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凌晨四點的安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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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五十,安溪鎮像死了一樣寂靜。

  只有遠處的煤礦家屬院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狗叫,混雜著早班礦工膠鞋拖地的沙沙聲。五月的夜風帶著濕氣,直往脖領子裡灌。陳揚把二八大槓蹬得飛快,車鏈子缺油,發出吱嘎吱嘎的響動。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眼屎,心裡盤算著:說好五點,這提前了一個多小時,總該能讓那倔老頭挑不出刺來。

  安溪大酒店的捲簾門半拉著,門縫裡漏出一道昏黃的光,把路面的碎石子拉出長長的影子。

  陳揚彎腰鑽進去,身子剛直起來,整個人就僵住了。

  大堂正中央,供著「川菜祖師」牌位的條案前,三炷香已經燒短了一半,青煙裊裊直上。賀一刀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脊背挺得像塊鐵板。他面前那張用來和面的大案板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白蘿蔔,泛著慘白的光。

  牆上的掛鍾,分針正好指向十。

  賀一刀沒抬頭,手裡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鐵核桃,咔噠咔噠響。

  「來了。」聲音乾癟,聽不出情緒。

  陳揚趕緊把外套脫了,賠著笑臉:「師父,我尋思早點來把爐子生了。這還沒到四點呢。」

  「遲了十分鐘。」

  賀一刀眼皮一撩,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燈泡底下顯得格外滲人,「做早堂的廚子,三點半就得聞著火味兒醒。你以為是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紙?今天加十斤。」

  陳揚喉嚨一哽,想解釋鬧鐘沒響,可被那目光一掃,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覺得後背發涼。這哪是教徒弟,這分明是審犯人。

  「接著。」

  一個黑乎乎的布包扔了過來,砸在案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陳揚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把菜刀。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不鏽鋼刀,是一把厚背、平頭、夾鋼的老菜刀。刀柄是木頭的,被油脂和汗水浸成了紫黑色,刀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細微的缺口,但刃線磨得極薄,泛著一股子寒氣。

  「這是我師父當年用的。」賀一刀停止了轉核桃,「刀有靈性,心不正,它咬手。」

  陳揚握住刀柄。沉,壓手,重心極靠前。

  「三十斤切絲,要能穿針,要透光。」賀一刀指了指那堆蘿蔔,「開始吧。」

  陳揚心裡憋著一股氣。前世在五星級酒店,雖然多是用機器,但他那一手蓑衣黃瓜也是拿過獎的。切個蘿蔔絲,還能難倒誰?

  他抓起一個蘿蔔,去皮,修整成長方體。

  「篤篤篤篤篤——」

  刀刃撞擊案板的聲音密集如雨點。陳揚手腕抖得飛快,銀光閃爍,片刻功夫,一堆細絲就在刀邊堆了起來。他也沒停,一口氣切完三個蘿蔔,把絲碼在盤子裡,推到賀一刀面前。

  「師父,您驗驗。」陳揚擦了擦額頭的汗,嘴角帶著一絲自信。

  賀一刀看都沒看那盤子一眼,手裡的拐杖突然揮起。

  「嘩啦!」

  盤子被掃翻在地,白生生的蘿蔔絲撒了一地,沾上了灰塵。

  陳揚猛地站直了身子,拳頭攥緊:「您這是什麼意思?」

  「豬飼料。」賀一刀從地上撿起一根蘿蔔絲,舉到燈泡底下,「粗細不均,斷口毛糙。這一刀下去,你是為了切斷它,不是為了成全它。」

  老人把那根蘿蔔絲扔回陳揚臉上。

  「心浮氣躁。你聽聽剛才的聲音,那是剁肉,不是切絲。蘿蔔是脆的,你用蠻力去撞,細胞壁都讓你震碎了,入口全是渣感,哪來的脆嫩?」

  陳揚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狼藉。

  賀一刀站起身,也不用那把老刀,隨手拿起案板上平時切菜的薄刀。他沒怎麼用力,手腕柔軟地起落。

  沒有那種急促的篤篤聲,只有極輕微的、連綿不斷的沙沙聲,像是蠶吃桑葉。

  半根蘿蔔切完,賀一刀把絲掃進旁邊的清水盆里。

  蘿蔔絲入水即散,像一團散開的雲霧。每一根都細如髮絲,長短一致,在水的浮力下輕輕搖曳,透過蘿蔔絲,竟然能清晰地看見盆底那一圈藍色的花紋。

  這才是燈影蘿蔔絲。

  陳揚感覺臉皮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燙。

  「撿起來,扔泔水桶。」賀一刀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繼續。」


  陳揚咬著牙,蹲下身把地上的蘿蔔絲一把把抓進桶里。

  再次站到案板前,那把沉重的老菜刀似乎變得更沉了。

  他試著放慢速度,模仿賀一刀的節奏。可那把老刀不聽使喚,稍微一分神,刀刃就偏了。切出來的絲要麼厚得像筷子,要麼直接斷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門縫鑽進來,照在案板上。

  陳揚的右手虎口開始發熱,接著是刺痛。那把老舊的木柄上有個不平整的結疤,正死死抵著他的掌心軟肉。

  每一次推拉,都是一次摩擦。

  三個小時後,地上的泔水桶已經滿了大半。

  陳揚感覺右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肩膀酸得像是扛了兩袋水泥。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他不敢擦,只能拼命眨眼。

  「停。」賀一刀突然出聲。

  陳揚手一抖,刀刃在食指關節上蹭了一下,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這點痛就拿不住刀了?」賀一刀冷冷看著那一滴血落在白蘿蔔上,紅得刺眼,「當年我學藝,這把刀柄上的紫黑色,那是血沁進去的。」

  門口傳來剎車聲。

  陳大福提著個鋁飯盒,興沖沖地推門進來:「揚娃子,爸給你送油茶來了!剛炸的饊子,香得……」

  話音未落,老頭子看見了滿地的蘿蔔皮,還有兒子手上那道正在滴血的口子,以及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的虎口。

  「這……這是咋回事?」陳大福手裡的飯盒差點掉地上,幾步衝過來抓起陳揚的手,心疼得五官都皺到了一起,「咋流這麼多血?這老……賀師傅,這是練手藝還是上刑啊?」

  賀一刀連眼皮都沒抬:「不想練可以滾。大門開著。」

  「你個老東西!」陳大福那一股子護犢子的驢脾氣上來了,指著賀一刀就要罵,「我兒子是老闆!是給你臉才讓你教兩手,你把他手弄廢了,以後咋顛勺?這買賣我不做了,走,揚娃子,咱們去衛生所!」

  陳大福拽著陳揚就要往外走。

  陳揚沒動。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爸,你回去。」陳揚聲音沙啞,把手從父親手裡抽出來。

  「你傻了?你看這手!」

  「我讓你回去!」陳揚猛地吼了一嗓子,額頭青筋暴起。

  這一嗓子把陳大福吼懵了。他看著兒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裡面的眼神很陌生,不是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小老闆,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又不想認輸的狼。

  陳揚轉過身,扯下一塊紗布,胡亂在手指上纏了兩圈,牙齒咬住布頭一拽,勒緊止血。

  他重新握住那把沾了血的老刀,看著賀一刀:「還沒切完,我不走。」

  賀一刀那張死板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他重新拿起兩個鐵核桃,咔噠轉了一聲。

  「還有二十斤。」

  陳大福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漸漸變涼的油茶,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單薄的肩膀隨著切菜的動作一聳一聳,每一刀下去,都像是砍在他心尖上。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蹲在門口台階上,摸出旱菸袋,手抖得半天沒劃著名火柴。

  下午三點。

  店裡沒接客,掛了「盤點」的牌子。

  陳揚切完最後半截蘿蔔,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案板上。整條右臂痙攣著,不停地抽搐。

  賀一刀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案板前。他沒有看那堆積如山的廢料,而是端起陳揚最後切的一盤。

  他從裡面挑出一小撮,放進水盆里。

  雖然不如他的那般如雲霧繚繞,但每一根絲在水中舒展開,粗細基本勻稱,沒斷,沒碎。

  賀一刀看了許久,把盤子放下。

  「這盤,勉強算是人吃的。」

  老頭把那把老菜刀擦乾淨,重新包回黑布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拐杖頓了一下。

  「明天還是這個點。帶五十斤土豆。」

  陳揚一屁股癱坐在全是蘿蔔皮的地上,後背靠著案板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自己那隻還在不受控制發抖的右手,虎口的血泡已經磨破了,皮肉翻卷著,鑽心的疼。

  但他卻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門外,陳大福早就把煙抽了一地菸頭,見賀一刀出來,老頭子本能地想瞪眼,卻又畏縮地往旁邊讓了讓。

  賀一刀停下腳步,瞥了陳大福一眼,突然說了一句:「你生了個好種。」

  說完,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便消失在午後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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