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夜裡的紅花油與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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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把安溪鎮的影子拉得老長,煤渣鋪的路面泛著一層暗紅的光。

  陳揚拖著那條仿佛灌了鉛的右臂,準備拉下捲簾門。手指剛觸到冰涼的門把手,餘光瞥見台階角落立著個小玻璃瓶。

  棕色瓶身,貼著張歪歪扭扭的白紙條,上面蓋著紅戳——「安溪絲廠福利社專用」。

  正紅花油。

  陳揚一愣,下意識抬頭往街角看去。

  一道穿著淡藍色確良工裝的身影正閃進巷子口,步子邁得飛快,那條平時傲氣的馬尾辮隨著步伐一甩一甩,透著股做賊心虛的慌亂。

  陳揚彎腰撿起藥瓶。玻璃還帶著體溫,熱乎乎的。

  這年頭絲廠福利社的東西不對外賣,只有職工拿票才能換。

  蘇小雅那個心高氣傲的廠花,估計是在門口蹲了好半天,既怕被人看見,又怕他看不見,最後像扔手雷一樣把藥扔在這兒就跑。

  陳揚大拇指摩挲著粗糙的瓶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喲,老闆,撿著金元寶了?」

  劉芳把最後一張桌子擦得鋥亮,抹布往肩上一甩,湊過來盯著那瓶紅花油,「嘖嘖,絲廠專供啊。

  這玩意兒緊俏得很,我有回扭了腰想去討一瓶,人家後勤科長鼻孔朝天都不帶搭理的。」

  陳揚把藥瓶往兜里一揣,板著臉:「路邊撿的。」

  「撿的?」劉芳眼珠子一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絲廠在鎮東頭,咱們在鎮西頭,中間隔著三條街。這哪位活雷鋒『順路』順得這麼偏?怕不是把鞋底都磨薄了。」

  「幹活去,哪那麼多廢話。」陳揚耳根子有點發熱,轉身去搬門板。

  「蘇廠花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以前那個副廠長的兒子送的確良裙子都被她扔出來了。」劉芳也不怕他,一邊解圍裙一邊念叨,「看來這『二流子』的名聲算是要翻篇咯,有人心疼咯。」

  陳揚沒接茬,只覺得兜里那瓶藥像是塊烙鐵,燙得大腿那塊皮膚突突直跳。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比前世拿了廚藝大賽金獎還要讓人心裡發酥。

  夜深了。

  安溪鎮徹底睡死過去,連路燈都為了省電熄了一半。

  陳揚沒睡。

  他坐在後廚的小馬紮上,右手虎口塗滿了紅花油,那股刺鼻又清涼的味道直衝腦門,火辣辣的刺痛感消退了不少。

  案板上放著那個白天差點讓他崩潰的土豆。

  賀一刀的話像鋼針一樣扎在腦子裡——「那是剁肉,不是切絲」。

  陳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了那把沉重的老菜刀。

  並沒有急著下刀。

  前世在米其林後廚,追求的是效率,是標準,是機器一般的精準。但今天,他想試試另一種感覺。

  不是征服食材,是商量。

  刀刃輕輕貼上土豆皮,沒用力,只是順著重力往下滑。

  「沙。」

  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陳揚心裡一動。這把刀雖然鈍重,但只要找對了角度,它就像是長在手臂上的一截骨頭。

  不再追求那種甚至能聽出節奏感的「篤篤」聲,陳揚放慢了動作,慢得像是在繡花。手腕不再僵硬地發力,而是變得柔軟,每一次提刀、落刀,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土豆絲從刀刃邊滑落。

  不是被暴力震斷的,是被鋒刃溫柔「分開」的。

  一根,兩根,一堆。

  陳揚額頭上全是汗,卻感覺不到累。他仿佛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周圍的漆黑、手臂的酸痛統統消失,眼裡只剩下刀鋒下那一線白色的微光。

  這種感覺,就像前世他在日本看過一位國寶級壽司之神捏壽司,那種對食材近乎虔誠的敬畏。

  不知過了多久,一整盆土豆變成了細絲。

  陳揚抓起一把,對著昏黃的燈泡。

  每一根都如同琴弦,粗細驚人的一致,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什麼毛邊。

  他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馬紮上,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剛認識這隻手一樣。

  門外,夜風卷著落葉刮過。

  一道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半開的捲簾門外。


  賀一刀手裡拄著拐杖,卻沒讓它落地發出聲響。他站在陰影里,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案板前那個年輕的背影,看了足足有十分鐘。

  從陳揚切第一刀開始,他就來了。

  老頭子那張像枯樹皮一樣的臉上,原本緊繃的線條一點點鬆弛下來。

  不是因為刀工精進,而是因為那股子「靜氣」。

  那是廚子的魂。

  有些人生下來就有,有些人練一輩子也沒有。這小子,昨晚還在用蠻力,今晚就摸到了門檻。

  賀一刀沒進去,也沒出聲。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泛黃的筆記,借著路邊微弱的月光,翻開扉頁。

  那是羅國榮大師傳下來的族譜,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段傳奇。

  老頭子的手有些抖,從上衣口袋裡拔出鋼筆,在最新的一行空白處,鄭重地落下筆尖。

  墨水洇開紙張的紋路。

  壬申年臘月初七。

  陳揚,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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