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牆倒眾人推與「劉芳的眼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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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塊厚重的黑棉被,把安溪鎮捂得嚴嚴實實。

  街上早就沒了人影,偶爾幾聲狗吠從遠處巷子裡傳出來,又很快被風吹散。

  安溪大酒店的捲簾門拉下了一半,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滋滋作響,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刷了半截綠漆的牆面上。

  陳揚坐在油膩膩的帳台前,手裡那支原子筆轉得飛快。面前那本發黃的算術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有的地方還沾著紅油印子。

  陳大福蹲在條凳上,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白瓷碗,裡面是中午剩下的半碗酸辣粉湯泡冷飯。他一手捏著鹹菜疙瘩往嘴裡送,一手拿著蒲扇在腿上拍蚊子,眼皮子重得像掛了鉛墜。

  「爸。」陳揚把筆往桌上一丟,那聲脆響讓陳大福一激靈。

  「咋?算錯了?」陳大福差點把碗扣地上,抹了一把湯漬,湊過腦袋去看帳本。

  「沒錯。」陳揚指著最後那個總數,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半個月,咱們營業額破八百了。」

  陳大福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里發出「咯嘍」一聲怪響。他伸手去摸那個數字,粗糙的指腹在紙面上摩挲了好幾下,像是不敢信。

  「八……八百?」

  老頭子的聲音都在抖。以前他在地里刨食大半輩子,一年到頭除了交公糧,兜里能剩下個百把塊錢就算燒高香了。這半個月,頂過去好幾年?

  「是八百。」陳揚把帳本合上,看著父親那雙顫抖的手。

  那雙手上布滿了老繭,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淨的黑泥和油污,手背上還燙起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那是炸酥肉時被油星子濺的。

  陳大福嘿嘿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又哎喲一聲,反手去捶自己的後腰。

  「這錢是好東西,就是有點廢人。」陳大福苦著臉,呲牙咧嘴地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老子這把骨頭快散架了。白天切菜晚上刷碗,夜裡做夢都在掄大勺。你看我這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

  陳揚起身,給父親倒了杯涼白開。

  「所以得招人。」

  陳大福正喝水,聞言差點嗆著。他放下杯子,眉頭擰成個疙瘩:「招人?那不得給工錢?咱爺倆累點怕啥,錢攥在自己手裡才踏實。」

  「爸,你是想賺錢,還是想累死在灶台上?」陳揚指了指那一堆還沒洗的碗筷,「夏天馬上到了,夜市一開,生意比現在還得翻一番。到時候光靠咱倆,連收錢都來不及。」

  陳大福看著那堆山一樣的髒碗,心裡打了個突。也是,這幾天他累得連旱菸都抽不動了,再這麼下去,掙了錢也沒命花。

  「那……招誰啊?」陳大福嘆了口氣,把蒲扇往桌上一扔,「鎮上年輕人都想進廠,覺得端盤子丟人。剩下的那些懶漢二流子,招進來那是請大爺,我還得伺候他們。」

  陳揚沒接話,只是把帳本鎖進抽屜,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你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日頭剛爬上樹梢。

  安溪大酒店的門板剛卸下來,陳大福就看見門口立著個人影。

  劉芳換了身衣裳,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抿了桂花油,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那雙眼睛腫得像兩顆紅桃子,手裡緊緊攥著衣角,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陳大福正在掃地,看見她,手裡的掃帚頓了一下,臉色有點僵。

  「你……真來了?」

  劉芳沒敢抬頭,怯生生地喊了聲:「陳大哥。」

  陳大福哼了一聲,沒給好臉,低頭繼續掃地,灰塵揚得老高。他心裡還是過不去那個坎,畢竟前幾天王老五還在對面罵街。

  陳揚從後廚掀簾出來,手裡端著盆剛泡好的紅薯粉。他把盆往案板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到劉芳面前。

  「來了。」

  劉芳身子一抖,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慌亂和不安。她甚至做好了被陳揚數落一頓,或者乾脆被戲弄一番趕走的準備。畢竟,這是她男人造的孽。

  「陳……陳老闆。」劉芳嗓子發乾,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咱們不整虛的。」陳揚靠在櫃檯邊,目光清亮,「我這兒缺個幫手。洗菜、切配、穿串、刷碗,還得打掃衛生,活兒不輕。」


  劉芳猛點頭:「我不怕累!我在家也是干慣了粗活的,以前攤子上的事都是我……」

  說到一半,她意識到提起了不該提的事,趕緊閉嘴,臉漲得通紅。

  陳揚像是沒聽見那後半句,接著說道:「試工一個月,工錢四十不多,但管中晚兩頓飯。幹得好,後面再漲。」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陳大福掃地的動作停了,扭頭瞪著兒子,嘴巴張了張想說啥,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四十塊?那可是快接近絲廠正式工的待遇!

  劉芳整個人僵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得厲害。

  她以為陳揚頂多給她口飯吃,或者給個十塊二十塊打發叫花子。

  四十塊……那是尊嚴。

  「咋?嫌少?」陳揚挑眉。

  「不!不少!太多了……」劉芳慌亂地擺手,眼淚終於沒忍住,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她看著陳揚那張年輕卻平靜的臉,突然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水泥地上。

  「陳老闆……你……你是活菩薩……」

  劉芳泣不成聲,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這些天的委屈、驚恐、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王老五進去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債主逼門,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可誰能想到,給她留條活路的,竟然是被她男人害得最慘的陳揚。

  周圍路過的街坊停下腳步,指指點點。

  陳揚眉頭微皺,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劉芳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來。

  「劉姨,站直了。」

  他拍了拍劉芳胳膊上的灰:「咱們是僱傭關係,不是施捨。我出錢買你的勞力,你憑本事吃飯,不欠我的。雖然之前的事兒你們家王老五確實不像話,但對我而言都過去了,畢竟他人也進去了。」

  劉芳抽噎著,想止住哭,卻怎麼也收不住,只能拼命點頭,用袖子胡亂擦著臉。

  陳大福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疙瘩突然就散了。他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掃帚遞過去:「行了行了,別嚎了。既然來了就幹活,先把門口掃乾淨,別讓人看笑話。」

  劉芳接過掃帚,像是接過了救命稻草,抓得死緊:「哎!哎!我這就掃!」

  不遠處,蘇小雅端著個搪瓷缸子,正準備進廠上班。

  她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旁邊的小翠捅了捅她:「這陳揚是不是傻?那可是王老五的老婆,就不怕養虎為患?」

  蘇小雅撇了撇嘴,眼神里卻透著幾分異樣的光彩。她看著那個正指揮劉芳擺桌子的背影,輕哼了一聲。

  「傻個屁。」

  蘇小雅把搪瓷缸子蓋緊,「這叫格局。王老五想弄死他,他反手給了王老五老婆一條活路。這事兒傳出去,誰不說他陳揚一聲仁義?以後誰還敢在背後戳他脊梁骨?」

  她轉身往廠門口走,腳步輕快了幾分。

  「這陳揚,還真不是一般人。這碗酸辣粉,以後怕是戒不掉了。」

  不到半天功夫,這事兒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安溪鎮。街頭巷尾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這會兒都咂摸出點別的味兒來。

  「聽說了嗎?陳家那小子收留了劉芳!」

  「真的假的?那不是冤家嗎?」

  「這才是做大事的料啊!不僅手藝好,心胸也寬。換作是我,早把人轟出去了。」

  安溪大酒店裡,劉芳正挽著袖子,蹲在後廚刷那一堆山一樣的碗。她幹得賣力,每一個碗都洗得鋥亮,仿佛要洗掉自己身上所有的霉運和污點。

  陳揚站在灶台前熬著紅油,聽著身後嘩啦啦的水聲,會心一笑。

  人手有了,口碑立了。

  接下來,該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些了。他看了眼牆上的日曆,夏天就要到了,那是屬於夜晚和啤酒的季節。

  「爸,明天去趟竹編廠。」陳揚突然開口。

  「去那幹啥?」陳大福正數著錢匣子裡的鋼鏰,頭也不抬。

  「買竹籤。」陳揚把一把干辣椒撒進滾油里,香味瞬間炸開,「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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