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煙花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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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

  最後一波客人是供銷社那幫酒蒙子,喝得舌頭打結,扶著牆根還沒走幾步就吐了一地。

  陳揚把捲簾門拉下一半,擋住外頭的寒風。

  店裡滿地狼藉,紅蠟燭燒到底,只剩一攤攤凝固的暗紅油膏,那個「全家福」的大砂鍋見了底,連湯都被人用饅頭蘸著擦了個乾淨。

  二虎累癱在椅子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陳大福趴在櫃檯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算盤,腦袋一點一點。

  蘇小雅正在收最後一張桌子的碗筷,手有些紅,那是被冷水激的。

  陳揚走過去,按住她手裡的抹布。

  「別收了,明早讓二虎弄。」

  蘇小雅抬頭,額發有些亂,臉上蹭了一道灰,卻顯得眼睛更亮。

  「放著也是放著,這油漬幹了不好擦。」

  「走。」

  陳揚沒廢話,把抹布從她手裡抽出來扔進盆里,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不由分說披在她身上。

  「去哪?」蘇小雅愣住。

  「透氣。」

  兩人從後門溜出去。

  外面冷得刺骨。

  雪停了,地上一層薄白,踩上去咯吱響。

  安溪河就在后街不遠,這會兒黑魆魆的,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

  兩人走到河堤上。

  冷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蘇小雅裹緊大衣,領口還帶著陳揚身上的菸草味和油煙味,不難聞,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真沒想到,這一關還真讓你闖過來了。」蘇小雅看著黑漆漆的河面,呼出一口白氣。

  「你也出了力。」陳揚站在上風口,擋著風。

  「我就是端個盤子。」蘇小雅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以前覺得你這人混,那天你在廠門口賣盒飯,我還以為你又是三分鐘熱度。誰知道這才幾天,連我爸都給你鎮住了。」

  「老支書那是給面子。」

  「少來。」蘇小雅轉頭看他,「我爸那人最倔,能讓他主動去門口給你站崗,那是真服氣。剛才在後廚,他還跟我媽念叨,說你有種。」

  陳揚笑笑,沒接話,從兜里摸出煙盒,想點一根,看看旁邊的蘇小雅,又塞了回去。

  「這就是個開頭。」

  「嗯?」

  「安溪太小,這一畝三分地,翻不出大浪。」陳揚看著河對岸。

  那邊是鎮政府大院,這會兒還沒熄燈。

  「你想去縣裡?」蘇小雅問。

  「必須去。」陳揚語氣平淡,「在這兒也就是賺個辛苦錢,要想真的把牌子立住,得去人多的地方跟高手過招。」

  「我也要去。」

  陳揚轉頭。

  蘇小雅仰著臉,下巴尖尖的:「我也想去縣裡看看,不想一輩子窩在絲廠車間裡那個破工具機跟前。」

  「好。」陳揚答應得乾脆。

  就在這時。

  「啾——」

  一聲尖嘯劃破夜空。

  河對岸,一道火光竄上天,在半空中炸開。

  「砰!」

  五顏六色的光點散開,把黑夜燙出個大洞。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

  鎮政府那邊開始放焰火了。

  原本漆黑的河面瞬間被照亮,紅的綠的光影在水裡晃蕩,波光粼粼。

  蘇小雅眼睛睜大,瞳孔里全是那些炸開的光。

  「好多年沒見這麼大的煙花了。」

  她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半。

  「以後每年都帶你看。」

  陳揚往她身邊湊了湊,肩膀挨著肩膀。

  蘇小雅沒躲,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天。

  煙花炸裂的聲音很大,震得耳膜發癢。

  陳揚的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頭捻了捻。


  剛才炒了幾百盤菜,這雙手穩得很,這會兒卻有點不聽使喚。

  他把手拿出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剛才被熱油濺到的紅點。

  他沒看蘇小雅,視線盯著河面上那個最大的光斑,手卻慢慢伸過去。

  碰到了。

  蘇小雅的手垂在身側,冰涼。

  陳揚一把握住。

  掌心滾燙,帶著繭子,粗糙卻有力。

  蘇小雅身子僵了一下。

  她沒回頭,也沒甩開。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縮了縮,指尖在他手心撓了一下。

  下一秒,那隻冰涼的小手反過來,手指插進他的指縫。

  十指相扣。

  陳揚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了地。

  這比搞定兩百桌酒席還讓人提心弔膽。

  兩人就這麼站著。

  誰也沒說話。

  河風也不覺得冷了,手心裡全是汗,膩在一起。

  天上的煙花還在放,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雪地上。

  這一刻,什麼縣城爭霸,什麼生意擴張,全都被拋到腦後。

  只有掌心那點溫度是真的。

  「小雅——!」

  遠處傳來一聲喊。

  是蘇母的聲音,透著焦急。

  兩人像觸電一樣,手猛地分開。

  蘇小雅臉有些燙,雖然黑燈瞎火看不清,但她還是下意識理了理頭髮。

  「在這兒呢!」她喊回去,聲音有點發顫。

  路口那邊,兩道手電筒的光柱晃過來。

  蘇父披著那件軍大衣,手裡提著那個老式手電筒,光柱打在兩人腳邊,沒往臉上照。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守歲,跑河邊喝西北風?」蘇父板著臉,語氣卻沒多嚴厲。

  陳揚走上前兩步:「叔,剛忙完,帶小雅出來散散煙味。」

  蘇父掃了他一眼,又看看蘇小雅身上那件屬於男人的大衣。

  「走吧,回家。」

  蘇父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明天初一,家裡包餃子,沒事過來吃。」

  說完,背著手往回走,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陳揚愣在原地。

  蘇小雅跑過去挽住蘇父的胳膊,回頭沖陳揚做了個鬼臉,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還不快答應?

  「哎!知道了叔!」陳揚喊了一嗓子。

  蘇父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算是聽見了。

  蘇母走在後面,笑呵呵地回頭看了陳揚一眼:「早點歇著,別累壞了。」

  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陳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手心裡還殘留著那股子涼意。

  他把手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好像除了煙味,還有點雪花膏的香。

  陳揚咧嘴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回到店裡。

  陳大福已經在櫃檯後面的躺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件破棉襖,呼嚕打得震天響。

  二虎趴在桌子上,口水流了一灘。

  陳揚輕手輕腳地把捲簾門拉到底,鎖好。

  他沒睡意。

  剛才那股子興奮勁還沒過,腦子裡全是事。

  他走到櫃檯前,從抽屜底下翻出一張安溪縣的地圖。

  地圖有些舊,摺痕處都磨破了。

  借著還沒燃盡的最後一點燭光,陳揚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安溪鎮在最角落,像個不起眼的芝麻點。

  往上走,是一條細細的公路,蜿蜒幾十公里,通向那個紅圈圈——安溪縣城。

  那裡有五家國營飯店,十幾家有頭有臉的私營酒樓,還有那個所謂的廚師協會。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陳揚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紅色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這一年,他在安溪鎮站穩了腳跟,把一手爛牌打出了王炸。

  但這只是新手村。

  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縣城……」

  陳揚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微弱的光線里盤旋上升。

  他拿起桌上的半瓶二鍋頭,對著地圖上的那個紅圈碰了一下。

  「等著。」

  酒瓶見底。

  陳揚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也是新的一仗。

  他把大衣脫下來蓋在陳大福身上,自己找了張拼起來的椅子躺下。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剛才河邊那隻冰涼的小手,還有蘇父那個彆扭卻溫暖的背影。

  這日子,有盼頭。

  窗外,最後一聲鞭炮響過,安溪鎮徹底睡了。

  只有安溪大酒店門口那兩個還沒熄滅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悠,守著這一夜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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