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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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興門外,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大樓。

  和中影集團略帶企業性質的氛圍不同,這棟大樓透著濃重的行政威嚴。走廊里靜悄悄的,牆上刷著的綠漆都帶著八十年代機關單位特有的刻板。

  陳野走在前面。沈清秋背著個帆布包跟在後面,即使是平時在片場對構圖挑剔到極點的才女,到了這種掌握著所有影視劇生殺大權的地方,腳步也不自覺地放輕了。

  「緊張了?」陳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微微抿著嘴唇的沈清秋。

  「不緊張是假的。」沈清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掛著劇本與審查二室的木門,「裡面坐著的可是能一句話把我們的血汗全變成廢品的人。而且我們拍的那些鏡頭…真的能行嗎?」

  「把心放寬。」

  陳野看了看表,「審查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顧慮,有軟肋,也有訴求。」

  說罷,陳野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門。

  冷氣有點凍人,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三四個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的是審查二室的王主任,一個地中海髮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派官員。

  而韓平坐在王主任的側邊,看到陳野進來,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各位領導好,我是《十七歲的單車》的導演陳野,這位是美術總監沈清秋。」陳野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王主任喝了口茶,翻開面前的一份文件,眉頭擰成了川字。

  「陳野同志,你很年輕,也很有才華。上部《這個男人來自地球》在柏林拿了獎,給咱們國家爭了光,這很好。」

  王主任的開場白很客套,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是!你這部《十七歲的單車》,立意上存在很大問題!通篇都在展示社會的陰暗面,階級對立,底層的愚昧和暴力!尤其是最後那場胡同里拿磚頭砸人砸車的戲,太血腥,太負面了!」

  王主任敲了敲桌子,痛心疾首地說道:「要是拿到院線里去放,觀眾會怎麼看?國外的人會怎麼看我們的形象?我們不是鼓勵粉飾太平的假大空,但也不能把傷疤撕開來當成賣點啊!」

  沈清秋坐在陳野旁邊,聽著這番毫不留情的定性,完了,這是要被直接槍斃的節奏。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野,只見陳野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王主任,您批評得對。如果這部電影只停留在砸車那一幕,那它確實有些陰暗。」

  陳野帶著超越年齡的沉著,「砸人的鏡頭我們已經做了技術處理。更重要的是,您忽略了這部電影最後的三分鐘。」

  陳野的目光直視著審查組的這幾位官員:「小貴最後扛起那輛車,走進車水馬龍中。那不是絕望,那是咱們國家老百姓骨子裡最深處的韌勁兒。車砸了,飯碗砸了,但他沒有去搶,沒有去偷,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把生活扛了起來。」

  陳野頓了頓。

  「領導,咱們國家馬上就要加入WTO了,整個社會都在經歷陣痛和轉型。在這個大背景下,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電影?」

  陳野的聲音提高了,「粉飾太平沒人看,只有敢於直面苦難,並且在苦難中展現出底層人民不低頭,奮發向上精神的電影,才是真正能讓老百姓共鳴,能經得起時代檢驗的現實主義大作!」

  這一番符合時代主旋律卻又偷換了概念的論調,把會議室里的幾個審查官員給聽愣了。

  一部拍胡同打架的電影,能被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硬生生地跟入世轉型和民族韌勁掛上了鉤!這覺悟比他們這些老機關還要熟練!

  沈清秋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看著陳野那一本正經的臉,心裡暗罵了一句:真是個忽悠大師!

  一直沒說話的韓平開口了。

  「老王啊,我看陳野這小子說得有道理。」

  「咱們現在的電影市場,太缺有血有肉的東西了。他結尾配的那首《像我這樣的人》,我聽了,很震撼。這不僅僅是悲劇,這是一首奮鬥者的讚歌嘛!我看,這個龍標可以發。中影這邊,我也準備拿它當成今年的現實主義標杆來做發行。」

  韓平這番話分量極重,中影集團直接做了擔保。

  王主任看了看韓平,又看了看從容不迫的陳野,權衡了片刻。

  「行吧。」王主任嘆了口氣,合上文件,「既然韓總都這麼說了,結尾的立意確實也能圓得回來。但有一個條件,胡同群毆的那場戲,必須再剪掉幾秒,不能見紅。改完之後,重新送審,給你們下發公映許可證!」


  「沒問題,回去就剪。」陳野答應得很痛快。

  走出總局大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沈清秋後背的衣服都被打濕了。

  「這就…過審了?」沈清秋還有些不敢相信,「你剛才在裡面那套長篇大論,一套一套的,我看你比那些領導還會打官腔。」

  「這就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陳野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夏利計程車,衝著沈清秋露出了腹黑的笑容,「他們要的是主旋律和正能量,我們就把死磕到底包裝成不屈不撓。光會拍電影是會餓死的,你還得學會怎麼給自己的電影穿上一件刀槍不入的防彈衣。」

  ……

  深夜朝陽門外大街寫字樓十二層。

  整棟樓都已經陷入了沉睡,唯獨野火映畫的機房裡燈火通明。

  陸遠端著咖啡,站在電腦屏幕前。

  林凡和王波正盯著屏幕,嚴陣以待。

  「陸總,母帶壓縮搞定了,我把採樣率降到了64kbps,還故意在背景里疊了電流聲,絕對像是拿隨身聽偷錄的。」

  陸遠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指針正好指向凌晨兩點整。

  這是陳野交代的黃金時間,這個點還在論壇上遊蕩的人,大多是情感脆弱,無病呻吟的夜貓子。

  「你們得給我保證,這帖子絕對不能被人查出IP位址是咱們野火映畫的。這必須是一場天衣無縫的草根爆料,要是被查出是我們在背後炒作,咱們就被動了。」

  王波笑了笑。

  「放心,我們倆寫了個批處理的小腳本,掛了幾十個全國各地的網段,查到死也查不到朝陽門外大街來。」

  「行。執行吧。」陸遠下達了指令,「記住陳總交代的那個標題,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差。」

  王波重重地敲下回車鍵。

  天涯社區的音樂影視版塊,以及水木清華的灌水區,同時出現了一個標題醒目的帖子:

  《深夜在後海的一個地下通道里,聽到這首歌,我一個三十歲的大老爺們哭得像個傻子》

  帖子內容簡短:

  「不知道歌手是誰,也不知道歌名。只知道是一個背著木吉他的流浪歌手唱的,他坐在地下通道里,閉著眼睛唱完這首,背著吉他就走了。我偷偷用複讀機錄下來了一段,音質很渣,但聽完,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北漂像是個笑話。」

  下面附帶了一個64kbps的MP3下載連結。

  魔都某外企宿舍。

  一個剛加完班正在天涯上潛水的程式設計師,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到了這個帖子。

  「三十歲的老爺們聽哭了?什麼玩意兒這麼玄乎?」

  他好奇地點開了帖子,點擊了那個下載連結。56K的小貓撥號網絡,讓這首隻有兩兆大小的MP3緩衝了一分多鐘。

  終於,Winamp播放器彈了出來。

  一陣帶著電流底噪和雜音的吉他聲,伴隨著孤獨的口哨聲,從他的漫步者音箱裡流淌出來。

  緊接著,略帶沙啞沒有任何修飾的男聲響起了。

  「像我這樣優秀的人,本該燦爛過一生」

  這歌詞…太特麼扎心了吧?

  這不就是他自己嗎?當年高考全縣前十,名牌大學畢業,心高氣傲地來到大城市,以為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結果呢?二十七八歲了,還在天天被主管罵得像狗一樣,連個女朋友都找不到。

  當最後一句歌詞唱完,程式設計師眼眶竟然真的有些發酸。他感覺自己心裡偽裝的堅強,被這首連名字都沒有的錄音撕得粉碎。

  他趴到鍵盤上,眼眶通紅地開始回覆:

  「樓主!這歌叫什麼名字?這真的是流浪歌手唱的嗎?我操,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詞寫得就是我啊!」

  同樣的一幕,出現在各地的網吧,宿舍,出租屋裡。

  「臥槽!神曲!絕對的神曲!音質這麼渣都掩蓋不住這詞曲的牛逼!」

  「求高音質版本!求歌手名字!這人絕對是個有故事的大神!」

  「三十歲大漢沒哭,我一個二十歲的女大學生聽哭了,想家,想我那不爭氣的青春…」

  僅僅過了一小時,這帖子就被生生地頂到了天涯社區和水木清華的首頁最顯眼的位置!後面跟著一個代表著火爆的「Hot」!

  陸遠看著屏幕上刷新的回覆,眼睛越睜越大。他原本以為需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把熱度炒起來,但他低估了這首民謠對網民的打擊力度。

  「臥槽,我們的自動頂帖腳本才跑了三輪,下面真實的回覆已經蓋了五百多樓了?」林凡滿臉的不可思議,「這流量…太嚇人了,根本不需要我們繼續推了,帖子已經炒爆了!」

  陸遠顫抖著看了一眼時間,「不用頂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收工!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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