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百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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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福貴去官衙門口喊冤,正趕上楚庭這兩年換了新太守。

  當年越王勾踐滅吳後,越國主要有扶同、苦成、計然等九位大夫分管國事,這些大夫的後代子孫逐漸形成了一些大的家族,把持了各地的權力。

  魯福貴出事那一年,楚庭的太守原是苦成家族的,這兩年換成了計然家族的人,這兩家明爭暗鬥向來不和,新太守眼見魯福貴這案子顯然奇貨可居,正是抓到了上任太守的把柄,忙安排人手去勘案取證,想著翻了案好在朝中參他一本。

  太守是換了人,衙門的捕頭倒還是焦同沒變,不過焦捕頭雖是辦案能力平平,辦案的原則性還是講的,上頭既是交待了,他便帶著一眾人手和魯福貴鍾阿勇等人前往熊維住處。

  焦捕頭到了一看,當年的八百兩贓銀一兩不少,案情清晰明了,主犯熊維連伏辯也寫好了,態度老實,毫無抗拒之意,可謂鐵證如山,人證俱全,不幾日太守便判結了案子,熊維、豐少傑,還有那看守庫房的阿力三人鋃鐺入獄,熊維賠償魯福貴五千兩銀子。

  不過熊維上下使了不少銀子打點,竟然只用坐兩年監便可出來,豐少傑此時形同廢人,熊維也顧不上他,反而是豐少傑被判了五年。太守念鍾阿勇系不知情被脅迫,加之苦主魯福貴百般為他求情開脫,只是被打了十棍以示懲戒,當庭便放了出來。

  此案判決一出,往日受盡欺壓的楚庭商人、百姓盡皆叫好,直贊太守是青天大老爺,太守也覺這等好事如同天上掉下餡餅,既落了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還抓到了政敵的把柄,皆大歡喜。

  熊維房契上已改回了魯福貴的名字,三四天功夫那宅子便搬得空空如也。

  這日魯福貴和鬼谷先生他們回到魯宅,偌大的宅子裡寂靜無聲,他想起往日的繁華熱鬧,不由得潸然淚下。熊維接手宅子以後,倒是也未曾過多改造,裡面各房間格局沒有太大變化,他們來到書房裡,魯福貴在地板上左敲敲,右敲敲,終於被他敲到一塊木板發出中空之聲,他仔細在木板周圍摸了摸,一下子把木板抽了開來,原來底下是個暗格,裡面藏有一個箱子。打開箱子一看,裡面有些金銀,還有些雜物,他翻找了一陣,從裡面取出一張似布非布的東西,上面畫著圖形,叫道:「就是這個了!」

  鬼谷先生接過來一看,上面畫的有海,有陸地,還標有一些奇怪的字符,卻不是漢字,問道:「這是你畫的海圖麼?」魯福貴道:「正是小人當年所畫。這圖卻是畫在紙上,走海路去海拉斯,需經過一個港口,那港口所在國家叫做阿基普特斯。阿基普特斯盛產一種莎草,當地人拿這莎草的內芯浸泡後壓制曬乾變成這種紙。這紙比竹簡輕得多,卻有硬度,保存得既久,書寫作畫又方便過那布匹絲絹,小人當時還買了不少莎草紙。圖上標便是從黃支國去往海拉斯的路線地形。」

  魯福貴這圖居然畫得頗為精細,忠叔和何谷都是見慣了海圖的人,一看之下也是讚賞不已,鬼谷先生笑道:「既如此,我等擇日便可啟程了。」魯福貴對鍾阿勇道:「阿勇,我要隨先生去了,你找時間把一家老小接過來,往後你們便住在這裡。」鍾阿勇想到不日便又要與東家離別,魯福貴則是不知何時能歸,這舊日的主僕二人都是傷感不已。

  忠叔拍拍鍾阿勇的肩膀笑道:「先生這一趟,既行了醫,又下了毒,還給你找了個長期差事。」鍾阿勇奇道:「如何給我找了差事?」忠叔笑道:「你既制丸藥,每月都有人要花十兩銀子來買一丸,這等美差還嫌不夠?」

  鍾阿勇恍然大悟,鬼谷先生笑道:「熊維自下毒自作自受,與我何干?那丸藥麼,其實就是鍾阿勇他家的干菊花磨成粉加點山藥混起來就好。熊維毒性已除,早無大礙,不過讓他出點血求個心安,每個月讓他掏十兩銀子,權作這些年來的補償罷了。」眾人聽聞十兩銀子一枚的靈丹妙藥原來是這般做法,盡皆大笑。

  一干人離開魯宅,魯福貴讓車繞去小郢茶樓,給茶樓的掌柜送了五百兩銀子,以謝他這些年來的茶飯之恩,掌柜也聽說了他沉冤昭雪之事,連連道賀,又拿出上好的茶葉要送給他們,鬼谷先生笑道:「別的茶葉不要,就要鴨屎香。」忠叔笑道:「咱們這一趟來楚庭,找人的時候是鴨屎香,翻案的時候也是鴨屎香,喝這茶葉有好運哦。」

  掌柜拿出一堆鴨屎香茶葉,聽他們說要出遠門,也笑道:「諸位旅途遙遠,便多帶些家鄉茶葉,喝茶的時候便想起故鄉的味道啦!」離了茶樓,魯福貴又去綢莊訂了些絲綢讓送去碼頭,忠叔道:「熊維賠了你些銀子,你不留著養老,都拿來進貨啦?」魯福貴笑道:「既是要去那海拉斯,怎能不帶些貨物?」

  他精通為商之道,也是他興趣所在,早年間天南海北四處闖蕩,商人本性終究難改。出事之前本已歇了兩三年,日日在家不過是陪伴老婆孩子養花逗鳥,生活無趣得緊,如今無牽無掛,隨著眾人又要故地重遊,其實內心頗為興奮。楚庭這裡的商人除了他,還從未有人敢去那麼遠的地方,海拉斯的絲綢向來從黃支國進口,那裡的價格何止十倍以上,這大好機會他自是不能錯過。


  眾人準備就緒,次日一早,裕興號便揚帆起航。孫為自去練功,何谷和忠叔在船上操縱,魯福貴則和鬼谷先生在甲板上閒聊。這些天來魯福貴精神大好,整個人顯得年輕了不少,他每日按鬼谷先生所教按摩腿上幾處大穴,自感腿部反應日漸強烈,此時在甲板上吹著海風,想起往日種種,真是恍如隔世。

  兩人談起西方這些國家的情況,魯福貴道:「海拉斯這塊地方,是許多個小城邦組成的,不算是一個國家,那些小城邦各自有自己的領主統治。在海拉斯的東邊,黃支國的西邊夾著一個很大的帝國,海拉斯人把這個帝國叫做波西斯(古波斯),海拉斯和波西斯之間常年打仗,已經打了幾百年了。有時候這個贏,有時候那個輸,誰也奈何不了誰。」

  忠叔拿著海圖走過來,道:「老魯,我看你這圖上畫著,從黃支國去海拉斯須是要通過阿基普特斯北面的這條運河才可出海。」魯福貴道:「正是。海拉斯和波西斯雖是時常打仗,若是從陸地上穿行,倒也可以通過。不過陸地上路程一則遠,二則需穿過許多小國家,還有沙漠,因此海上這條路最是簡便。阿基普特斯也是個大國,它跟波西斯陸地相連,從海上本來是過不去海拉斯的,不過說起這阿基普特斯話就長了。」孫為這會兒練完功也跑了過來,悄悄蹲在鬼谷先生旁邊聽故事,鬼谷先生笑著摸了摸他頭,讓他也端了把椅子過來坐在一邊。

  忠叔問道:「這阿基普特斯卻有什麼說法?」魯福貴接著講道:「阿基普特斯原本也是一個大國,它歷史非常悠久,上古時代就已形成了國家,有著璀璨的文明。以往過那運河的時候,我也曾在那裡遊歷,看到幾千年前國王、貴族的陵墓,外形如塔,皆以巨石堆砌而成,頂尖如錐,宏大無比。」

  鬼谷先生突然問道:「那陵墓卻是何般模樣?」魯福貴沉吟片刻,讓取來一張莎草紙,拿筆畫出一個陵墓外形,只見那陵墓四方底座,四面都是三角形,斜堆成一個錐形尖頂。忠叔看著眼熟,不由得吃了一驚,孫為率先叫道:「師父,咱們山上石屋那頂,可不就與這陵墓一般形狀?」鬼谷先生緩緩點頭,道:「這樣角形塔狀建築是我族人獨創,據稱可集天地靈氣,如此說來這阿基普特斯怕是也與我族人多有淵源。魯先生,你接著講下去吧。」

  魯福貴道:「這阿基普特斯雖是歷史久遠,可惜打仗不行,大約三百多年前,被一個叫亞述的帝國給打沒了。那亞述帝國後來動亂解體,波西斯帝國出現後,又打過來征服了阿基普特斯,如今阿基普特斯被波西斯帝國統治著。一百多年前,波西斯帝國的君王大流士下令挖通了這條運河,往來船隻由此便可從此直通海拉斯那一片。在運河那裡立著一塊石碑,是運河通航後,大流士命人刻下碑銘,上面寫道,大流士王曰:吾乃波西斯人。吾起于波西斯而征於阿基普特斯。吾命開此河,發於尼羅奔流阿基普特斯,止於瀚海瀕臨波西斯。此河即成,阿基普特斯之舟舶可沿之直抵波西斯,合吾所願。」①

  忠叔道:「老魯你記性倒好,這碑上銘文也都被你背了下來。」魯福貴笑道:「小人雖不才,做生意的人記性是得好的,否則若是這帳算錯了,那是要大大的蝕本。」鬼谷先生也笑道:「銘文上說,這國王本意只是要波西斯和阿基普特斯通船,卻也無意間通了其他地方的商船航線,也算造福後世了。」

  孫為問道:「魯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魯福貴道:「但說無妨。」孫為道:「從這地圖上看,波西斯與海拉斯在陸地上其實是相連的,他們從陸地上是可以直接打過去的吧。」魯福貴道:「確實如此,不過海拉斯呈一個半島地形,與波西斯相連部分地形狹隘,易守難攻,所以兩邊既有陸戰也有海戰,波西斯進攻的時候,通常是海陸兩邊同時發動攻擊。聽海拉斯的人說,曾經有一場著名的戰役,叫做溫泉關戰役。」

  他用手指向半島上一個狹窄的沿海通道,那裡有個渡河的關口,接著講道:「那年波西斯的國王薛西斯親率十萬大軍從東面攻來,溫泉關便是他們行軍路線上的必經之路。海拉斯的一個城邦叫做斯巴達,斯巴達的國王列奧尼達率領三百勇士提前抵達溫泉關②,第一天他們擊退了波西斯兩萬人的衝鋒,第二天薛西斯下令五萬人同時衝鋒,竟然還是被斯巴達這三百人給擋住了。」

  孫為驚叫道:「三百人擋住了五萬人?」鬼谷先生亦是一臉的難以置信,魯福貴含笑點頭道:「正是。溫泉關那關口狹隘,僅能容納兩三人並肩站立。斯巴達這個城邦的人歷來驍勇善戰,他們在男孩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訓練他們成為戰士,列奧尼達擺出了盾陣,波西斯儘管兵力遠勝於斯巴達,可衝鋒的時候無法鋪開,大部隊盡數被堵在後方,使不出力。」

  孫為急忙追問道:「後來呢?斯巴達人守住了麼?」魯福貴道:「第三天的時候,據說當地的一個農夫為了獎賞,指引波西斯大軍從一條小路繞到了斯巴達人的後方,斯巴達的國王列奧尼達和這三百勇士力戰身死,全數捐軀。可是他們成功地拖住了波西斯的陸軍,與此同時另一個城邦雅典,他們誘敵深入到半島的一個海灣內,重創了波西斯的海軍,使得波西斯的陸軍無法得到補給,最終全線撤兵。」


  鬼谷先生謂然嘆道:「可歌可泣!即便是有天險依託,能以三百人敵五萬之眾,就憑這份膽氣,亦非常人所能及也。」眾人盡皆神往,想來當年那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的風采,必是如天神下凡,威風凜凜。

  忠叔道:「老魯,你可真有兩下子,那邊的事情都知道得這麼清楚。」魯福貴笑道:「海拉斯這地方不錯,物產富饒,氣候宜人,我當年一去就喜歡上了,所以除了在那裡做生意,還學了當地的語言,閒暇時也去聽聽課,這些歷史上的故事,都是老師在課上講的。」

  忠叔笑道:「我初時只道你和別的商賈一般,就精於算計,如此看來真是小看你了。」魯福貴道:「不敢不敢,我那時想法也少,就想著啊這裡做生意這麼賺錢,多了解一點情況更好在這裡做生意嘛。不過說實在的,那個老師還真是很厲害的一個人,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他對著鬼谷先生拱一拱手道:「除了不會武功以外,其他的怕是與先生不遑多讓。」

  忠叔突然想起一事問道:「老魯,之前你跟我講的阿特拉斯島,這故事你卻從何聽來?」魯福貴道:「便是那老師所講。這老師乃是海拉斯有名的哲人,名叫柏拉圖,他自己在雅典開了一個學校,就叫柏拉圖學院。柏拉圖也是師出名門,他的老師叫做蘇格拉底③,那是海拉斯出了名的大聖人。」忠叔轉頭對鬼谷先生喜道:「這麼說來,這番咱們去海拉斯,便是要去找那柏拉圖。」鬼谷先生道:「不錯。」

  出谷這些時日,眾人雖說是決心已定,手中卻並無太多線索,即便鬼谷先生也常感前路茫茫,如今有魯福貴相助,他既知當地情況,又知消息出自何人,頓時覺得前景光明。

  這時魯福貴遲疑一下,道:「只不過…」鬼谷先生問道:「只不過什麼?」魯福貴道:「只不過這柏拉圖不知是否還健在。當年我去聽課的時候,約莫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記得那時候他大概已經六十歲了。」鬼谷先生掐指一算,若是這柏拉圖老先生還活著,現在也該有八十多歲了。

  魯福貴接著道:「不過這也不要緊,萬一老先生真不在了,他那個學校應該還在,還有很多學生。當時他有個得意門生,叫什麼亞里士多德的,跟我有點交情。這小子學習最好,就是忒調皮,有一回犯了錯老師要揍他,還是我給求情攔下來的。找不著老師就去找他問問,沒準兒他能知道點什麼。」

  注①:蘇伊士運河最後於約公元前五百年,由征服埃及的波斯王朝國王大流士一世完成。大流士在尼羅河岸建立了許多花崗岩石碑紀念其功績,其中有一塊位於離蘇伊士一百三十公里遠的Kabret附近的被稱為大流士碑銘中寫著:大流士王曰:吾乃波斯人。吾起于波斯而征於埃及。吾命開此河,發於尼羅奔流埃及,止於瀚海瀕臨波斯。此河即成,埃及之舟舶可沿之直抵波斯,合吾所願。

  注②:據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記載,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一世以其本國精兵二百九十八人、四百名底比斯人和大約六千名希臘其他城邦的聯軍在溫泉關抗擊波斯大軍五萬人,斯巴達方面軍隊實際上並不止三百人。

  注③:史載蘇格拉底為柏拉圖的老師,柏拉圖為亞里士多德的老師,此三人被後世尊稱為希臘三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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