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寒風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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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秋雨一場寒。

  進入十一月,川西平原的天氣就像後媽的臉,說變就變。前兩天還艷陽高照,一夜北風颳過,濕冷的寒氣就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安溪鎮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瑟瑟發抖。

  安溪大酒店的大堂里,爐火雖然生了起來,但生意明顯不如前陣子火熱。

  陳大福守在櫃檯後面,手裡盤著那對還沒包漿的核桃,眉頭皺成了「川」字。他看了眼門口那盆還沒賣完的涼粉,嘆了口氣。

  「這天兒冷得像鬼齜牙,誰還吃涼粉啊。今兒個備的二十碗,怕是又要倒掉一半。」

  二虎縮著脖子在擦桌子,手凍得通紅,時不時往手心哈口熱氣。「老闆,別說涼粉,就連滷肉都有人嫌涼。剛才那桌客人問咱們有沒有熱湯,我說有蛋花湯,人家撇撇嘴走了,說是想喝口能發汗的。」

  陳揚正在後廚磨刀。那把厚背砍骨刀在他手裡蹭蹭作響,聽得人牙酸。他停下動作,伸手試了試刀鋒,指腹傳來一陣刺痛感。

  確實該變了。

  這種陰冷潮濕的天氣,四川人最離不開的就是那一碗熱氣騰騰、又白又鮮的羊肉湯。特別是簡陽那一帶的做法,湯色奶白,肉質細嫩,一碗下肚,天靈蓋都能冒熱氣。

  「爸,把涼菜檔撤一半。」陳揚把刀插回架子,解下圍裙往外走,「從明天起,咱們賣羊肉湯。」

  陳大福一聽,手裡的核桃差點掉了。「羊肉?那玩意兒多貴啊!而且膻味重,弄不好滿屋子都是那股怪味,客人不都跑光了?」

  「只要做得好,這味兒就是勾魂的鉤子。」陳揚從櫃檯抽屜里摸出摩托車鑰匙,在手裡轉了個圈,「我去趟黃泥坳,聽說那邊有人養大耳麻羊。」

  「突突突——」

  嘉陵70摩托車噴出一股青煙,載著陳揚衝進了寒風裡。

  黃泥坳在安溪鎮西邊,路不好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陳揚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風還是像刀子一樣往脖子裡灌。

  到了地頭,陳揚沒急著進村,把車停在路邊,站在田埂上往坡上看。

  幾隻體格健壯的山羊正散落在枯黃的草坡上啃草。這種羊耳朵大而下垂,毛色黃褐,正是簡陽大耳麻羊的種。這羊吃的是百草,喝的是山泉水,肉質細膩,膻味極輕,不像北方的綿羊那麼肥膩,也不像普通山羊那麼柴。

  陳揚眼睛亮了。

  他找到養羊的老漢,是個獨居的駝背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抽葉子煙。

  「大爺,這羊賣不?」

  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陳揚一眼,吐出一口濃煙:「賣是賣,不拆零。要就整隻拉走。」

  陳揚也不含糊,進圈抓了一隻最壯實的公羊。他沒急著談價,先伸手在羊脊背上按了按,又掰開羊嘴看了看牙口。

  皮鬆肉緊,牙口嫩,是個好貨色。

  「這羊我要了。以後你要是有這種品質的,我全包。」陳揚掏出香菸給老漢遞了一根,「不過我有條件,宰殺的時候,羊血給我留著,羊腸、羊肚、羊頭蹄子,甚至羊骨頭,我全都要。」

  老漢愣了一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這年頭買羊肉的人多,要這些下水骨頭的少,畢竟處理起來麻煩,又壓秤。

  「你要那些爛七八糟的玩意兒幹啥?那都是餵狗的。」

  「我有用。」陳揚笑了笑,沒多解釋,「按整羊算錢,下水算添頭,怎麼樣?」

  老漢吧嗒了兩口煙,大概是覺得這後生有點傻,爽快地點了點頭。

  生意談妥,陳揚付了定金,讓老漢幫忙把羊宰了處理好,明天一早讓二虎借個板車來拉。

  回到鎮上已經是下午。陳揚沒回店裡,先拐去了菜市場的水產區。

  水產攤的老闆正準備收攤,見陳揚來了,熱情地招呼:「陳老闆,今天還要鯉魚?」

  「不要鯉魚。」陳揚目光在幾個水盆里掃過,指著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盆,「這鯽魚怎麼賣?」

  那是十幾條野生鯽魚,個頭不大,只有巴掌長,因為刺多肉少,加上土腥味重,平時少有人問津。

  「這玩意兒你要?」老闆有些詫異,「五毛錢一斤,給錢你就端走。」

  「全要了。給我裝好。」

  陳揚提著一網兜活蹦亂跳的鯽魚回到店裡,陳大福正指揮著二虎往門口架一口剛送來的大鐵鍋。


  這鍋是陳揚特意找鐵匠鋪定做的,直徑足有一米,架在特製的煤爐子上,光看著就透著股豪氣。

  「兒子,你弄這麼大口鍋堵在門口乾啥?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要施粥呢。」陳大福看見陳揚手裡提著的鯽魚,更懵了,「不是說做羊肉湯嗎?你買魚乾啥?這魚刺多,熬湯也不好喝啊。」

  陳揚把魚倒進後廚的水池裡,挽起袖子開始殺魚。

  「爸,這你就不懂了。」他手起刀落,刮鱗去腮,動作行雲流水,「老祖宗造字,『魚』加『羊』是個什麼字?」

  陳大福下意識回了一句:「鮮啊。」

  「這就對了。」陳揚把處理好的鯽魚扔進盆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羊肉湯要想白得像奶,鮮得掉眉毛,還真就缺不了這幾條不起眼的鯽魚。單熬羊骨頭,湯色發灰,味道也單薄。加上這鯽魚一激,那是神仙難擋。」

  陳大福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有點玄乎,但這兒子最近露的幾手確實沒讓他失望過,也就沒再多嘴,只嘟囔著:「只要別整出一鍋腥湯子砸招牌就行。」

  天色擦黑,街上的風更硬了。

  陳揚站在門口調試新爐子的風門。這爐子火力猛,明天能不能熬出一鍋好湯,火候是關鍵。

  「陳揚哥。」

  身後傳來一個軟糯的聲音。

  陳揚回頭,蘇小雅站在路燈下,圍著一條紅圍巾,臉蛋被冷風吹得粉撲撲的,手裡緊緊攥著個布包。

  「這麼冷,怎麼跑過來了?」陳揚兩步跨過去,擋住風口。

  蘇小雅低著頭,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把手裡的布包遞過來。

  「我看你騎車手都凍紅了……剛好廠里發了點毛線,我就……隨便織了一雙。」

  陳揚接過布包打開。

  是一雙灰色的毛線手套,只有大拇指分出來,其他四指連在一起那種,針腳細密,手腕處還特意收緊了口,防止灌風。

  在這個年代,女孩給男孩織手套,那意思比說一萬句「我喜歡你」還要直白。

  陳揚心裡像是被那個新爐子烘了一下,暖烘烘的。他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毛線雖然有些扎手,卻透著股踏實的暖意。

  他試著握了握拳,又做了個握刀的姿勢。

  「正好,不耽誤幹活。」陳揚看著蘇小雅,眼神比那鍋底的炭火還要亮,「明天早上來店裡,第一碗羊肉湯,給你留著。」

  蘇小雅臉更紅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進了夜色里。

  陳揚站在風口,戴著那雙新手套,看著那口黑黢黢的大鐵鍋。

  明天,這口鍋里將會沸騰起整個冬天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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