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日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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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陽光順著縫隙剛好曬在陳野的眼皮上。

  陳野皺了皺眉,從勉強拼湊起來的硬板床上坐起身。

  太累了。

  這具二十歲的年輕軀體,雖然有著使不完的勁,但昨天那場戲對精神的消耗太大了。在幾位加起來兩百多歲的老戲骨面前掌控全局,就像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

  陳野轉了轉有些發僵的脖子,轉頭看了一眼書桌。

  桌子上,DV旁邊碼放著十盤Mini磁帶。

  每一盤磁帶的側面,都寫著數字編號和場記信息。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

  「呼嚕…死撲街…推大點光圈…」

  隔壁的地鋪上,寧昊裹在被子裡睡得像一頭豬,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夢話。昨天這小子扛著機器轉了十幾個小時,中間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陳野披上外套,趿拉著塑料拖鞋,端著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盆,推門走出了宿舍。

  洗漱間的鏡子蒙著一層水汽。

  陳野擰開生鏽的水龍頭,他捧起冰冷的水狠狠澆在臉上,寒意順著毛孔鑽進大腦,把他殘存的一點倦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有些長了,眼底黑黑的,但眼睛卻亮亮的,帶著年齡不符的滄桑與野心。

  等陳野洗漱完回到宿舍,寧昊也醒了。

  這小子正盤腿坐在地鋪上,雙手捧著那一排DV磁帶,傻呵呵地直樂。

  「醒了?擦擦口水。」陳野把搪瓷盆扔在床底下,「穿衣服,吃飯去。餓得快吐胃酸了。」

  「老陳!咱們真的拍完了?」寧昊一把抓住陳野的胳膊,「我昨晚做夢,夢見這十幾盤帶子全消磁了,嚇得我一身冷汗!你說,咱們這就算有自己的電影了?」

  「算是有了個毛坯。」陳野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這只是第一步。電影是剪出來的。這十盤帶子就是一堆食材,還得進廚房把它炒熟了才行。」

  兩人套上厚實的羽絨服,走出了宿舍樓。

  校園裡到處是騎著二八大槓穿梭的學生,操場那邊,表演系大一的新生正在出早操,寒風中傳來一陣陣八百標兵奔北坡的練聲,朝氣蓬勃。

  兩人直接出了校門,拐進了后街那家常去的包子鋪。

  這時候的物價真是美好。

  拳頭大的豬肉大蔥包子,兩毛五一個,冒著白氣的豆漿,兩毛錢一大碗,還能免費續。

  「老闆,來兩屜包子!兩碗熱豆漿,多放糖!」寧昊一屁股坐在條凳上,扯著嗓子喊。

  熱騰騰的包子端上來,兩人跟餓狼一樣,也不管燙嘴,夾起來就往嘴裡塞。一口咬下去,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呼,活過來了。」寧昊連幹了三個包子,灌了一大口豆漿,這才舒坦地打了個嗝,「老陳,咱們手裡那索尼贊助的一萬塊錢,昨晚請客加上買磁帶,買蠟燭,還剩下差不多八千多。接下來的後期剪輯怎麼搞?要不要去中關村租個電腦?」

  陳野搖了搖頭。

  「你想得太簡單了。普通的奔騰電腦帶不動視頻剪輯。咱們用的是DV帶,要採集進電腦,必須得有帶1394火線接口的高端非編卡,比如Matrox RT2000那種級別。再配上大容量的SCSI硬碟,一套下來大幾萬,去外面租,咱們這點錢幾天就燒沒了。」

  2000年,非線性剪輯還是個燒錢的奢侈品。蘋果的Final Cut還沒徹底普及到個人電腦,大部分劇組還在用昂貴的Avid系統。

  「那咋辦?」寧昊傻眼了,「肉有了,沒鍋炒?」

  「學校有。」陳野端起豆漿,「咱們系實驗樓的三樓,不是剛進了一批惠普的高端圖形工作站嗎?裝了Premiere 5.1,專門給大四畢業生做畢業作品用的。」

  「拉倒吧!」寧昊一聽就泄氣了,「那機房歸馬老頭管。那老頭是個死心眼,號稱北電鐵公雞。不是大四的畢業生,沒有系主任批條,他連機房的門都不讓你進!」

  「規矩是死的。」陳野笑了笑,「馬老頭這人,確實不貪財,也不認人情。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

  「啥弱點?」

  「他是個超級戲迷,而且是個茶鬼和菸鬼。吃完飯,你跟我去一趟菸酒專賣店,得大出血一次。」


  吃飽喝足,兩人結了帳往回走。

  為了消食,他們繞到了學校禮堂後面的楊樹林,陽光透過樹枝灑下來,一片片斑駁。

  樹林深處,一個女孩正坐在一張馬紮上,面前支著一個畫架。

  沈清秋。

  美術系大二的學生,出了名的畫痴。

  寧昊順著陳野的目光看過去,眼睛猛地一亮,腳步下意識地放慢了,小聲驚呼:「臥槽,老陳,極品啊!這長相放咱們北電也是拔尖的了吧?不過這氣質也太冷了,應該是美術系的?」

  陳野目光鎖定在那個女孩身上,她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紅色圍巾。

  陽光正好從她的側後方打過來,勾勒出她無可挑剔的側顏。不是當下正討喜的娃娃臉,而是極具辨識度,美到讓人心跳的驚艷。鼻樑挺拔,下頜流暢精緻,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一閃一閃,黑色的齊肩短髮隨意地散落在肩頭。

  最絕是她身上的氣質,清冷像是一株開在雪地里的紅梅。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畫畫,周圍的喧囂都與她隔絕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手裡的畫筆。

  不需要任何濾鏡和濃妝艷抹,只要把她放在鏡頭前,哪怕一言不發,渾然天成的孤高和神秘感,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球,讓人忍不住想要探究她眼底藏著的故事。

  這是一個能夠驚艷一個時代的絕色!

  陳野邁開長腿徑直朝著樹林裡走去。

  「哎!老陳你幹嘛去啊?」寧昊嚇了一跳,趕緊在後面拉他,卻抓了個空,「你瘋啦?這種冰山美人一看就不好惹,你跑過去搭訕不是上趕著碰釘子嗎!」

  陳野沒理他,他踩著黃色落葉幾步便走到了畫架前。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沈清秋筆下的畫紙和冬日的陽光。

  沈清秋感覺到光線被擋,有些不悅地從畫作中抬起頭。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帶著警惕和防備。

  「同學,麻煩讓一下,你擋住我的光了。」沈清秋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南方女孩特有的溫婉,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陳野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張畫了一半的紙上。

  「畫得太滿,線條太死。」陳野開口:「你光顧著去摳那樹的輪廓,卻把最好的光影給漏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悅,還沒人這麼直截了當地挑過她的刺。她握緊了手裡的鉛筆抬起頭,語氣更冷了:「我是畫素描的,不摳輪廓摳什麼?你一個路過的,懂畫畫?」

  站在後頭的寧昊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哥!有你這麼搭訕的嗎?你這不是把天給聊死嗎!

  陳野彎下腰拉近距離,他直勾勾地盯著沈清秋的眼睛。

  「我懂鏡頭。」陳野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抬了抬,指了指穿過樹葉,正好打在沈清秋臉頰和下頜線上的金色側逆光。

  「你看,就像現在打在你臉上的這道光。一半明,一半暗。在你們的畫布上,這可能只是一條普通的明暗交界線。」

  「但在大銀幕上,配合你乾淨的骨相就叫質感。」

  沈清秋的呼吸微微一滯,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陳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直躲在畫架後面太暴殄天物了。」陳野扔下最後一句話:「你天生就該站在鏡頭前面,讓別人來畫你。」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轉身,連名字都沒留,大步流星地走向在路邊發呆的寧昊。

  「走吧,買煙去。」陳野拍了拍寧昊的肩膀。

  寧昊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看著那個被留在原地的紅圍巾女孩。

  沈清秋手裡還維持著握筆的姿勢,但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去。風吹過,捲起她紅色的圍巾,她看著那個男生走遠的背影,心臟怦怦直跳。

  從小到大,因為性格孤僻,長相清冷,她聽過最多的評價就是不好接近,怪人。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麼獨特甚至有些霸道的視角去解構她。

  「質感…故事…」

  沈清秋在嘴裡輕輕念叨著這兩個詞,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被光照亮的臉頰,原本平靜的眼眸底,悄然盪開了一圈漣漪。

  「老陳!你特麼絕對是瘋了!你這叫搭訕?」走出樹林,寧昊激動得手舞足蹈,「你沒看那冰山美人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拿鉛筆扎你!」


  「我沒搭訕,我只是在陳述一個直覺。」陳野面無表情地走進了一家菸酒專賣店。

  「那你圖啥啊?」寧昊不解地抓著頭髮,「你在這招惹人家幹嘛?」

  陳野看著櫃檯里擺著的那些香菸,「好演員就像是一塊極品原石。對付這種習慣了把自己封閉起來,骨子裡卻極其驕傲的女孩,套近乎是沒用的。必須砸碎給她套上的殼,直接賦予她從未想過的價值。」

  「行吧行吧,你長得帥你說了算。老闆,拿兩條紅塔山!」

  「不要紅塔山。」陳野按住寧昊的手,轉頭看向那個正靠在躺椅上聽收音機的老闆。

  陳野從兜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

  「老闆,拿兩條軟中華。再拿兩罐你們這最好的特級西湖龍井。」

  老闆一看來大生意了,立馬關了收音機站起來。

  寧昊則是心疼得直咬牙:「臥槽,老陳,你真是大出血啊!這得好幾百塊錢!咱們後期的飯錢都搭進去了!」

  陳野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紅色紙袋,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點錢算什麼?等咱們進了機房,把那十盤帶子剪出來…」

  「這幾百塊錢的投資,我會讓它變成幾百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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