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騙子瘋子與老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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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莊路口,一輛黃色的面的猛地一個急剎,停在了坑坑窪窪的路邊。

  「到了!十塊!」司機回頭喊了一嗓子。

  車門拉開,寧昊鑽了出來,扶著路邊的楊樹幹嘔了兩聲。「這師傅開車太野了。」

  陳野跟著下車,整了整身上那件稍微有點大的西裝,這西裝是隔壁表演系師哥的。

  陳野遞給他一瓶礦泉水,「把氣喘勻了。記住了,咱們現在不是學生,是新浪潮影像工作室的合伙人。」

  寧昊接過水漱了漱口,看向馬路對面。那裡有幾棟在這個年代看來頗為氣派的寫字樓,中關村科技大廈。樓下全是抱著孩子的婦女,見人就湊上來低聲問:「辦證麼?發票?光碟?」

  「走。」陳野沒理會那些嘈雜,邁步朝大廈走去。

  索尼的市場部就在十二樓,2000年的外企,那可是天宮一般的存在。進門就是厚厚的地毯,暖氣開得很足,前台的小姑娘畫著精緻的妝容。

  「您好,我們要見劉經理,預約過的。」陳野把名片遞過去,沒有半點怯場。

  前台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帥得有點過分,另一個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飄忽,像個瘋子。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像皮包公司。

  但陳野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鎮住了她,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劉經理,有兩位新浪潮工作室的先生找您。」

  五分鐘後。

  劉經理正拿著一塊布擦拭著手裡的一台銀灰色機器,索尼DCR-VX2000。這是今年剛上市的機皇,3CCD傳感器,在這個年代簡直是神器。

  「大學生?」劉經理語氣里透著漫不經心,「活動細則看清楚了嗎?我們需要的是有商業潛力的樣片,不是拍著玩的學生作業。你們有作品嗎?」

  寧昊緊張得手心出汗。

  「沒有作品。」陳野開口了,他大大方方地坐在真皮沙發上。

  劉經理手裡的動作停了,皺眉看著陳野:「沒作品?那你來幹什麼?搗亂?」

  「因為過去的作品代表不了未來。」陳野從懷裡掏出那疊手寫的劇本。

  「劉經理,索尼這台機器,主打的是電影感和便攜性,對吧?但你們現在的宣傳片是什麼?拍花花草草?拍婚慶?還是拍老太太跳廣場舞?」

  劉經理愣了一下,這小子說話有點沖。

  「那些東西,體現不出這台機器的價值。」陳野盯著劉經理的眼睛,「你想不想讓總部看到,這台幾萬塊的DV,能拍出幾百萬膠片機的質感?你想不想讓全中國的導演都知道,數字影像時代來了?」

  「口氣不小。」劉經理笑了,帶著幾分嘲弄,「就憑你?」

  「就憑這個本子。」陳野點了點桌上的劇本,「只要你借我兩台機器,再給我兩萬塊錢啟動資金。一個月後,我還你一部能拿去坎城參展的電影。如果做不到…」

  陳野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學生證,「我是北電導演系98級的陳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果片子砸了,我在行業內封殺我自己,這輩子不碰攝像機。另外,機器的折舊費,我打欠條,算利息還你。」

  劉經理沉默了,他是個生意人,兩萬塊也就是幾頓飯錢。兩台樣機,庫房裡堆著好幾十台。但陳野那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眼神,他在很多後來成名的大佬年輕時見過。

  賭一把?反正也沒損失。現在的DV推廣本來就進了瓶頸,正缺個噱頭。

  「兩萬沒有。」劉經理把機器往前推了推:「一萬,機器借你們兩台,外加十盤索尼原廠的磁帶,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成片。要是拍出一堆垃圾,我就把這學生證貼在中關村門口示眾。」

  寧昊在旁邊差點沒憋住氣,真的騙到了?這就成了?一萬塊?在這個京城房價才三四千的年代,一萬塊也是巨款啊!

  陳野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是淡淡地收起劇本,拿起那台沉甸甸的機器掂了掂。「成交。你會為你今天的決定感到慶幸的,劉總。」

  拿著機器和錢走出大廈的時候,寧昊腿都是軟的。「老陳,你真特麼神了!一萬塊啊!咱們發財了!」寧昊抱著那台攝像機,跟抱親兒子似的。

  「這就發財了?」陳野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京城深秋的空氣,「這點錢,也就夠給那幾位爺買茶葉的。」

  「哪幾位爺?」

  「咱們的主角。」陳野吐出煙圈,「走,回學校。真正的硬仗在後面,機器有了,要是請不動那尊大佛,這戲照樣沒法唱。」


  北電教職工家屬院,這裡住著很多老派的藝術家,大多也是學校的教授。

  陳野的目標很明確,田壯。這是學校里那位出了名的戲痴老爺子,他在話劇團待了半輩子,拿過梅花獎,但在影視圈一直不溫不火。

  「這就是你要找的歷史學家?」寧昊有點虛,「這老爺子罵人可狠了,上學期有個劇組來找他演太監,是被他拿掃帚打出來的。」

  「就要這股勁兒。」陳野整理了一下衣領。

  「誰啊?」門裡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一個手裡提著鳥籠子的老頭出現在門口。

  「田老師好,我們是導演系的學生,有個本子想請您…」寧昊的話還沒說完。

  「不接。」田老爺子一看是學生,還沒等他說完,就要關門,「畢業作業找別人去,我很忙。」

  「要是這部戲能讓您拿影帝呢?」

  陳野伸出一隻腳,卡在了門縫裡。

  田老爺子動作一頓,隔著門縫,冷冷地看著陳野:「小子,腳不想要了?拿影帝?你知道那兩個字怎麼寫嗎?張一謀都不敢跟我打這個包票。」

  「張一謀不行,是因為他拍的是畫面,不是人。」陳野迎著老爺子的目光,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對方關門的機會。「這部戲,只有一個場景,沒有剪輯,沒有花哨的調度。鏡頭懟在臉上拍九十分鐘,所有的張力,全靠您的台詞和微表情。您演的是一個活了一萬四千年的不死人,您要用您的眼睛,讓觀眾相信您見過秦始皇,罵過拿破崙。」

  田老爺子的手鬆了一下。作為一輩子的戲痴,他太懂這種戲的難度了。全靠演?沒有任何輔助?這對演員來說,是地獄,也是天堂。

  「進來。」老爺子鬆開門,「給你十分鐘,要是本子不行,那隻腳我就當你孝敬門框了。」

  客廳里全是書,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田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接過陳野遞過來的劇本,戴上老花鏡。

  寧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老掛鍾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田老爺子看得很慢。他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逐漸變得凝重,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突然從藤椅上站了起來,拿著劇本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詞兒…」老爺子猛地抬頭,盯著陳野,「這詞兒誰寫的?」

  「我。」陳野平靜地回答。

  「放屁!」老爺子爆了粗口,「你個二十歲的小崽子,能寫出這種味道?時間不是流逝的,而是像琥珀一樣凝固在我身上…這種詞,沒點閱歷絕對寫不出來!」

  「藝術不分年齡,只分天賦。」陳野沒有退縮,「田老師,這角色叫林知遠。他外表三十歲,內心滄桑。除了您,整個北電,沒人壓得住這個角兒。」

  田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摘下眼鏡,在滿是書籍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小子,你知道這戲難在哪嗎?」老爺子突然停下,看著陳野,「這戲要在神性和人性之間走鋼絲。演過了,是神棍,演收了,是面癱。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導得了我?」

  陳野笑了,他走到書架旁,隨手拿起一個打火機,火苗竄起。

  陳野看著那團火,眼神變了,空洞,慈悲,又帶著視萬物如芻狗的冷漠。他明明站在那裡,卻仿佛離田老爺子很遠很遠,遠得像隔著一萬年的時光。

  「田老師,」陳野輕聲開口,「那天晚上,佛祖坐在菩提樹下也是這麼看著火堆的。他跟我說,眾生皆苦。但我告訴他,苦的不是眾生,是記憶。像我這樣死不了的人,才是最苦的。」

  田老爺子愣住了,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個年輕人的戲感,竟然比他還老辣!那眼神,絕不是演出來的,倒像是他真的活了很久。

  「好!好!好!」田老爺子連說了三個好字,把劇本往桌上一拍。「這戲,我接了!片酬免談,管飯就行!但這本子除了我,其他幾個配角你也得給我找硬茬子!要是找幾個花瓶來跟我對戲,我還是得掀桌子!」

  寧昊在牆角長出了一口氣,成了!

  陳野眼中的滄桑瞬間收斂,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微微欠身:「您放心,配角我都有數,這次,咱們組個神仙局。」

  走出家屬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寧昊興奮得直搓手:「老陳,連田瘋子都拿下了!咱們這是真要起飛啊!接下來找誰?咱們手裡還有一萬塊錢呢!」

  陳野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樓上的燈光依舊亮著。「一萬塊錢?」陳野輕笑一聲,「那錢是用來買盒飯買道具的。至於演員…」

  他翻開通訊錄。「既然田老師入局了,這就是最好的招牌,接下來咱們去綁架剩下的幾個老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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