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帝說,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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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這一場戲,陳野和寧昊幾乎把整個宿舍掏空了。雙層鐵架床被拆卸,扔到了走廊盡頭的雜物間。窗戶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布封死,大白天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導,這,這能行嗎?」說話的是大二的一名師弟,叫大鵬。他是被寧昊臨時拉來當燈光助理的,此刻正一臉懵逼地看著屋裡的陳設。

  屋子中間擺著幾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歐式沙發,皮都磨破了,中間是一個用幾塊木板和紅色玻璃紙糊出來的壁爐,裡面塞了一盞200瓦的暖光燈。四周亂七八糟地架著各種燈具,還有幾個用硬紙板糊成的反光板。

  太寒酸了,這就是大鵬的第一感覺。他進過不少劇組,哪個劇組不是鏑燈排成排,軌道鋪滿地?這哪像是在拍電影,簡直像是傳銷窩點。

  「行不行,看結果。」陳野手裡拿著一個測光表,正在這堆破爛里穿梭。

  「寧昊,把主機位架高兩公分,我要一點點俯視感,壓迫感。」陳野頭也不回地指揮道。

  「好嘞!」寧昊正抱著那台索尼VX2000愛不釋手。

  上午九點,幾位老戲骨準時到了。

  四位大神一進屋,就被這貧民窟一樣的片場給震住了。

  「豁!」謝遠背著手,圍著那堆破爛燈具轉了兩圈,樂了,「我說小陳啊,你這就有點不夠意思了。昨晚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工業化,合著就是這幾盞破檯燈?你讓我們怎麼演?這光打在臉上,還不跟鬼一樣?」

  王勁松也皺了皺眉,他是講究人,演戲最看重氛圍,這亂糟糟的環境,怎麼入戲?「小陳,這DV的寬容度我可是知道的。光線稍微差點,噪點就滿天飛。你這隻有幾盞民用燈,色溫都不統一,拍出來能看嗎?」

  質疑聲四起,就連一直在旁邊幫忙的幾個學生也低下了頭,覺得丟人。

  陳野卻仿佛沒聽到這些質疑,他走到監視器後面,那個只有幾英寸小的黑白尋像器,是他此刻眼中的全世界。

  「大鵬,關掉頂燈。」陳野的聲音冷靜。

  「啊?全關?那不瞎了?」大鵬愣了一下。

  「關!」

  宿舍頂上的日光燈滅了,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那個模擬壁爐的燈光發出微弱的紅暈,映照著幾位老戲骨模糊的輪廓。

  「搞什麼鬼?」謝遠嘟囔了一句。

  黑暗中,陳野的聲音幽幽響起,「DV確實不如膠片,它的寬容度極低,吃光嚴重,這既是缺點,也是特點。既然拍不出全景的通透,我們就放棄全景。我們只拍局部,只拍光影。我們要用光,把你們從黑暗裡像雕塑一樣摳出來。」

  「寧昊,一號燈,開!」

  位於謝遠側後方45度的一盞檯燈亮起。因為燈罩上蒙了一層紙,光線很柔和,潑灑在謝遠的側臉上。原本粗糙的皮膚,在側逆光的勾勒下像油畫般的質感。花白的頭髮絲在黑暗中發著光,眼神若隱若現。

  謝遠下意識看向監視器,老爺子愣住了,屏幕里的不是那個穿著老頭衫的系主任,而是一個滿腹經綸卻又瀕臨崩潰的心理學家,半明半暗的光影,直接賦予了角色靈魂。

  「二號燈,補光,開!」

  一塊白泡沫板反射著微弱的光,打在王勁松的下巴和鼻翼上。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十分儒雅。

  「三號燈,輪廓光,給田老師!」

  隨著陳野一聲聲令下,黑暗的房間裡,一盞盞簡陋的燈光亮起。

  當最後一盞燈亮起時,整個房間已經大變樣,原本破舊的沙發,簡陋的壁爐,在精心的光影切割下,營造出了十九世紀歐洲沙龍的神秘感,黑暗掩蓋了廉價的細節,光影突出了人物的質感,這是倫勃朗布光法的極致運用。

  大鵬張大了嘴巴,手裡的反光板都忘了舉,這還是剛才那個破宿舍嗎?

  王勁松推了推眼鏡,「倫勃朗光…這光比控制,至少得是好萊塢級別的燈光師才敢這麼玩,小陳,你這手絕活,跟誰學的?」

  「無他,唯手熟爾。」上輩子,他在橫店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機器沒用過?怎麼用最省錢的辦法拍出最好的效果,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各部門注意!」陳野沒有解釋,直接拿起了大喇叭,「這不是排練,這是實拍。各位老師,咱們爭取一條過,讓那幫瞧不起咱們DV拍電影的人看看,什麼叫演技。」

  剛才還一臉輕鬆準備陪學生玩玩的老爺子們,此刻的氣場全變了。謝遠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王勁松微微前傾,眼神里透著一股傲慢,李健義則是一臉的寬容。


  只要燈光到位,氛圍到位,他們入戲只需要一秒鐘。

  「全場安靜!」寧昊深吸一口氣,「錄音?」

  「就位!」

  「攝像?」

  「就為!」

  陳野盯著監視器,看著畫面中那幾張充滿故事的臉,心跳開始加速。這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場戲,這一刻,2000年的時空與未來的記憶重疊。

  「《這個男人來自地球》,第一場,第一鏡。」

  陳野舉起手,猛地落下。

  「Action!」

  鏡頭裡,飾演主角林知遠的田壯老爺子,正背對著鏡頭,往那隻冒牌的壁爐里添了一根木柴,他的動作很慢。

  「你們想知道我為什麼突然要走?」田壯轉過身,那眼睛裡,此刻是一片虛無的平靜。「如果我說,我不是不想留下來,而是…我不能看著你們變老。」

  「卡!」陳野突然喊停。

  全場一愣,剛開拍就喊卡?這可是大忌啊!謝遠眉頭一皺,剛想發火。

  「田老師。」陳野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田壯麵前,「您的眼神太亮了。」

  「太亮?」田壯一愣。

  「林知遠活了一萬四千年。生離死別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平常。」陳野盯著田壯的眼睛,「您剛才那個轉身,眼神里有不舍。約翰沒有不舍。他只有習慣,一種麻木慈悲的習慣。」

  田壯站在原地,砸吧了一下嘴,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起來。過了半分鐘,他抬起頭,沖陳野點了點頭:「再來。」

  第二次拍攝,田壯再次轉身。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悲傷,沒有不舍,只有像古井一樣的深沉,看得監視器後面的寧昊頭皮發麻,這才是活了一萬年的妖孽!

  「這小子…」坐在旁邊的謝遠心裡咯噔一下。僅憑一個眼神,就能挑出影帝的毛病,這個陳野,對角色的理解簡直深得可怕!看來今天這把老骨頭不拼命是不行了,不然真得被這後生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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