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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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體育館門口的大棚底下,人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汗臭味、旱菸味混著劣質香水的味道,在不流通的空氣里發酵。

  陳揚護著手裡的刀匣,隨著人流一點點往報名台挪。前面是個滿頭大汗的胖廚子,咯吱窩裡的味兒直衝腦門。

  「讓讓!都瞎了眼了?沒看見誰來了?」

  一陣蠻橫的推搡從後頭傳來。原本擁擠的人群像被劈開的水浪,硬生生分出條道。

  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開路,中間簇擁著個年輕人。頭髮用摩絲梳成了大背頭,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那套灰色雙排扣西裝筆挺得不像話,腳下的皮鞋鋥亮,跟周圍這幫灰頭土臉的鄉鎮廚子格格不入。

  聚豐園少東家,李天霸。

  陳揚眼皮都沒抬,手裡攥著鋼筆,正要把填好的表格遞給工作人員。

  一隻戴著金戒指的大手橫插過來,一把按住了那張表格。

  「慢著。」李天霸歪著頭,兩根手指捏起表格的一角,像是捏著什麼髒東西,湊到眼前,「姓名陳揚……單位,安溪大酒店?」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扭頭看向身後的隨從:「聽聽,安溪大酒店!那窮鄉僻壤還有酒店?怕不是把豬圈刷了層白灰,就敢掛牌子了吧?」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幾個想巴結聚豐園的小廚子笑得最響,腰都快直不起來。

  「李少說得對,那地方我也去過,滿街都是牛糞味,能在那種地方開酒店,估計招牌菜是紅燒牛糞吧?」

  李天霸鬆開手,那張紙飄飄蕩蕩落回桌上。他從懷裡掏出塊手帕擦了擦手指,居高臨下地睨著陳揚:「小子,這兒是縣城,是龍盤著,是虎臥著。要想過家家,回你們安溪玩泥巴去,別在這丟人現眼。」

  陳揚伸手按住表格,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

  「店不在大,有魂則靈。」

  陳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李天霸那雙滿是戲謔的眼,「聚豐園名頭是響,但這幾年除了那個招牌大,菜里的魂早就丟了吧?虛胖也是病,得治。」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是聚豐園的少東家,這鄉下小子瘋了?

  李天霸臉上的笑僵住了,腮幫子上的肉抽動了兩下。他在縣城橫行霸道慣了,還沒人敢這麼當面揭短。聚豐園這幾年仗著壟斷地位,菜品質量下滑是不爭的事實,但這層窗戶紙誰敢捅?

  「你找死!」

  李天霸把手帕往地上一摔,掄起拳頭就要砸過來。

  旁邊兩個黑西裝也跟著往前跨了一步,把陳揚圍在中間。

  「幹什麼!幹什麼!」

  幾個戴著紅袖箍的賽事保安拎著橡膠輥跑過來,把人群隔開,「這是比賽現場,誰敢鬧事直接取消資格!」

  李天霸硬生生收住拳頭,惡狠狠地瞪了那保安一眼,又轉頭指著陳揚的鼻子:「行,牙尖嘴利。咱們賽場上見。到時候我會讓你輸得褲衩都不剩,滾回安溪去要飯。」

  他冷哼一聲,帶著人浩浩蕩蕩地插隊到了最前面,直接把表格拍在工作人員臉上。

  人群角落裡,縮著個胖乎乎的身影。趙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神複雜地盯著陳揚挺直的背脊。他原本是安溪鎮對面飯館的幫廚,王老五倒台後,他托關係混進了聚豐園打雜。

  剛才那一幕看得他心驚肉跳。陳揚這小子,還是那麼邪性。他縮了縮脖子,沒敢露面,悄悄跟在李天霸屁股後面溜了。

  陳揚沒理會周圍指指點點的目光,把表格遞給那個嚇傻了的工作人員。

  「同志,我要報名。」

  工作人員咽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蓋了個章,遞過來一個號碼牌:「0……088號。」

  陳揚接過牌子,別在胸口。

  他不經意地往主席台方向掃了一眼。李天霸正站在評委席旁邊,跟一個禿頂的中年評委勾肩搭背,兩人手裡夾著煙,指著這邊的方向說著什麼,隨後爆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聲。

  那個禿頂男人陳揚認識,縣飲食服務公司的副經理,也是這次比賽的主裁判之一。

  蛇鼠一窩。

  陳揚收回目光,提起刀匣,轉身擠出人群。

  回到縣委第二招待所,樓道里充斥著沖廁所的水聲和隔壁房間打麻將的嘩啦聲。


  301房間的門虛掩著。

  陳揚腳步一頓。他出門前明明鎖了兩道。

  他把刀匣輕輕放在地上,右手摸向腰間別著的剔骨刀,猛地推開門。

  屋裡沒人。

  但放在床底下的藤條箱子被拖了出來,上面的銅鎖歪在一邊,鎖孔周圍全是新劃出的白印子,顯然被人用鐵絲或者起子暴力撬過。

  陳揚幾步跨過去,掀開箱蓋。

  裡面的衣物被翻得亂七八糟,那個裝著干辣椒和花椒的布袋子口也被扯開了,幾粒花椒散落在箱底。

  那是他從安溪帶來的特級大紅袍花椒和二荊條干辣椒。

  陳揚抓起一把花椒聞了聞,眉頭緊鎖。味道沒變,也沒少。

  對方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示威的。或者是想往裡面加點什麼「佐料」。

  幸好。

  陳揚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那個小鐵盒。那裡裝著賀一刀給他的秘制複合醬油和煉好的紅油。真正的核心機密,他從來不離身。

  他把散落的花椒一粒粒撿回去,重新把箱子鎖好,推回床底。

  這還沒開賽,盤外招就已經用到這份上了。李天霸這是心虛,怕那個「虛胖」的聚豐園真被這把來自安溪的野火給燒了。

  天色擦黑,樓道里的喧鬧聲更大了。

  陳揚沒去食堂,也沒心情出去吃。他從包里摸出二虎塞給他的那個煮雞蛋,在桌角磕破皮,慢慢剝著。

  窗外的路燈昏黃,把樹影投在牆上,張牙舞爪。

  陳揚把那枚紅色的平安符從懷裡掏出來,掛在床頭的鐵架子上。

  紅布包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刺眼,上面還殘留著蘇小雅手上淡淡的雪花膏味。

  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繩結,陳揚心裡那股子煩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兩口吃掉雞蛋,噎得慌,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今晚不能睡死。

  陳揚把那把玄鐵菜刀取出來,橫放在枕頭邊。冰涼的刀身貼著臉頰,讓他格外清醒。

  既然你們想玩陰的,那就別怪我到時候刀下不留情。

  明天,預賽。

  陳揚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手卻始終搭在刀柄上,一刻也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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