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溫暖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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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過後的安溪鎮,清晨的霧氣比往常更重。街道上鋪滿了一層昨夜狂歡後留下的鞭炮碎屑和被踩扁的煤渣,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羊肉膻香。

  安溪大酒店的捲簾門半拉著,陳揚蹲在後廚的冰櫃前盤點。

  昨天那一仗打得漂亮,五百斤羊肉連骨頭渣子都沒剩多少。但這會兒看著盆里剩下的幾十斤羊雜碎和切剩下的邊角肉,陳揚摸了摸下巴。

  這些肉多是還要再精修的碎塊,雖然賣相差點,但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要是繼續賣,顯得不夠講究;要是扔了,那是遭雷劈。

  「二虎,去菜市場扛兩袋白蘿蔔回來,要那種水分足的大個頭。」陳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花,「再去借輛板車,把那兩個最大的保溫桶刷乾淨。」

  二虎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猛地驚醒,嘴角還掛著哈喇子:「揚哥,還煮啊?咱們昨天那鍋底料都倒了,再熬又要廢不少煤。」

  「哪那麼多廢話,讓你去就去。」陳揚把圍裙繫緊,「今天不做生意,咱們去送溫暖。」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沉悶聲響。

  陳揚沒用昨天的老湯,而是重新起鍋。那幾十斤帶著筋膜的碎肉和切成段的羊腸羊肚一下鍋,他又往裡面加了足足三斤豬板油。

  白蘿蔔切成滾刀塊,那是吸油的神物。大火一攻,蘿蔔變得晶瑩剔透,羊雜在濃湯里翻滾,香氣雖不如昨天純粹的羊肉湯霸道,卻多了一股子家常的溫潤。

  臨近中午,兩大桶連湯帶肉裝得滿滿當當。

  陳揚招呼劉芳把早就準備好的幾摞空碗搬上板車,蓋上棉被保溫。

  「揚哥,這到底是送哪去?」劉芳推著車把手,一臉納悶。

  「鎮西頭的敬老院。」陳揚裹緊軍大衣,頂著風走在前面,「那裡的老人,怕是好幾年沒聞過這種葷腥了。」

  安溪鎮敬老院是個幾間破瓦房圍成的院子,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院子裡只有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凍土上刨食。

  還沒進門,那股濃烈的肉香就先一步鑽進了院子。

  幾個正縮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大爺抽了抽鼻子,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有了光彩。

  「院長在嗎?安溪大酒店給大爺大媽們送冬至湯來了!」二虎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震得瓦片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嬸,正愁中午只有鹹菜疙瘩配稀飯,一見這陣仗,激動得手都在圍裙上蹭了好幾下才敢握住陳揚的手。

  「哎呀,陳老闆,這……這怎麼使得!咱們這也沒個回禮……」

  「大嬸言重了,就是些賣剩下的邊角料,怕浪費了,給老人家們暖暖身子。」陳揚沒讓院長多客套,揭開保溫桶的蓋子。

  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驅散了院子裡的陰冷。

  劉芳手腳麻利地擺碗盛湯,每一勺下去都是實打實的肉和蘿蔔。二虎則拿著兩個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往老人手裡塞。

  老人們捧著那個搪瓷碗,手抖得厲害。有的甚至顧不上燙,稀里呼嚕就往嘴裡灌,吃得太急被嗆到,咳得滿臉通紅卻捨不得放下碗。

  陳揚端著一碗湯走進最裡面那間陰暗的屋子。

  那是癱瘓在床的老張頭,無兒無女,在床上躺了五年。屋裡充斥著一股難聞的尿騷味和霉味。

  陳揚沒皺眉,走到床邊,把老人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大爺,張嘴。」

  他吹涼了勺子裡的湯,小心翼翼地餵進去。老人牙齒掉光了,只能用牙齦磨著那燉得軟爛的蘿蔔,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淌進脖子裡。

  「咔嚓——」

  一道白光突然閃過。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脖子上掛著個海鷗雙反相機,手裡拿著個採訪本。那是鎮廣播站的通訊員小李。

  他本來是例行公事來拍幾張敬老院過冬的照片,沒想到撞見了這一幕。

  陳揚動作頓了一下,也沒矯情地躲避,把剩下的半碗湯餵完,替老人擦了擦嘴角。

  「陳老闆,我是真沒想到。」小李走進來,語氣裡帶著敬佩,「鎮上都在傳你昨天賺翻了,沒想到今天你還能想起這些孤寡老人。」

  「賺再多也就是個數字,這碗湯喝進肚子裡才是實實在在的熱乎氣。」陳揚把碗遞給旁邊的護工,語氣平淡,「做生意嘛,先做人。中華美德不能光掛嘴上,得干點人事。」


  小李飛快地在此時記下這句話,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下午兩點,鎮廣播站的大喇叭準時響徹了全鎮每一個角落。

  「各位鄉親請注意,現在播報一則好人好事。安溪大酒店陳揚同志,致富不忘本,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為敬老院孤寡老人送去……」

  廣播裡小李那激昂的聲音,把陳揚那句「做生意先做人」念得鏗鏘有力。

  原本有些眼紅陳揚賺錢太快、私下裡嘀咕他「心黑」的流言,像陽光下的積雪一樣迅速消融。街頭巷尾的大爺大媽們現在提起陳揚,那大拇指豎得比誰都高。

  「聽聽!人家這覺悟!我就說那羊肉湯貴有貴的道理,人家那是良心湯!」

  「以後誰再說陳老闆壞話,我第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

  安溪大酒店裡,蘇小雅正在擦玻璃。聽到廣播裡的聲音,她手裡的抹布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正在櫃檯算帳的那個背影。

  他正低頭撥弄著算盤,側臉線條硬朗,專注而沉穩。蘇小雅心跳漏了一拍,原本只是覺得這男人可靠,現在卻覺出了一股讓人仰視的光彩。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了店門口。

  鎮長披著一件軍大衣推門進來,也不坐雅座,徑直走到櫃檯前,重重地拍了拍陳揚的肩膀。

  「小陳啊,廣播我聽了。好樣的!咱們鎮個體戶要是都像你這樣有擔當,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陳揚連忙遞上一支煙:「鎮長過獎了,一點小事,不值當這麼夸。」

  「這可不是小事。」鎮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牆上那面衛生流動紅旗,「年底縣裡要評選『先進個體戶』,我看你有資格去爭一爭。」

  這就是政治背書了。有了這個名頭,以後辦事能省去不少麻煩。陳揚心領神會,給鎮長點上火:「一定不給咱們鎮丟臉。」

  送走鎮長,天色已經擦黑。

  陳揚準備關門落鎖,卻發現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個竹編的籃子。

  籃子上蓋著一塊藍色的粗布,邊角已經磨破了,洗得發白。

  他掀開布,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雞蛋。有的沾著雞屎,有的大小不一,甚至還有幾個是綠皮的鴨蛋。

  這不是集市上那種統一售賣的貨色,而是東一家西一家湊出來的。

  籃子把手上繫著根紅頭繩,上面歪歪扭扭地掛著張紙條,字跡像蚯蚓爬:「娃,好人平安。」

  陳揚提著那個並不沉重的籃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見過太多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也習慣了用利益去衡量人心。但這幾十個不值錢的雜牌雞蛋,卻比昨天那滿抽屜的鈔票還要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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