阮思楚這事,兩人都是一臉疑惑,魯福貴道:「我這小老鄉看著一副書生模樣,不像是會惹是生非的那種人啊。」鬼谷先生道:「不知打他的那幾個是什麼來頭,且待他醒來再問個清楚吧。」

  過了半晌,阮思楚終於悠悠醒轉過來,忠叔見他醒來,忙出去叫人。孫為把魯福貴推進來,鬼谷先生跟著也走了進來,魯福貴叫道:「老弟,你是招惹了誰?那些人為什麼把你打成這樣?」阮思楚嘆了口氣正要說話,何谷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道:「不好了,外面一下來了好多人,打上船來啦!」

  大伙兒轉身要出去,阮思楚忙坐起拉住鬼谷先生的衣袖道:「先生,那些人定是沖我來的,你們把我交出去便是,不可連累你們。」鬼谷先生笑道:「客人來了,多少也要招待一下,你躺著別動,其他的就不用你操心了。」阮思楚知道自己一介書生,也幫不上什麼忙,便道:「如此諸位小心。」鬼谷先生把他身子放平躺好,帶著眾人走出了船艙。

  甲板上站了有二三十個灰衣漢子,一個個手持著兵刃,他們衝上船時,裕興號上的八個水手過去阻攔,結果全被制住,有兩個水手還挨了揍,臉上腫了一大塊,適才何谷見勢不妙,便立刻跑去船艙里示警。

  鬼谷先生他們走出來後,人群中有幾個指著孫為嘰里咕嚕,孫為一看,正是先前被他打跑了的那幾個人,那個滿臉橫肉的也在其中,一臉怨毒的盯著他。

  一個手持長劍的高瘦漢子看起來像是領頭的,對那幾個問了幾句,他們點了點頭,估計意思是「就是這小子沒錯!」高瘦漢子沖他們吼了幾句,那幾人臉露羞慚低下頭去,看樣子八成是在罵他們丟人現眼,連個小孩子都打不過之類的話。

  這高瘦漢子訓斥完同伴之後轉過身來,眾人這才看清他的面貌,只見他大約四十七八歲年紀,一張麵皮焦黃,頭髮卻也焦黃,身材又是高高瘦瘦,乍一看就活似田間立的一個稻草人,孫為忍不住笑出聲來,黃臉漢子瞪了孫為一眼,陰沉著臉問道:「你們這裡誰管事?」眾人沒想到這人竟會說漢語,鬼谷先生笑道:「有事你找老夫便是,那船上水手不會功夫,也不知情,先放了他們吧。」

  黃臉漢子滿臉狐疑,看了看眼前這幾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小孩,一個斷了胳膊的殘廢,一個坐輪椅的瘸子,然後就是四肢還算健全看著也還算年紀輕點的何谷,心想己方有這麼多人,諒他們幾個也翻不起什麼浪來,便轉頭跟那邊嘀咕幾句,把水手們全都給放了。

  鬼谷先生交待何谷讓水手們都進船艙里躲著不要出來,何谷見對方人多勢眾很是擔心,問要不要讓兄弟們去操傢伙,鬼谷先生笑道:「不用了,去拿什麼傢伙,鍋碗瓢盆麼?」

  他見這黃臉漢子倒不太像蠻不講理之人,便問道:「尊駕高姓大名,所來是為何事?」黃臉漢子高聲道:「我的高姓大名嘛,我叫做黃匹…」這下不止孫為,鬼谷先生和忠叔他們也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黃臉漢子怒道:「你們笑什麼?!」孫為笑道:「你這個名字起得太好啦,別人一聽就知道你長了一張黃臉!」黃臉漢子一怔,氣沖沖地說道:「我這個匹,是馬匹的匹,不是臉皮的皮!爹媽給取的名字,我能有什麼辦法?」鬼谷先生覺得這漢子倒也憨直可愛,擺擺手讓孫為住口,孫為做了個鬼臉,站到鬼谷先生身後不說話。

  鬼谷先生接著問道:「黃先生所來卻為何事?」黃匹指了指剛才被打跑的那幾個,又指著孫為道:「我手下弟兄被這小孩打傷了,你說怎麼辦?」鬼谷先生道:「哦?竟有這等事情?待我問問他。」轉頭佯怒向孫為問道:「為兒,可是你打傷了黃先生手下的弟兄?」孫為笑道:「師父,是我。」

  黃匹見他們這麼爽快地就承認了,大出意外,追問道:「你徒弟都承認了,還有什麼話說?」鬼谷先生道:「黃先生先不要著急,待我向徒兒盤問清楚。」又問孫為道:「你為什麼要打傷黃先生的弟兄?」

  孫為朗聲道:「他們五六個人打傷了阮大哥,徒兒過去讓他們住手,他們不聽,還先動手打我一個小孩兒。」鬼谷先生問道:「當真不是你先動的手?」孫為道:「是他們先動的手,不信可以問他們。」

  鬼谷先生轉頭向黃匹道:「我徒兒說不是他先動的手,還請黃先生查問清楚。」黃匹向那幾人盤問了幾句,那幾人嘰里咕嚕地辯解,被他又訓了幾句,不作聲了,看樣子應是承認了。鬼谷先生道:「黃先生想必已問清楚了,確實不是小徒先動的手。黃先生你看啊,我徒兒才剛十一歲的小孩子,哪裡打得過黃先生手下這幾個虎背熊腰的弟兄,依老夫愚見,怕是弟兄們玩鬧之際誤傷了自己人也是有的,定是一場誤會。」


  鬼谷先生講得一本正經,忠叔、何谷和魯福貴在一旁肚裡暗笑,黃匹看著孫為小小年紀,確實怎麼也不像能跟五六個大漢對敵的樣子,又是自己人承認先動的手,他自覺理虧,又找不到台階下,一時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鬼谷先生道:「雖是黃先生的弟兄們自己玩鬧誤傷,畢竟小徒也有責任,這樣吧」他對忠叔道:「忠叔,你去拿幾兩銀子來,就當給黃先生的弟兄們醫藥費啦。」忠叔隨身帶著錢,聞言便從懷裡掏出三兩銀子上前遞給黃匹,黃匹就勢下了台階,怒氣稍平,道:「老先生處置公平,我弟兄們受傷這事就算啦,還有一件事。」鬼谷先生道:「哦?不知黃先生還有什麼事?」黃匹道:「那個姓阮的,須交給我們帶回去。」

  鬼谷先生問道:「你說的可是那個阮思楚?」黃匹道:「正是此人。」鬼谷先生道:「阮思楚現正是在我這裡,但不能交給你。」

  黃匹又是一怔,問道:「為什麼?」鬼谷先生道:「這個事情嘛,有兩個原因。」黃匹問道:「什麼原因,你說來聽聽。」鬼谷先生道:「這一個原因嘛,阮思楚是我們在這裡花錢雇的通譯,每日須陪同我們外出,替我們買東西,帶我們去吃飯。你若是把他帶走了,那我們怎麼辦?」

  黃匹聽了一想,這倒確實是個問題。他正抓耳撓腮,手下人看他犯難,便問他怎麼回事,幾個人在那嘀咕了一會兒,黃匹大聲說道:「這樣吧,我給你再介紹一個通譯,你把姓阮的交給我。」鬼谷先生道:「這倒也行得通,可是我已經付了錢給他,既是你要把他帶走,要不你把錢賠給我吧。」

  黃匹撓了撓頭,覺得這老頭說的好像有道理,可心裡隱隱又覺得不太對,只是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他這個人向來直腸直肚,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一時竟沒想到明明是姓阮的收了錢,為何要他黃匹來替姓阮的賠錢。

  黃匹想了想,摸著剛才忠叔遞給他的三兩銀子問道:「那要賠多少錢?」鬼谷先生作勢掐指算了算,道:「我們與阮思楚約好,共計十日,第一日一兩銀子…」黃匹聽到「第一日一兩銀子」頓時心下稍安,心道那十日加起來也不過十兩銀子,弟兄們湊一湊想必也問題不大,哪知鬼谷先生接著說道:「之後每日翻倍,第二日二兩銀子,第三日四兩銀子,第四日八兩銀子…」黃匹聽得叫苦不迭,忙問道:「那還剩幾日啊?」

  鬼谷先生道:「今日是第五日,大清早的就被你手下弟兄給揍了。第五日十六兩銀子,第六日三十二兩銀子,第七日…」黃匹愁眉苦臉地道:「老先生,你就說總共要賠多少銀子吧。」鬼谷先生道:「從第五日開始,總數還需賠一千零八兩銀子。念在你們也不容易,把零頭抹了,就賠一千兩整數吧。」

  黃匹瞪圓了眼睛叫道:「什麼?一千兩?!你是不是算錯啦?」他每月不過領九兩銀子的例錢,手下弟兄更不用說,一、二兩銀的大有人在,這一千兩便是他不吃不喝也得攢上十年。鬼谷先生道:「千真萬確,不信的話可以問一下你的弟兄們,首日一兩銀,之後每日翻倍,共計十日,從第五日開始計算。」

  黃匹扭頭去問他的手下們,有幾個便自告奮勇站出來,領了題目坐在地上埋頭算了起來,旁邊魯福貴再也忍不住,終於笑出了聲,對鬼谷先生道:「先生這算學,老魯自嘆弗如。若是先生也來做生意,怕是沒有我們的飯吃咯!」

  鬼谷先生笑道:「我看這人還不算壞,逗逗他玩罷了。」又對孫為道:「這每日翻倍的數字不可小覷,為兒我問你,若是按十五日來算,從第五日到十五日總計多少兩銀子?」孫為摸了摸頭,也坐在地上算了起來。算了許久,孫為叫道:「有了!從第五日到十五日共計三萬二千七百五十二兩銀子!」說罷自己也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鬼谷先生笑道:「沒錯,就是這麼多!」

  這時黃匹那邊終於也算完了,確實是一千零八兩銀,黃匹苦著臉道:「老先生,我們哪有這麼多銀子,可這姓阮的必須得帶回去,不然我們也交不了差啊!」鬼谷先生問道:「你要交什麼差?」黃匹道:「這姓阮的得罪了我們拉姜,拉姜讓我好好教訓一下他。」

  眾人聽到「拉姜」二字,都不解其意,鬼谷先生問道:「什麼是拉姜?」黃匹道:「拉姜就是首領,首領就是拉姜。」魯福貴聽到說首領,小聲問忠叔道:「怎麼還有首領?莫非他們是一夥強人?」忠叔也不知道,搖了搖頭。

  鬼谷先生猛然記起前幾天有聽阮思楚說起過,這峴港如今是占族人的地盤,看來拉姜應是他們首領的本地稱謂,他轉身悄悄問孫為道:「你阮大哥上次說這裡部落首領叫阿什麼陀來著,你還記得不?」孫為記性極好,答道:「阿奴文陀。」

  鬼谷先生轉過身來,問黃匹道:「你們的拉姜可是叫阿奴文陀?」黃匹臉露詫異之色道:「怎麼,老先生識得拉姜?」鬼谷先生心道,我怎麼可能認識你們首領,不過倒可藉此做做文章,便道:「呵呵,妙極,妙極!」

  黃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問道:「老先生為何發笑?」鬼谷先生笑道:「我們正要去找拉姜,這豈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原來是一家人!」黃匹這下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問道:「老先生我瞧你是中原漢人,怎麼又跟拉姜是一家人?」鬼谷先生吩咐忠叔去船艙拿來兩隻金絲燕窩,正是孫為上次在珠崖采的,一隻血燕窩,一隻白燕窩,用布包起來遞給黃匹道:「老夫與你家拉姜是舊識,這次過來,專程帶了上等的金絲燕窩給他。你又是為拉姜做事的,瞧瞧,這可不是一家人麼?」

  鬼谷先生擱那兒信口胡謅,忠叔等人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滿臉通紅,面容扭曲。黃匹接過燕窩來一看,白的那個溫潤細膩,紅的那個艷紅如血,一看便是世間罕有的上品,他在拉姜府里曾見過一次血燕窩,那還是拉姜的壽宴上才捨得拿出來,他自是識貨的,見眼前這老頭隨便出手都如此闊綽,只怕是大有來頭,說不定還真是拉姜的老友,心中不由得便信了三分。

  鬼谷先生又道:「老夫識得拉姜之時,拉姜與我一見如故,如今一別經年,不知他近來身子可好?」鬼谷先生不知這拉姜年紀幾何,怕說錯露了餡,故只說些噓寒問暖的客套話,黃匹道:「托您老人家的福,拉姜上個月剛過了五十大壽,一切都好!」他這時說話也客氣了許多。

  鬼谷先生道:「這金絲燕窩雖得來不易,但與拉姜身體健康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勞煩黃先生替老夫將禮物帶去拉姜府中,就說舊友奉上,改日老夫親自登門拜訪拉姜。」黃匹滿臉堆笑道:「一定,一定!黃某隻是拉姜府中護院總管,老先生德高望重,從此叫我小黃便是,不必黃先生黃先生的客氣,小黃可折壽啦!」

  黃匹沖手下揮一揮手,轉身正要離去,突然又道:「不對!不對!不能就這樣走了啊!」眾人只道他看出了破綻,哪知黃匹又訕笑道:「老先生總要通個姓名,方便小黃稟報與拉姜嘛。」鬼谷先生心中暗忖,做戲便做全套吧,便道:「老夫雖是比拉姜年長几歲,我二人卻可算是忘年之交,情投意合。當年與拉姜分別之時,他還給我取了一個占族名字,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叫阿力武陀!」

  他只聽過阿奴文陀這一個占族名字,也不知道其他還有什麼名字,又記起阮思楚提到過首陀羅,心想八成他們陀字用的比較多,不如就把中間兩個字改了,諒這黃臉漢子也辨不出真偽。旁邊魯福貴聽見他說「阿力武陀」,實在是憋不住了,一個沒忍住笑噴了出來,他趕緊捂住嘴,又用力咳嗽了幾聲掩飾,滿臉歉意地解釋道:「鄙人這幾日生了病,實在對不住啊各位!你們繼續,你們繼續!」鬼谷先生白了魯福貴一眼,又向黃匹道:「你就跟拉姜說,是阿力武陀送給他的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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