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雙店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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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八,窗外的大雪把安溪鎮裹成了一個白饅頭。映水芙蓉的財務室里,煤爐子燒得通紅,水壺嘴滋滋往外噴著白氣。

  蘇小雅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算珠撞擊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在下冰雹。陳大福縮著脖子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兩隻手揣在棉襖袖筒里,眼珠子隨著蘇小雅的手指上下翻飛,大氣都不敢喘。

  「啪。」

  蘇小雅把最後一顆算珠歸位,拿起帳本,臉蛋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

  「這一年,映水芙蓉淨利十八萬六千,旗艦店那邊走量大,雖說利薄,也攢了十二萬四千。去掉各項開支和還債……」蘇小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揚子,咱們帳上趴著的現金,還有三十一萬。」

  陳大福屁股底下的馬扎「嘎吱」一聲,整個人差點歪到煤堆里。他猛地抽出手,顫顫巍巍地去摸桌上的紅塔山,火柴劃了三根都沒點著。

  「多……多少?」

  「三十一萬。」蘇小雅把存摺攤開,推到陳大福眼皮子底下。

  陳大福眯著眼,指頭蘸了點唾沫,在那串零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老臉上的褶子一點點撐開,像是乾裂的土地遇上了春雨。

  「我的個乖乖。」陳大福猛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以前在安溪那會兒,年底能剩個千把塊,我都覺著是祖墳冒青煙。這……這是冒火了啊。」

  陳揚靠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刻好的私章,嘴角掛著笑。三十萬,放在後世也就夠買個廁所,但在九零年的安溪縣,這就是天文數字,能在縣城橫著走。

  「爸,這錢不光是咱們的,還有大家的份。」陳揚走過來,給父親杯子裡添了點熱水,「二虎那份乾股分紅我已經備好了,另外,我想給店裡只要干滿半年的員工,每人發一百塊過年費。」

  陳大福手一抖,菸灰掉在褲襠上,趕緊伸手去拍:「一百?敗家啊!發十塊意思意思得了,那可是工人兩個月工資!」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揚把私章蓋在分紅單上,鮮紅的印泥格外刺眼,「咱們吃肉,得讓人家喝湯。人心聚了,財才散不掉。」

  下午,縣稅務局敲鑼打鼓送來了一塊「納稅先進戶」的銅牌。陳大福特意換上了那身壓箱底的中山裝,胸口別著大紅花,站在店門口笑得見牙不見眼。以前他最怕見穿制服的,總覺得是來罰款的,今兒個卻拉著稅務局長的手,非要塞兩包中華煙。

  送走領導,一輛黑得發亮的轎車緩緩停在了店門口。

  那是輛九成新的桑塔納,車身線條硬朗,車頭的大眾標在雪地里閃著銀光。在這個滿大街都是自行車和拖拉機的縣城,這玩意兒就是身份的象徵,比大熊貓還稀罕。

  二虎圍著車轉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哥,這……這是咱們的車?」

  陳揚把鑰匙扔給二虎:「去,把油加滿。以後這就是咱們店的公車,接送貴客,你也得學著開。」

  二虎捧著鑰匙,跟捧著聖旨似的,咧著嘴傻樂。

  陳大福也不心疼錢了,背著手繞到車屁股後面看了看排氣管,嘖嘖稱讚:「這鐵皮,看著就結實。揚子,這車得不少錢吧?」

  「也是朋友轉手的,不貴。」陳揚拉開車門,真皮座椅的味道混合著新車的膠皮味撲面而來,「爸,上車,帶您和媽兜一圈。」

  陳大福擺擺手,臉上的紅光還沒退:「我不坐,我暈這洋玩意兒。你帶小雅去吧,這丫頭跟著你沒少操心。」

  陳揚看向蘇小雅。蘇小雅裹著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雪地里,像朵傲雪的梅花。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車裡暖氣開得很足,蘇小雅坐在副駕駛,手輕輕撫摸著儀錶盤,眼神里透著新奇。

  陳揚熟練地掛擋、給油,車子平穩地滑入街道。路邊的行人紛紛駐足,投來艷羨的目光。

  「去哪?」蘇小雅側過頭。

  「濱江花園。」

  到了新房樓下,雖然還沒交房,但主體已經封頂。陳揚指著三樓那個最大的陽台:「那就是咱們的家。我想過了,過完年就把咱爸媽和你爸媽都接過來。這房子大,住得下。」

  蘇小雅看著那灰撲撲的水泥架子,眼眶突然紅了。她把頭靠在陳揚肩膀上,聲音有些更咽:「揚子,我怎麼覺得跟做夢似的。半年前,我還為了每個月幾十塊錢獎金在車間裡吸粉塵。」

  「這才哪到哪。」陳揚握住她的手,掌心摩挲著她無名指的根部,「以後,咱們還要去省城,去上海,去BJ。映水芙蓉的招牌,得掛遍全中國。」


  蘇小雅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吹牛。」

  陳揚沒反駁,只是從兜里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方盒,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那是他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金戒指,足金的,沉甸甸的。

  除夕夜,最適合幹大事。

  此時,映水芙蓉的大堂角落裡,坐著兩個不起眼的食客。

  一個穿著皮夾克,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桌上擺著幾道招牌菜:牡丹燕菜、開水白菜、生焗脆腸。兩人沒怎麼動筷子,倒是那個戴眼鏡的,時不時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什麼,甚至還趁服務員轉身的空檔,用筷子挑開菜品,仔細觀察裡面的配料。

  「這就是那個什麼陳揚做的?」皮夾克夾起一塊脆腸,扔進嘴裡嚼了嚼,不屑地哼了一聲,「味道是不錯,但也沒傳得那麼神。咱們金總要是出手,這破縣城的土包子得跪下叫爺爺。」

  眼鏡男推了推鏡框,筆尖在紙上划過:「別輕敵。這小子的擺盤和理念有點超前,尤其是那個會員制,有點港台那邊的路子。金總說了,要像素級複製。回去把這幾道菜的配方逆推出來,開春就在市里開一家『金錢豹』,主打這些菜,價格定在他們的一半。」

  皮夾克嗤笑一聲:「一半?那不得賠死?」

  「這叫降維打擊。」眼鏡男合上本子,眼神陰鷙,「先把水攪渾,把客流吸乾,等這小子死了,市場就是咱們的。走,去那家旗艦店看看。」

  兩人扔下幾張大團結,起身離開。大堂經理忙著招呼客人,誰也沒注意到這兩條潛伏進來的毒蛇。

  與此同時,二十公里外的安溪老店。

  劉芳正帶著幾個夥計打掃衛生,準備封店過年。後院的牆角,擺著一排半人高的老酸菜罈子,那是劉阿婆留下的寶貝,有的罈子比陳揚年紀還大。

  「哎喲!」

  一聲脆響,劉芳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最邊上那個貼著「滿」字的黑陶罈子,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縫。暗褐色的酸菜滷水順著裂縫滲出來,在雪地上洇出一灘刺眼的痕跡,像是一塊難看的傷疤。

  「這罈子好好的,咋裂了?」夥計小張湊過來,一臉納悶。

  劉芳蹲下身,看著那道裂紋,心裡莫名咯噔一下。老輩人講究,過年碎東西不吉利,更何況是這種養了幾十年的老罈子,那是店裡的魂。

  「別瞎嚷嚷。」劉芳皺著眉,找來黃泥想要堵住裂縫,可那滷水越流越快,根本止不住,「趕緊拿盆接住,別浪費了老鹵。這事兒……先別跟老闆說,大過年的,別給他添堵。」

  此時的陳揚,正站在映水芙蓉的院子裡。

  雪停了,月亮鑽出雲層。他踩著梯子,往那棵古老的金球桂樹上掛紅燈籠。

  紅色的燈籠映著白雪,把院子照得通透。蘇小雅站在樹下幫他扶著梯子,仰著臉,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

  「揚子,掛高點,高處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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