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BBS上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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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理科教學樓301階梯教室是最大的幾間公共教室之一,能容納將近四百人,平時晚上大多是用來上大課或者辦講座的。

  今晚,教室門外貼著一張簡陋的A4紙海報,囂張地印著幾行大字:

  《這個男人來自地球》(內部試映)導演:陳野

  警告:本片可能引起強烈的歷史虛無主義與信仰崩塌,文史哲專業切勿代入。

  「老陳,這能行嗎?」寧昊站在樓道口,手裡拿著一沓同樣簡陋的傳單,冷得直跺腳,「這都快七點了,裡面才坐了不到三十個人。還有幾個是一看就是進來蹭暖氣談戀愛的。北大的學生眼光高著呢,這海報能唬住誰啊?」

  陳野靠在牆上抽著煙,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北大學子。他們大多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夾著書本,手裡捧著北大字樣的茶杯,步履匆匆。能考進這裡的,都是各個省市真正的天之驕子。

  「三十個人,足夠了。」陳野將菸頭在垃圾桶上摁滅。

  他轉身走進教室。

  講台上,索尼已經連上了一台笨重的學校公用投影儀,投影儀的流明度不高,打在白牆上,畫面微微有些發白。但這已經是他們能搞到的最好設備了。

  晚上七點整,陳野沒有上台做任何花里胡哨的映前演講,只留了後排的幾盞散光燈。他直接走到DV前,按下了Play鍵。

  原本在下面竊竊私語,或者低頭翻著書的學生們,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沒有龍標,沒有出品方Logo,連個正式的片頭字幕都沒有。

  緊接著,那個被百萬級設備打磨過的聲音,在教室里響起。田壯老爺子的畫外音,帶著一萬四千年的滄桑,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我以為我能記住所有的事,但後來我發現,人的大腦就像一個裝滿水的杯子,溢出來的那些,就成了被遺忘的歷史…」

  隨後,畫面切入,搖曳的紅蠟燭,極致的倫勃朗布光,謝遠王勁松李健義那一張張寫滿了故事的臉。

  剛開始的五分鐘,教室里還有些窸窸窣窣的翻書聲和咳嗽聲。但當劇情推進到十分鐘,當田壯飾演的林知遠拋出「我活了一萬四千年」的設定時,翻書的聲音消失了。

  第二十分鐘,當林知遠用平淡的語氣拆解了秦始皇求仙藥的荒誕,指出那些長生不老的方士其實是他當年隨口忽悠的人時。坐在第三排的一個歷史系大四男生,手裡的原子筆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地盯著牆上的投影,嘴巴微張。

  這是什麼見鬼的視角?用一個永生者的眼光,去解構正史的威嚴?

  第三十分鐘,劇情迎來了第一次高潮,老子出關與《道德經》的真相。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紫氣東來。那時候我在周朝的守藏室待膩了…那個叫尹喜的守關官員認出了我,死活不讓我走…沒辦法,我就隨便寫了幾千個字。」

  一個戴著厚眼鏡,顯然是哲學系的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荒謬!大逆不道!但偏偏…劇情邏輯竟然在電影設定的框架里完美閉環!如果真有一個活了萬年,看透了自然規律的人,他隨手寫下的生活經驗,被後世那些狂熱的信徒無限拔高,曲解,最終不就成了宗教和哲學的起源嗎?

  在這個只靠台詞推動的空間裡,北大的這群天驕們,感受到了比看好萊塢大片還要強烈的智力碾壓。

  後排那幾對原本只是進來蹭暖氣的小情侶,早就忘了牽手。女孩緊緊抓著男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八十五分鐘的電影沒有尿點。

  當最後,謝遠飾演的心理學家徹底崩潰嚎啕大哭時,階梯教室里的壓抑感達到了頂峰。

  畫面黑了下去,只有演職員表在黑底白字上緩緩滾動。

  陳野走上講台,按下了教室的照明燈開關。

  三十多個人,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起身。所有人呆坐在木製連排椅上,眼神發直。

  寧昊躲在陳野身後笑聲說道:「老陳…咱們是不是搞砸了?這反應…不大對啊?」

  那個歷史系的男生指著講台上的陳野,聲音發抖:「這…這片子是你拍的?你這是典型的詭辯論!你用一個無法證偽的偽命題,去抹殺了人類幾千年來在哲學和歷史學上建立的客觀規律!這是對學術的褻瀆!」

  「放屁!」第四排那個哲學系的眼鏡男立刻站起來反駁,「這叫打破權威迷信!電影裡的林知遠難道不是人類集體無意識的具象化嗎?導演是在告訴我們,所有的歷史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這才是真正的思想實驗!」


  「你懂個屁!老子出關那段根本站不住腳,從文獻學的角度…」

  「文獻學?文獻學難道就不是統治階級篡改後的產物嗎!」

  三十幾個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此刻一個個面紅耳赤,為了劇情里的漏洞和哲學隱喻隔空對罵起來。

  這就是陳野要的反應。

  寧昊傻了,他從來沒見過哪部電影放完之後,是在激烈地辯論歷史唯物主義和存在主義。

  陳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默默地走上前,拔掉電源線,把那盤母帶退出來裝進防潮盒。

  「走。」陳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啊?就這麼走了?不跟他們解釋解釋?」寧昊看著已經快要打起來的人群。「最好的電影,不需要導演去解釋。把疑問留給他們,他們會替我們把這部電影炒上天的。」

  陳野毫不留戀地走出了教室,身後是沸騰的辯論聲。

  ……

  燎原只在一夜之間。

  水木清華BBS,影視專區。當晚凌晨一點。一個ID叫未名湖畔的哲人的用戶,發布了一篇長達三千字的影評。帖子標題很吸睛:劇透慎入/三觀震碎,昨晚在理教301,我看到了一部中國電影的奇蹟,也是一部絕對的禁忌!

  帖子裡,發帖人用狂熱又略帶語無倫次的文字,描述了這部名為《這個男人來自地球》的地下電影。

  「我學了四年的哲學,在看到林知遠說出老子出關只是他想出關清淨時,我感覺我的信仰被按在地上摩擦!沒有特效,只有幾個老戲骨在蠟燭下聊天!但它帶給我的震撼,超越了我看過的所有科幻片!」

  不到一個小時,這個帖子就被頂上了影視區的十大熱門。

  跟帖的人瘋了。

  「樓主吹牛逼吧?幾個人在屋裡聊天能叫科幻片?」

  「求種!求下載連結!好人一生平安!」

  「我是歷史系的,昨晚我也在現場。樓主沒有誇大,這片子絕了!裡面對秦始皇和魏晉玄學的解構簡直神來之筆!但我聽說這片子上不了院線!」

  「地下電影?臥槽,國產科幻地下電影?到底在哪能看?」

  不僅是水木清華,天涯社區的煮酒論史版塊和影視評論版塊,也在第二天被類似的帖子迅速攻陷。

  無數自詡為精英的網民,被禁忌,顛覆,老戲骨,地下電影的標籤挑逗得心急如焚。他們瘋狂地在網絡上搜索著任何關於《這個男人來自地球》的資源。但陳野手裡拿著唯一的母帶,網絡上連個槍版都沒有。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越是看不到,這部電影在BBS上的神話色彩就越濃厚。短短三天時間,這部連預告片都沒有的電影,被捧上了神壇。

  北電旁邊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這裡是野火映畫臨時租用的工作室,屋裡除了一張沙發和一台二手的586電腦,什麼都沒有。

  寧昊坐在電腦前,瘋狂地刷新著水木清華的網頁,看著上面動輒上千樓的討論帖。「老陳!咱們火了!真特麼火了!你看看這帖子,他們說咱們這部片子是中國獨立電影的巔峰!有人甚至要聯名寫信給廣電,要求給咱們發標!」

  陳野臉上蓋著一本《影視投資學》,聲音慵懶:「別管那些,口嗨而已,咱們要的是變現。」

  「變現?怎麼變?」寧昊苦著臉轉過頭,「這幫人在網上吹得再牛逼,咱們手裡還只有點生活費。」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門被敲響了。

  寧昊一愣,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腋下夾著個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男人梳著大背頭,脖子上隱隱露出一根金項鍊的邊。

  「請問,這裡是野火映畫嗎?」夾克男看了一眼地下室簡陋的環境,眉頭皺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很客氣。

  「你是?」寧昊警惕地堵在門口。

  「鄙人姓王,王建國。」夾克男從手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中關村大白鯊音像發行公司的。」

  寧昊接過名片一看,臉色一變,大白鯊!這可是目前京城甚至整個北方最大的VCD地下發行商之一!表面上做正版音像製品,背地裡養著好幾個光碟壓制廠,什麼片子火他們就盜什麼。版權法還形同虛設的2000年,這幫人是真正的無冕之王。

  「找錯門了吧?」寧昊說道:「我們這兒沒買過你們的盤。」


  王建國笑了,他看向了躺在沙發上的陳野。「我不是來賣盤的,我是來買東西的。」

  陳野拿開臉上的書,坐直了身子。

  王建國走進屋,毫不避諱地從手包里掏出兩捆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報紙散開,露出裡面嶄新的百元大鈔。

  二十萬。

  寧昊的呼吸停滯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金擺在自己面前。

  「陳導是吧?」王建國自顧自地點了一根中華,「這兩天,水木清華和天涯上,關於您那部《這個男人來自地球》的帖子,我都看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這片子在正規渠道,是一分錢都賣不出去的死貨。但在我這兒就不一樣了。」

  王建國指了指桌子上的二十萬。「一口價,二十萬人民幣。把你們手裡的母帶給我。我拿去壓碟,走我的地下渠道鋪滿全國的音像店和網吧。這事兒天知地知,我吃肉,你們喝湯。怎麼樣?」

  二十萬買斷一部根本上不了院線的學生作業!絕對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寧昊拼命地給陳野使眼色,這錢拿下來,他們不僅回了本,甚至連下一部電影的啟動資金都有了!

  陳野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兩捆錢,然後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捆錢,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手腕一翻,直接把錢砸回了王建國的懷裡。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怎麼?嫌少?這價位已經是頂天了,你別敬酒不吃…」

  「王總。」陳野看著他,「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你以為你在買一部地下錄像帶?不,你是在買今年全國最具話題性,最有逼格的神作的唯一發行權。」

  陳野語氣不容置疑:「三十萬。外加百分之十五的VCD鋪貨分成。我敢保證,你前腳走,後腳另外幾家就會拿著更高的價錢來敲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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