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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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雨豐把賀塵送到局長辦公室之後,簡短向馬伯謙做了一番案情匯報,急匆匆返回了刑偵支隊。

  一來,他案子很急;二來,他感覺出賀塵和馬伯謙這一老一少之間,有些私密話要說。

  當了刑警隊長的人,這點兒眼力是不可能沒有的。

  留下來的兩人在田雨豐出去以後,卻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馬伯謙坐在辦公桌後,一言不發看著沙發上抱著胳膊若無其事大口吸著蘇煙的賀塵,神色頗為凝重。

  賀塵低著頭,整個臉被淡淡的煙霧籠罩著,看不清表情。

  馬伯謙俯身從柜子里拿出兩整條蘇煙拍在桌子上:「小子,年紀輕輕少抽點兒,上次給了你八盒,到現在才幾天?」

  「今天第四天。」

  「哼,你倒還知道?」

  「您給的我不敢不記著。」

  馬伯謙看看賀塵,再次陷入沉默。

  賀塵在大玻璃煙缸里掐滅菸頭,抬頭直視馬伯謙:「馬局,有嘛話,您就說吧。」

  馬伯謙神色平靜:「你怎麼知道我找你有話說?」

  「我感覺是時候了。」

  只實在算不上是個回答,但馬伯謙聽完立即沉默了。

  良久,馬伯謙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海河分水劍,鎮河亦索命,這句話好多老輩人都聽說過,但這句話後頭還有一句話,聽說過的人就很少了。」

  「後面那句話是分水劍現世,海河內必有冤魂沉冤嗎?」

  「這是你師父筆記本里記的,當初查案的時候他其實根本沒往心裡去,認為那都是迷信,是鬼扯。」

  賀塵坐直了身子:「馬局,整整十年前,分水劍現世,為什麼警方要把消息封鎖的那麼嚴?」

  馬伯謙無奈地搖頭:「第一,主犯屍體沒找到,被盜國寶焚毀,這案子等於是完全失敗了,從市局到分局,再到當時的刑偵總隊,所有相關人員都覺得丟人現眼,誰也不願意多說半個字;」

  「第二呢?第二才是關鍵吧?」

  馬伯謙看了眼專注的賀塵,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案子沒結,所有與案情相關的情況都是機密,已知者不可泄露,不知者不可詢問,這確實是主要因素,但是小子,你還是少說了一條。」

  「哪一條?」

  「2003年那個年頭有點兒特別呀,市里領導擔心有人藉助案情的撲朔迷離,結合分水劍的神秘傳說,在老百姓心裡製造恐慌,所以,下了死命令必須嚴格保密。」

  「馬局,當時的情形除了我師父筆記本里記載的那些之外,您還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

  馬伯謙搖頭:「關於十年前那起案子,我沒嘛能補充的,你師父知道的細節比我多,但是今天的案子,有個情況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什麼情況?」

  賀塵急切的站了起來,直愣愣望著馬伯謙等待答案。

  馬伯謙使了個眼色。

  賀塵會意,轉身走到門口,打開門左右看看,關門落鎖回過身來:「馬局,妥了。」

  馬伯謙離開辦公桌,背著雙手在寬大的辦公室里踱步沉思,足足半分鐘沒有開口。

  賀塵注視著他,緊抿嘴唇。

  「你們是幾點釣上那個人腦袋的?」

  「今天早晨五點三十分。」

  「五點三十分這個時間有沒有什麼講究,小子,你知道嗎?」

  「北方危月燕——凶,值日星宿危星不可造高樓,自遭刑吊見血光,三年孩子遭水厄,後生出外永不還,埋葬若還逢此日,周年百日取高堂,三年兩載一悲傷,開門放水到官堂。」

  賀塵脫口而出的一大段話,弄得馬伯謙一愣:「介嘛意思?」

  「這是二十八宿吉凶占卜的卜辭,按照卦書,今天早晨的寅、卯兩個時辰是大凶。」

  賀塵和張京杭發現水中女屍人頭的時間,按照時辰正是卯時。

  馬伯謙聽完解釋,默然兩秒:「還有,你們發現屍體之後不是報警了嗎?就在你們報警後六分鐘,總台接到了一個匿名發來的簡訊。」

  「嘛內容?」

  「『想起來了嗎』?」

  「您還沒說呢,我上哪兒想起來去...哦、哦——」


  賀塵馬上反應過來,那條神秘信息的內容,就是「想起來了嗎」五個字。

  「誰發的?什麼意思?」

  馬伯謙搖頭:「技術部門查不到簡訊的來源,但簡訊的意思我明白——有人在提醒我們,十年前那件事,沒完!」

  「他們沒完?我還沒完呢!為這事兒,我師父鬱鬱寡歡了十年,現在居然有人騎臉開大揭他的舊傷疤?欺負我師父現在躺醫院裡不省人事是嗎?他還有徒弟呢!」

  賀塵越說越是激動,嘴唇氣得發青,桌子拍得山響。

  忽然,他看到馬伯謙的眼神,意識到自己失態,頓時拘束起來:「馬、馬局,對不起,我沒控制好情緒,您千萬多包涵。」

  馬伯謙微微搖頭:「小子,你是為了你師父抱不平,我理解,絕不會怪你;我現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賀塵眸子裡光芒閃動:「您想讓我參與這個案子?」

  馬伯謙輕嘆口氣:「你是個干刑警的好苗子,這不僅僅是因為我相信你師父的眼光,就我自己親眼觀察,你也確實具備一個優秀刑警的全部素質,但是、但是...」

  可能有人會不理解,馬伯謙堂堂分局局長,想從水上支隊調個人進本局刑偵,難道不是一個電話的事嗎?

  對不起,真不是。

  洪橋分局受市局直接領導,其下設的刑偵支隊除接受分局領導管轄外,還接受市局刑偵總隊指導,這算是一條線。

  而水上支隊是市局治安總隊下設機構,和分局也好、市局刑總也好,都是彼此毫不相關的兩條線。

  哪個領導打個電話,主角就顛顛兒的進了刑警隊這種事只能出現在網絡爽文里,在現實世界中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除非打電話的人是市局一把手。

  那麼問題又來了:你算個什麼人物?值得那麼大的領導親自打電話,冒天下之大不韙,繞開一切規定,就為了給你大開方便之門?

  他圖什麼?

  圖個爽嗎?

  賀塵生活在現實世界,工作在紀律部隊公安局,他理解這個規則,所以,他很淡定。

  「馬局,我只跟您說兩句話:第一,我師父沒能親手了解的案子,我當徒弟的責無旁貸,絕沒有二話;第二,其他的事,我都聽您的安排。」

  馬伯謙欣慰的點點頭:「好小子,是個懂事兒的,你先回去踏踏實實幹你的工作,我自然會想辦法,你記住:你師父的遺憾,也是我的。」

  「我明白,馬局。」

  「行了,現在說你想說的吧。」

  賀塵一愣:「馬、馬局,我...」

  「行啦,少裝蒜吧,你以為我信你特意跑過來一趟,就為訛我兩條煙?這屋沒別人,咱爺兒倆私下聊天,說什麼都行,不涉及任何案情機密。」

  賀塵臉上一紅,很快平靜下來:「馬局,5.21案件當中,南運河廢棄夜市騎三輪拉酒糟的那個人,不是甄三兒。」

  馬伯謙很意外:「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因為我後來親眼看見了真正的甄三兒。」

  賀塵走到馬伯謙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聲音壓低:「在海河裡。」

  十分鐘後,賀塵提著一隻黑塑膠袋,悄悄退出馬伯謙的辦公室,從外面幫他關好門,轉過身長長出了口氣,沿著走廊走向盡頭的樓梯。

  通過剛才的一番談話,許許多多看似並無關聯的碎片,在賀塵大腦中產生了種莫名的聯繫,他隱隱感覺,似乎有什麼特別重大的改變就要因自己而發生。

  吉凶福禍,殊難預料。

  他低著頭,默默的思考著,腳下並不快,忽然,他抬起了頭。

  眼下是午休時間,洪橋分局辦公大樓里幾乎一個人都沒有,尤其是這一層有局長馬伯謙的辦公室,更是沒人會輕易湊近打擾,所以樓道里剛剛只有賀塵自己。

  但現在,二十米外又出現了一個人,左顧右盼的樣子,像是在找人。

  賀塵迎著他走了過去。

  對方發現了賀塵,滿臉喜色:「哥們兒,我跟你打聽一下:分局政治處在哪屋啊?」

  賀塵走到近前,沒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來人幾眼:「你是哪兒的?來洪橋分局幹什麼?」

  來人笑了:「我來報到。」

  「報到?」賀塵愕然,「你是新來的?」

  「對,這批招警考試剛考進來的。」

  「你原來是哪個單位的?」

  「我是民航的,在北航空警十四支隊。」

  「民航的,還是空勤,工資倍兒高吧?活兒少不累多好,再說了在哪兒不是穿這身警服,為嘛非得來地方公安呢?」

  來人斂起神色:「哥們兒,警察跟警察可不一樣,當警察就得當刑警、破案子,那才是正道兒呢。」

  賀塵搖頭:「你介思想不對,刑警確實重要,是公安業務核心,可總不能大家都是刑警吧?別的警種難道都可有可無?」

  「別人我不管,反正我就想當刑警。」

  看到來人梗起了脖子,賀塵覺得這場小爭辯實在是有些好笑,抬手指了指身後的一間辦公室:「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屋子門上寫著政治處,你去敲門問問吧。」

  「好嘞,謝謝哥們兒...哎,不對呀,你不是洪橋分局的嗎?」

  見來人發現了盲點,賀塵無所謂的攤攤手:「不是啊,我也是來找人的。」

  對方眨眨眼:「不管怎麼說,謝謝了,哥們兒,你貴姓?哪個部門的?」

  「治安總隊水上支隊,賀塵,哥們兒你呢?」

  對方眼睛忽地一亮,嘴角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水上支隊?還挺寸。」

  「怎麼寸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叫劉覺民。」

  走出洪橋分局的青色辦公大樓,賀塵本想去瀋陽道看看張京杭。

  那畢竟是個文人,今早的恐怖經歷把他嚇得夠嗆,尤其一想到他是為了幫著好友寬心才提議一起去釣魚的,賀塵心裡就老大的過意不去,同時也再次感到欣慰:有友如此,幸何如之。

  賀塵剛要往地鐵站走,手機響了,是劉傑打來的:「賀塵,抽時間來趟隊裡,把福利領走。」

  「福利?劉隊,嘛福利?」

  「端午節呀。」

  「端午節不是還有倆禮拜呢嗎?怎麼這麼早就發福利?」

  「我哪兒知道,總隊送來了咱們不能退回去吧?你抓緊過來領,韓師傅那份你也給帶領了吧。」

  聽劉傑提起師父,賀塵心裡頗不是滋味,他趕到水上支隊的時候,見院內宣傳欄前的空地上堆滿了物資,有大袋的米、面,大桶的食用油,甚至還有一大箱食品二廠的醬貨禮盒,禁不住咧嘴:「哎呦我的媽呀,這麼多東西?我怎麼拉走啊?」

  內勤吳景文擦著汗抬頭:「早跟你說買輛車買輛車,有車何至於發這個愁呢?你跟韓師傅兩份,我看你怎麼拿!」

  「我住得那麼近,光棍兒一個人,買車沒必要啊。」

  「怎麼沒必要?將來搞對象了,拉著對象出去看電影逛公園啊!」

  「對象?我丈母娘還不知道在哪兒貓著呢。」

  賀塵嘀咕著上前:「物資領取表呢?我連我師父那份一塊兒簽了。」

  說話間,一輛別克凱越停在支隊門外,車上跳下一個年輕人,精神奕奕,滿面春風,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警服,大步流星進得院來,一眼瞅見賀塵,當時就樂了。

  「哥們兒,又見面了,咱倆真有緣哪!」

  賀塵回頭一看:「劉覺民?你不是去分局報到嗎,上這兒幹嘛來了?」

  「我報到完成了,來找我爸。」

  「你爸?」

  賀塵正狐疑間,劉傑從辦公室走出:「你來的正好,趕緊幫賀塵把東西搬到你車上,給他送家裡去。」

  賀塵看看劉覺民,再看看劉傑:「劉隊,他是、他是...」

  「沒錯,他就是我們家那個一門兒心思當刑警的少爺。」

  劉覺民撇嘴:「爸,你總說我不行我不行,事實怎麼樣?我考上了!」

  「別得瑟,趕緊幫著幹活兒!」

  有了幫手,賀塵的物資搬運速度大大提高,不一會兒,端午節福利就都搬到了劉覺民的車上,賀塵拍著手上的塵土正要招呼劉覺民開車走人,抬眼卻看到他站在宣傳欄前,一動不動在看一張大幅照片。

  賀塵走過去:「你看嘛呢?」

  劉覺民嘴裡嘖嘖有聲:「這女的真好看。」

  賀塵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確實好看。」

  「抱著她的這個黑炭團是誰?」

  賀塵表情一下子變得有點古怪:「認不出來?那不是彭于晏嗎。」

  劉覺民扭過臉:「他是彭于晏?那我還是吳彥祖呢!」

  賀塵笑了笑,沒說話。

  他和照片中那個睡美人之間的故事,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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