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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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絲廠的大煙囪冒著白煙,食堂里人聲嘈雜,混著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爛白菜味。

  「又是煮南瓜,又是炒豆芽,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幾個年輕女工拿著鋁飯盒,在那大桶前面排隊,看著桶里清湯寡水的菜色,勺子敲得叮噹響。

  蘇小雅找了個角落坐下,沒去打菜。她把帶來的網兜解開,從裡面捧出一個雙層不鏽鋼飯盒。這飯盒還是陳揚特意讓她帶的,說是保溫。

  蓋子一掀,一股子霸道的熱氣夾著葷香,「呼」地一下竄了出來。

  旁邊正嚼著老南瓜的女工鼻子一抽,筷子當時就停住了。

  「小雅,你這是啥?咋這麼香?」

  蘇小雅抿嘴一笑,把飯盒往中間推了推:「陳揚剛弄出來的川味香腸,還有煙燻臘肉,蒸熟了讓我帶來給大家嘗嘗鮮。」

  飯盒裡,切成薄片的香腸紅白相間,油亮得像是打了蠟,每一片都透著光。旁邊碼著幾塊晶瑩剔透的五花臘肉,皮色金黃,看著就彈牙。

  「這也太……」那女工咽了口唾沫,也不客氣,伸筷子夾了一片香腸塞嘴裡。

  牙齒剛一合攏,那股子麻辣鮮香就在舌尖炸開,還帶著一股特殊的果木清香,把那股子饞勁兒勾得死死的。

  「我的媽耶!」女工瞪圓了眼,「這也太好吃了!比我媽過年做的還要香十倍!」

  周圍的人聞著味兒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伸筷子。

  「給我嘗一口!」

  「我也要一片!」

  「這味兒太絕了,下飯神器啊!」

  蘇小雅帶的一飯盒肉,不到兩分鐘連個渣都沒剩下。

  「小雅,這哪買的?我也想買點寄回老家。」

  「就是,陳揚那還有嗎?給我留幾斤!」

  蘇小雅看著大家意猶未盡的樣子,心裡比吃了蜜還甜,臉上卻端著笑:「別急,店裡備著貨呢,都有。」

  正熱鬧著,食堂門口走進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腋下夾著個記事本,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那是工會主席劉嬸。

  劉嬸這幾天正上火。眼瞅著就要過年,廠里撥下來的福利經費就那麼點,往年不是發毛巾就是發搪瓷缸,職工們背後罵娘,說工會只會發破爛。今年廠長下了死命令,既要省錢,還得讓職工滿意。這不扯淡嗎?

  劉嬸剛打好飯,屁股還沒挨著板凳,就被那股子還沒散盡的肉香給勾住了魂。

  「劉嬸,愁啥呢?」蘇小雅端著洗乾淨的飯盒湊過去,「我看您這兩天嘴角都起泡了。」

  「別提了,還不是年終福利鬧的。」劉嬸扒拉了一口飯,嘆氣,「想發點實惠的,錢不夠;發便宜的,又要挨罵。難啊。」

  蘇小雅眼珠一轉,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彤彤的小冊子,那是陳揚手繪的產品目錄,後面還貼著一張剛拍的照片——一盒包裝精美的腊味禮盒。

  「劉嬸,您看這個行不行?」

  劉嬸瞥了一眼:「臘肉?這玩意兒死貴,咱那點經費哪夠?」

  「不貴。」蘇小雅壓低聲音,「陳揚說了,如果是廠里集采,給批發價,比市面上便宜兩成。而且您看這包裝,大紅禮盒,燙金字,拎在手裡多氣派?職工拿回家,那是一大坨肉,實打實的硬貨,誰不夸廠里大方?」

  劉嬸接過冊子,看著照片上那油潤的臘肉,心裡動了一下。

  「味道咋樣?要是那種乾巴巴全是鹽味的,我可不要。」

  蘇小雅沒說話,從包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試吃裝,這是她特意留給劉嬸的。劉嬸狐疑地捏起一片放嘴裡。

  兩秒鐘後,劉嬸的眉毛舒展開了,原本緊繃的胖臉笑成了一朵花。

  「這味兒……正!」劉嬸一拍大腿,「有嚼勁,還不塞牙,關鍵是這煙燻味里透著股子清香,不膩人!這小子有點本事!」

  「那是,陳揚用的全是糧食豬,柏樹枝熏了七天七夜呢。」蘇小雅趁熱打鐵。

  劉嬸把嘴裡的肉咽下去,豪氣地一揮手:「走,帶我去店裡看看!要是貨都這質量,這事兒我就定了!」

  下午三點,安溪大酒店。

  陳揚把最後一杯茶遞給劉嬸,桌上擺著計算器和合同。劉嬸在那堆臘肉山前轉了三圈,又親手切了一塊生肉看了紋理,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下。


  「五百斤,全是禮盒裝。三天內交貨,能不能行?」劉嬸盯著陳揚。

  陳揚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敲了幾下,抬頭,目光沉穩:「沒問題。咱們簽合同,如果晚一分鐘,或者質量有一丁點問題,我十倍賠償。」

  「爽快!」劉嬸抓起筆,刷刷簽下名字,「支持咱們鎮上的優秀青年創業,這也是工會的責任嘛。」

  送走劉嬸,陳大福捧著那張剛收到的定金支票,手抖得像篩糠。

  「五……五百斤?這一單就幾千塊?」陳大福感覺像是在做夢,「咱這半個月的流水也沒這麼多啊!」

  「爸,先把門板卸下來。」陳揚把支票收好,轉身就把寫著「零售腊味」的水牌給摘了。

  「咋?不賣了?」陳大福急了。

  「不賣散客了。」陳揚把袖子一挽,露出結實的小臂,「這五百斤是大頭,得優先保供。剩下的貨不多,誰來都不賣,就說斷貨了。」

  「你有錢不賺?」陳大福瞪眼。

  「這叫飢餓營銷。」陳揚笑了笑,「越買不到,這東西就越金貴。等著吧,明天還得有人來搶。」

  果不其然。絲廠定了幾千塊錢臘肉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功夫傳遍了全鎮。

  第二天一早,供銷社的主任、鎮中學的校長、甚至連派出所的老張都跑來了。

  「陳老闆,聽說你們那臘肉被絲廠包圓了?給我勻二十斤行不行?我拿去送老丈人!」

  「小陳啊,學校老師辛苦一年了,也想發點福利,你看能不能擠出五十份?」

  陳揚站在櫃檯後面,一臉歉意地拱手:「各位領導,各位街坊,實在對不住。手工製作,產量有限,真的沒貨了。要不您預訂下一批?不過得等到年後了。」

  越是這麼說,這幫人越是心痒痒。「下一批就下一批!先給你押金,有了貨必須第一個給我!」

  櫃檯上的電話響個不停,陳大福收錢收到手軟,最後不得不找了個本子專門記排號。那場面,比過年搶頭香還熱鬧。

  街對面的角落裡,一個穿著舊棉襖、頭髮亂得像雞窩的男人正蹲在那兒吸溜著鼻涕。那是剛放出來的王老五。

  他在號子裡蹲了幾個月,人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神陰鷙。原本想出來重整旗鼓,結果發現自家麵攤早就塌了,老婆也不見了。一打聽,老婆居然在對面給那個害他坐牢的陳揚打工,還當上了領班。

  王老五看著那一輛輛停在安溪大酒店門口拉貨的三輪車,看著陳揚意氣風發地指揮二虎搬箱子,看著那些平日裡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鎮上領導圍著陳揚賠笑臉。

  他死死攥緊了手裡那半個冷饅頭,指甲嵌進了肉里。

  「媽的……憑什麼?」

  王老五咬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卻還不肯咽氣的癩皮狗。

  那一箱箱紅色的禮盒,在他眼裡變成了刺眼的血色。

  陳揚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頭往街角看了一眼。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被風捲起的塑膠袋。

  「揚哥,看啥呢?」二虎扛著一箱香腸出來。

  「沒啥。」陳揚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風有點大,起風了。」

  這幾天光是定金就收了小一萬。陳揚摸了摸口袋裡厚厚的一疊大團結,心裡有了底。有了這筆錢,年後的那個計劃,就能鋪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衝著正忙得腳不沾地的蘇小雅喊了一聲:「小雅,晚上別回去了,留下吃全肉宴!」

  蘇小雅正在幫著給禮盒系紅繩,聞言抬起頭,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地應了一聲:「哎!」

  那一刻,煙火氣和錢味兒混在一起,把這個寒冬臘月熏得格外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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