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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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順著捲簾門縫隙往裡灌,吹得桌上的帳本嘩啦啦響。

  陳大福盯著那信封上紅彤彤的印章,像盯著個定時炸彈,脖子往衣領里縮了縮,死活不敢伸手接。

  「揚子,這……這是不是咱們沒交夠稅?還是那個衛生局又要來罰款?我就說這生意太紅火遭人嫉恨,你看,這大過年的都不讓安生。」

  老頭子臉上的喜色早就退了個乾淨,剛才還豪情萬丈要蓋二層小樓,這會兒又變成了那個在土裡刨食的老實農民。

  陳揚把煙遞給郵遞員小張,順手接過信封。那紙質厚實,摸著還有點紋路,不像是那種粗糙的罰款單。

  「謝了兄弟,大過年的還跑一趟。」

  小張把煙夾耳朵上,蹬了一腳自行車踏板:「客氣啥,陳老闆發了財別忘了請兄弟喝湯就行。走了!」

  陳揚也沒避諱,兩指一夾,撕開封口。裡面滑出一張燙金的大紅硬紙殼,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大字:巴蜀廚藝爭霸賽(安溪賽區)。

  陳大福湊著腦袋看了一眼,不認識那幾個繁體字,但看到那個金燦燦的邊框,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不是罰款單?」

  「不是。」陳揚把請柬翻開掃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縣裡搞的廚師比賽,三年一屆,前三名給一千塊錢獎金,還能去市里比賽。」

  「一千塊?」陳大福眼珠子一亮,「那是好事啊!一千塊能買兩頭大肥豬了!」

  「好個屁。」陳揚隨手把那燙金請柬往帳本堆里一扔,像扔張廢紙,「去縣城比賽得好幾天,還得自帶食材。這一來一回,店裡得關門歇業。咱現在一天的流水都多少了?為了那一千塊錢,丟了西瓜撿芝麻,不去。」

  他重新拿起筆,在信紙上畫了個圈:「爸,咱接著算蓋樓的磚錢。」

  陳大福一聽也是這個理,剛才那股子貪小便宜的心思立馬熄了。耽誤一天生意那就是割他的肉,這買賣划不來。

  「啪!」

  一聲脆響,陳揚剛拿起來的茶杯被震得一跳,茶水潑了一桌子,浸濕了那張剛畫好的預算單。

  角落那張八仙桌旁,一直沒吭聲的賀一刀猛地站起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還捏著那隻缺了口的紫砂杯,指節泛青。

  老頭子平時除了教徒弟時候凶點,大多時候都像個悶葫蘆,今兒這火氣來得莫名其妙。

  「師父,您這是?」陳揚趕緊拿起抹布擦桌上的水。

  賀一刀沒理會那一桌子狼藉,幾步跨過來,一把抓起被陳揚扔在廢紙堆里的請柬,那雙拿刀穩如磐石的手竟然在抖。

  「不去?」賀一刀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股子鐵鏽味,「你知不知道這比賽是誰辦的?」

  陳揚愣了一下,把請柬拿回來重新看了一眼落款。

  主辦單位:安溪縣飲食服務公司、安溪縣廚師協會。

  協辦單位:聚豐園大酒樓。

  「聚豐園?」陳揚念出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縣城最大的一家館子。

  「三十年了。」賀一刀盯著那三個字,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這三個字,老子做夢都想把它剁碎了餵狗。」

  陳大福嚇得不敢吭聲,抱著鐵盒子往後退了兩步。

  賀一刀把請柬重重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灰塵飛舞。

  「三十年前,第一屆巴蜀廚藝大賽。我那是奪冠的大熱門,一手『神仙鴨子』那是連省里的評委都點了頭的。」賀一刀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決賽前一天晚上,聚豐園的主廚請我喝酒,說是切磋技藝。我不疑有他,喝了他一杯『和解酒』。」

  陳揚心裡咯噔一下。江湖險惡,這劇情哪怕放到後世也不新鮮。

  「第二天上灶台,我舌頭麻了。」賀一刀指著自己的嘴,慘笑了一聲,「嘗不出鹹淡,分不清酸辣。那場比賽,我把鹽當成糖,把醋當成醬油。做出來的菜連狗都不吃。聚豐園拿了冠軍,踩著我的名聲成了縣城第一。我賀一刀,成了安溪廚行里的笑話,灰溜溜滾回鎮上守著個破麵攤過日子。」

  陳揚沉默了。難怪師父一身絕技卻甘心窩在這個小鎮上,難怪他平日裡總是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

  賀一刀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指著請柬上的協辦單位:「這次比賽,名義上是選拔人才,實際上是聚豐園想確立他們在縣城的霸主地位。你要是不去,以後安溪大酒店想進縣城?門都沒有!他們把持著廚師協會,隨便給你扣個衛生不合格、技術不達標的帽子,就能讓你關門大吉。」


  陳揚眼神凝重起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技藝切磋,沒想到背後牽扯著行業壟斷和江湖恩怨。上輩子做生意,這種手段他見多了。如果你不進入那個圈子,不拿到那個話語權,哪怕你做得再好,人家有一萬種方法弄死你。

  「這不光是比賽。」賀一刀盯著陳揚的眼睛,目光如刀,「這是拜山頭,也是踢場子。你要是想一輩子窩在這安溪鎮賣酸辣粉,這請柬你現在就撕了,我也當沒收過你這個徒弟,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說完,賀一刀轉身就要走,背影蕭索得像把生鏽的老刀。

  「師父。」

  陳揚喊了一聲。

  賀一刀腳步頓住,沒回頭。

  「這比賽,我接了。」陳揚把請柬拿起來,撣了撣上面的菸灰,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不就是個聚豐園嗎?三十年前的帳,徒弟幫您連本帶利收回來。」

  賀一刀肩膀顫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

  他走到後廚門口,從腰間解下一個黑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那是他從不離身的寶貝。

  「啪」的一聲,那東西被拍在陳揚面前。

  黑布散開,露出一把黑黝黝的菜刀。刀身厚重,沒有一點光澤,刀刃卻寒光凜冽,透著股殺氣。

  玄鐵菜刀。

  「這把刀跟了我四十年。」賀一刀聲音沙啞,「贏了,它是你的。輸了,你也別回來了,我丟不起那個人。」

  陳揚伸手握住刀柄。沉,壓手,帶著師父手心的溫度。

  「大福叔。」陳揚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陳大福,「收拾東西,明天開始,店裡暫停營業。我要閉關。」

  陳大福看著兒子那雙變得銳利的眼睛,又看看賀一刀那副要吃人的架勢,雖然心疼那幾天的流水,但也知道這事兒沒得商量。

  「行!關!只要能給你師父出這口氣,咱家這樓晚蓋兩年也沒事!」

  ……

  夜深了,雪還沒化完。

  陳揚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借著月光磨那把玄鐵刀。這是把好刀,吃油不吃水,磨起來沙沙作響,聽著就讓人心靜。

  院門輕響。

  蘇小雅抱著個大包袱溜進來,像只做賊的小貓。

  「你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陳揚放下刀,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蘇小雅臉凍得紅撲撲的,沒說話,把包袱往石磨盤上一放,解開。

  裡面是一套嶄新的白色廚師服。不是那種市場上賣的滌綸貨,而是厚實的純棉布料,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縫的。

  「聽說你要去縣裡比賽。」蘇小雅把衣服抖開,往陳揚身上比劃,「我連夜趕出來的。雖然沒那些大飯店發的洋氣,但穿著舒服,吸汗。」

  陳揚摸著那衣服。領口挺括,袖口特意收緊了,方便幹活。在右邊袖口的位置,用紅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揚」字,只有指甲蓋大小,藏在褶皺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這字……」

  「我繡的,丑是丑了點。」蘇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我想著,你到時候在那幾千人面前做菜,萬一緊張了,看見這個字,就知道我在台下給你加油呢。」

  陳揚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抓過蘇小雅的手。那指尖上還有幾個針眼,紅腫著。

  「傻不傻。」陳揚把那涼冰冰的手指頭攥在手心裡捂著,「我是去比賽,又不是上刑場。再說了,憑你男人的手藝,那什麼聚豐園也就是個紙老虎。」

  「你就吹吧。」蘇小雅抽回手,把衣服塞進他懷裡,眼圈卻有點紅,「我不管你是贏是輸,反正別逞強。要是……要是受了欺負,就回來,大不了咱們這輩子不出這安溪鎮,我也跟你賣一輩子酸辣粉。」

  陳揚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可不行。我都跟咱爸吹出去了,要在縣裡買大房子。到時候讓你住樓房,不用天天倒馬桶。」

  蘇小雅噗嗤一聲笑了,推了他一把:「沒個正經。」

  她把衣服疊好,重新包起來:「行了,我也該回去了,不然我爸該出來找人了。你好好練,要是缺什麼食材,跟我說,我想辦法去廠里食堂給你順點。」

  陳揚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回過頭,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距離比賽,還有半個月。

  「聚豐園……」陳揚重新拿起那把玄鐵刀,拇指在刀鋒上輕輕一刮。

  既然躲不過,那就把這潭水攪渾了。這縣城的天,也該換個顏色了。

  陳揚轉身走進後廚,從柜子里翻出紙筆,開始默寫當年聚豐園的招牌菜譜。知己知彼,這半個月,他不僅要練刀,還要把對手扒個底朝天。

  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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