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道法則，人道氣運
孔宣站在青石上，目光掃過山谷中那數十萬雙茫然的眼睛。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二十四諸天世界中的靈桑林和蠶群展示給人族看。
當那一株株靈桑樹憑空出現在山谷邊緣、樹上爬滿了雪白的野蠶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那個先天人族男子快步走到最前面，仰頭看著那些靈桑樹，眼中滿是震撼與好奇。
不少先天人族也紛紛圍了上來，伸手去摸那些趴在桑葉上的白蠶。
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把整隻蠶托在掌心裡端詳，那蠶也不怕人，只是慢悠悠地蜷了蜷身子，繼續啃桑葉。
「這些是青丘玉蠶，」孔宣開口
「它們的絲可以織成布，做成衣物。
你們身上穿的先天法衣是女媧娘娘所賜，但你們的孩子沒有。
學會養蠶織布，你們的孩子便不會再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
他說話時聲音平穩如常，沒有刻意加重任何字眼。
但「孩子」兩個字落入人族耳中，卻讓許多人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或身邊的光著身子的嬰兒。
那個先天人族男子第一個跪了下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族齊刷刷地跪倒，數十萬人的膝蓋同時著地，整片山谷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用這種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感激。
孔宣沒有阻止他們。
等人群安靜下來，他從青石上走下，讓那先天人族男子挑選幾百個手腳利索的人出來。
很快便有數百人從人群中走出，大多是先天人族和後天人族，眼中有靈氣，手腳也比普通人族敏捷。
其中有一個女子，身量高挑，面容清秀，她從人群中走出來時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那些趴在桑葉上的白蠶。
她盯著它們看時眉頭微微皺起，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是好奇地圍觀，倒像是在思考什麼。
孔宣注意到她的目光與別人不同，便多看了她一眼。
她察覺到他的注視，立刻低下頭去，但很快又抬起頭繼續看那些蠶。
孔宣收回目光，開始教人族養蠶。
他先教他們如何辨識桑葉的老嫩，如何區分成蠶、幼蟲、蠶蛹和蠶蛾，成蠶不食不動便是要吐絲了，需移到乾燥通風的地方讓它結繭。
他用最簡單的動作演示，儘量放慢速度，偶爾重複一兩遍。
那些人族圍在他身邊，學得極為專注。
那女子幾乎不需要看第二遍就能準確復刻孔宣的動作。
她摘桑葉時特意選了七八種不同老嫩程度的葉子分別放在不同的石片上，然後把幾隻蠶放在中間，看它們分別爬向哪一片。
當發現所有蠶都朝著不嫩不老的那幾片爬去時。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剩下的老葉嫩葉都收起來，只保留了蠶群主動選擇的那種。
孔宣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說話。
這個女子正在用最樸素的方法摸索蠶的食性，沒有人教她這樣做，是她自己想到的。
教完了養蠶便是繅絲。
孔宣取了一枚青丘玉蠶的蠶繭，放入石鍋中的溫水裡，以一根細木棍輕輕攪動，將蠶絲的一端挑出，然後慢慢抽拉。
銀白色的蠶絲從繭殼上剝離出來，連綿不斷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女子沒有立刻動手仿效，而是獨自坐在旁邊，反覆比較已經化蛹和還未化蛹的兩種繭在溫水裡抽絲時的不同。
她發現已經化蛹的繭抽出來的絲更順滑、更均勻，斷頭也更少。
她又發現將蠶繭放入溫水中浸泡片刻之後再開始抽絲更容易找到絲頭。
這些小小的發現經過她的手傳給其他人之後，整個人族的繅絲效率提升了數倍。
繅絲之後便是織布。
孔宣教他們將抽出的蠶絲放在清水中漂洗，洗去殘存的絲膠，在通風處晾乾，然後用手搓捻接成更長的絲線。
之後便是純手工的經緯交織。
豎線為經，橫線為緯，用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去，每穿一根就用指尖將緯線推緊。
純手工織出的布雖然粗糙，厚薄也不均勻，但足夠遮體禦寒。
那女子是所有人中學得最快的。
她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將幾十根經線並排鋪在膝上，然後用手指拈著緯線一根一根地從經線之間穿過去。
她的手法起初還很生澀，穿錯了好幾次，推緊的力道也不均勻，織出來的布經緯歪歪扭扭。
但她不急不躁，拆了重織，再拆再織，指尖被絲線勒出了紅痕也不停。
到第三天的時候，她已經能夠憑手感將緯線準確地穿過去。
她織出了人族歷史上的第一匹粗布。
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經緯分明，質地緊密，比其他人織出來的都強了一大截。
當第一匹真正能用來裁剪製衣的粗布被織出來時，山谷中的人族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那女子將粗布捧到孔宣面前，眼中滿是期待。
「做得不錯。」孔宣說。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但那個女子和周圍所有參與織布的人族都挺起了胸膛。
接下來的裁剪製衣便水到渠成了。
孔宣教他們如何將粗布按身形裁剪，再用蠶絲線縫合。
當那些光著身子的嬰兒第一次被裹進柔軟的粗布襁褓時，許多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流下了眼淚。
她們雖然還沒有語言，但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喜悅，整片山谷都能感受到。
孔宣站在青石上看著這一切，目光平靜如水。
他在等。
等天穹裂開，等金色光芒降下，等那股鋪天蓋地的功德之力。
他的神識籠罩著整片山谷，沒有放過天地間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一息，兩息，三息。
山谷中只有人族的歡呼聲和嬰兒的啼哭聲，天穹依舊碧藍如洗，連一絲雲彩都沒有變化。
什麼都沒有發生。
孔宣微微垂下眼帘，心念轉動。
女媧創造人族，那是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將一個從未在洪荒中存在過的種族從無到有地帶到這片天地之間，大道自然要降下無量功德。
但養蠶製衣，不是創造。衣
服在洪荒中早已有之。
那些先天神聖們化形之時哪個不是自帶法衣？
女媧捏造第一批先天人族時息壤便自行凝結為粗麻法衣，連那些邊角料塑成的人族身上也有幾縷粗麻遮體。
衣物在洪荒中從來就不是什麼稀罕事物。
他將養蠶製衣之法傳授給人族，對人族而言是從無到有的恩賜，但對天道而言，這不過是將一件本就存在的東西教給了一個新生種族。
天地之間自有其規則，天道不會因為「傳授已有之物」而降下功德。若他教人族的是某種洪荒從未有過的東西，天道或許會有感應。但教人穿衣，不算。
不過，他也並非一無所獲。
他感受到了一股極為細微的波動。
起初它輕得幾乎難以察覺，但當他凝神內觀時，便清晰地看到了。
那是千萬條細若遊絲的無形氣流，正從山谷中的每一個人族身上延伸出來，纏繞在他的元神之上。
它們沒有天道功德那種輝煌燦爛的金色光芒，沒有鋪天蓋地的威勢，沒有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異象。
它們太小，太弱，太不起眼，數十萬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天道降下的一縷功德分量的萬分之一。
但它們真實存在，而且源源不斷。
每一縷氣流都來自一個人族對他的感激與認同。
來自那個最先學會織布的女子，來自那些抱著孩子流淚的母親，來自那些終於有了衣服穿的老人與青年。
人道氣運。
孔宣心中浮現出這四個字。
他曾在紫霄宮聽道祖宣講天地大道時聽說過天地人三道並立之說，但彼時人道尚未誕生，道祖也只是寥寥數語帶過。
此刻親身感應到人道氣運的存在，他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玄妙。
天道管的是洪荒萬靈的共同秩序，天道功德只降給那些改變天地格局的大功德之事；
而人道只有在新生種族內部出現足以影響其族群存續與發展的變革時才會有所回應。
人族從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到有衣可穿，從只能依賴女媧遺留的粗麻法衣到能夠自己生產布料。
這對整個人族而言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道因而有了感應。
這份氣運便是人道的回應。
不是獎賞，是因果。
人族受了恩惠，人道便將這份恩惠轉化為氣運，加持在施恩者的身上。
天道功德是天地對功業的獎賞，人道氣運是族群對恩情的銘記。
二者運行的規則截然不同，分量也天差地別，但人道氣運勝在綿綿不絕。
他抬起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掌心正托著一團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確實存在的氣流。
他緩緩將手掌握攏，將那團無形的人道氣運鄭重地存入元神的最深處。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沒有半分狂喜，也沒有半分遺憾，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人道氣運如今確實微不足道。
它太小了，小到在元神深處只占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連一件下品先天靈寶的氣息都比它強盛。
但孔宣更知道，人族遲早會成為天地間的主角。
在原本的軌跡中，人族從崑崙山腳下這片小小的山谷中走出，在無數劫難中艱難求存，最終遍布洪荒大地，成為天道之下的第一大族。
而人道也將在人族的成長中不斷壯大，從涓涓細流變成洶湧江河，最終成長為與天道、地道並列的至高存在。
到那時，他身上這份人道氣運便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涓滴，而是足以撬動天地格局的汪洋大海。
他收回手掌，五色長髮在山風中輕輕飄動，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
但若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幾分。
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想通了某件事。
他在想一個問題。
傳授已有之物，天道不會降下功德。
那如果，他創造一件洪荒中從未有過的東西呢？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他將目光從歡呼的人族身上移開，轉身走向山谷深處。
那裡有幾塊他從青丘之野帶回來的靈桑木，原本是打算留著當扦插母株的。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塊，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
靈桑木質地堅硬卻不失韌性，是做織機的上好材料。
他又從二十四諸天世界中取出一小塊先天金精的邊角料。
那是在不周山上收取的，之前煉化七色長鞭時用剩的碎料。
他將金精碎片隨意捏了兩下，混元金仙的法力何等磅礴。
那幾片足以讓尋常修士傾盡身家都未必能熔煉的金精邊角料。
在他掌中如同軟泥一般被捏成了一把扁平的木刀和一個兩頭尖中間粗的梭子。
他又取了幾塊玄鐵木的余料，削成兩根橫木、四根立柱，再用金精打制了一根提綜杆和兩根踏杆。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沒有停頓，仿佛這台織機的每一個部件都早已在他腦中畫好了圖紙。
不到半個時辰，一台完整的織機便立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立柱支撐著橫樑，橫樑兩端裝有可以轉動的橫軸，經線便纏繞在橫軸上。
提綜杆將經線分成上下兩層，踏杆通過繩索與提綜杆相連，踩下踏杆上下經線便交錯分開，形成一個可供梭子穿過的梭口。
梭子帶著緯線從梭口中穿過，再用木刀將緯線打緊，一梭便完成了一行經緯。
這台織機沒有任何靈寶法器的氣息，只是一件凡物，一件純粹的、由凡人之手可以複製可以改進的工具。
洪荒中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東西。
修士穿衣自有法衣，無需織布；
妖族化形自帶皮毛羽衣，無需製衣；
巫族不修元神不假外物，更不屑於此。
只有人族，只有這個肉身孱弱卻又擁有先天道體的新生種族，才需要這樣一種東西。
他伸手握住木刀，俯身將一束晾乾的蠶絲繞在經軸上，然後不緊不慢地踩下踏杆，投出梭子，木刀打緯。
他的動作並不比之前教人族純手工織布時更快，但每一下都穩得不可思議。
梭口開合的角度、梭子穿行的力度、木刀打緯的節奏，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神識感知中準確地重複著。
銀白色的蠶絲在他手中化作經緯分明的布匹，一梭一梭地延伸出去。
他沒有抬頭看天，但他知道，如果這台織機真的是洪荒中從未有過的東西，天道一定會有所回應。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二十四諸天世界中的靈桑林和蠶群展示給人族看。
當那一株株靈桑樹憑空出現在山谷邊緣、樹上爬滿了雪白的野蠶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那個先天人族男子快步走到最前面，仰頭看著那些靈桑樹，眼中滿是震撼與好奇。
不少先天人族也紛紛圍了上來，伸手去摸那些趴在桑葉上的白蠶。
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把整隻蠶托在掌心裡端詳，那蠶也不怕人，只是慢悠悠地蜷了蜷身子，繼續啃桑葉。
「這些是青丘玉蠶，」孔宣開口
「它們的絲可以織成布，做成衣物。
你們身上穿的先天法衣是女媧娘娘所賜，但你們的孩子沒有。
學會養蠶織布，你們的孩子便不會再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
他說話時聲音平穩如常，沒有刻意加重任何字眼。
但「孩子」兩個字落入人族耳中，卻讓許多人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或身邊的光著身子的嬰兒。
那個先天人族男子第一個跪了下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族齊刷刷地跪倒，數十萬人的膝蓋同時著地，整片山谷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用這種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感激。
孔宣沒有阻止他們。
等人群安靜下來，他從青石上走下，讓那先天人族男子挑選幾百個手腳利索的人出來。
很快便有數百人從人群中走出，大多是先天人族和後天人族，眼中有靈氣，手腳也比普通人族敏捷。
其中有一個女子，身量高挑，面容清秀，她從人群中走出來時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那些趴在桑葉上的白蠶。
她盯著它們看時眉頭微微皺起，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是好奇地圍觀，倒像是在思考什麼。
孔宣注意到她的目光與別人不同，便多看了她一眼。
她察覺到他的注視，立刻低下頭去，但很快又抬起頭繼續看那些蠶。
孔宣收回目光，開始教人族養蠶。
他先教他們如何辨識桑葉的老嫩，如何區分成蠶、幼蟲、蠶蛹和蠶蛾，成蠶不食不動便是要吐絲了，需移到乾燥通風的地方讓它結繭。
他用最簡單的動作演示，儘量放慢速度，偶爾重複一兩遍。
那些人族圍在他身邊，學得極為專注。
那女子幾乎不需要看第二遍就能準確復刻孔宣的動作。
她摘桑葉時特意選了七八種不同老嫩程度的葉子分別放在不同的石片上，然後把幾隻蠶放在中間，看它們分別爬向哪一片。
當發現所有蠶都朝著不嫩不老的那幾片爬去時。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剩下的老葉嫩葉都收起來，只保留了蠶群主動選擇的那種。
孔宣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說話。
這個女子正在用最樸素的方法摸索蠶的食性，沒有人教她這樣做，是她自己想到的。
教完了養蠶便是繅絲。
孔宣取了一枚青丘玉蠶的蠶繭，放入石鍋中的溫水裡，以一根細木棍輕輕攪動，將蠶絲的一端挑出，然後慢慢抽拉。
銀白色的蠶絲從繭殼上剝離出來，連綿不斷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女子沒有立刻動手仿效，而是獨自坐在旁邊，反覆比較已經化蛹和還未化蛹的兩種繭在溫水裡抽絲時的不同。
她發現已經化蛹的繭抽出來的絲更順滑、更均勻，斷頭也更少。
她又發現將蠶繭放入溫水中浸泡片刻之後再開始抽絲更容易找到絲頭。
這些小小的發現經過她的手傳給其他人之後，整個人族的繅絲效率提升了數倍。
繅絲之後便是織布。
孔宣教他們將抽出的蠶絲放在清水中漂洗，洗去殘存的絲膠，在通風處晾乾，然後用手搓捻接成更長的絲線。
之後便是純手工的經緯交織。
豎線為經，橫線為緯，用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去，每穿一根就用指尖將緯線推緊。
純手工織出的布雖然粗糙，厚薄也不均勻，但足夠遮體禦寒。
那女子是所有人中學得最快的。
她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將幾十根經線並排鋪在膝上，然後用手指拈著緯線一根一根地從經線之間穿過去。
她的手法起初還很生澀，穿錯了好幾次，推緊的力道也不均勻，織出來的布經緯歪歪扭扭。
但她不急不躁，拆了重織，再拆再織，指尖被絲線勒出了紅痕也不停。
到第三天的時候，她已經能夠憑手感將緯線準確地穿過去。
她織出了人族歷史上的第一匹粗布。
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經緯分明，質地緊密，比其他人織出來的都強了一大截。
當第一匹真正能用來裁剪製衣的粗布被織出來時，山谷中的人族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那女子將粗布捧到孔宣面前，眼中滿是期待。
「做得不錯。」孔宣說。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但那個女子和周圍所有參與織布的人族都挺起了胸膛。
接下來的裁剪製衣便水到渠成了。
孔宣教他們如何將粗布按身形裁剪，再用蠶絲線縫合。
當那些光著身子的嬰兒第一次被裹進柔軟的粗布襁褓時，許多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流下了眼淚。
她們雖然還沒有語言，但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喜悅，整片山谷都能感受到。
孔宣站在青石上看著這一切，目光平靜如水。
他在等。
等天穹裂開，等金色光芒降下，等那股鋪天蓋地的功德之力。
他的神識籠罩著整片山谷，沒有放過天地間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一息，兩息，三息。
山谷中只有人族的歡呼聲和嬰兒的啼哭聲，天穹依舊碧藍如洗，連一絲雲彩都沒有變化。
什麼都沒有發生。
孔宣微微垂下眼帘，心念轉動。
女媧創造人族，那是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將一個從未在洪荒中存在過的種族從無到有地帶到這片天地之間，大道自然要降下無量功德。
但養蠶製衣，不是創造。衣
服在洪荒中早已有之。
那些先天神聖們化形之時哪個不是自帶法衣？
女媧捏造第一批先天人族時息壤便自行凝結為粗麻法衣，連那些邊角料塑成的人族身上也有幾縷粗麻遮體。
衣物在洪荒中從來就不是什麼稀罕事物。
他將養蠶製衣之法傳授給人族，對人族而言是從無到有的恩賜，但對天道而言，這不過是將一件本就存在的東西教給了一個新生種族。
天地之間自有其規則，天道不會因為「傳授已有之物」而降下功德。若他教人族的是某種洪荒從未有過的東西，天道或許會有感應。但教人穿衣，不算。
不過，他也並非一無所獲。
他感受到了一股極為細微的波動。
起初它輕得幾乎難以察覺，但當他凝神內觀時，便清晰地看到了。
那是千萬條細若遊絲的無形氣流，正從山谷中的每一個人族身上延伸出來，纏繞在他的元神之上。
它們沒有天道功德那種輝煌燦爛的金色光芒，沒有鋪天蓋地的威勢，沒有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異象。
它們太小，太弱，太不起眼，數十萬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天道降下的一縷功德分量的萬分之一。
但它們真實存在，而且源源不斷。
每一縷氣流都來自一個人族對他的感激與認同。
來自那個最先學會織布的女子，來自那些抱著孩子流淚的母親，來自那些終於有了衣服穿的老人與青年。
人道氣運。
孔宣心中浮現出這四個字。
他曾在紫霄宮聽道祖宣講天地大道時聽說過天地人三道並立之說，但彼時人道尚未誕生，道祖也只是寥寥數語帶過。
此刻親身感應到人道氣運的存在，他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玄妙。
天道管的是洪荒萬靈的共同秩序，天道功德只降給那些改變天地格局的大功德之事；
而人道只有在新生種族內部出現足以影響其族群存續與發展的變革時才會有所回應。
人族從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到有衣可穿，從只能依賴女媧遺留的粗麻法衣到能夠自己生產布料。
這對整個人族而言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道因而有了感應。
這份氣運便是人道的回應。
不是獎賞，是因果。
人族受了恩惠，人道便將這份恩惠轉化為氣運，加持在施恩者的身上。
天道功德是天地對功業的獎賞，人道氣運是族群對恩情的銘記。
二者運行的規則截然不同，分量也天差地別，但人道氣運勝在綿綿不絕。
他抬起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掌心正托著一團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確實存在的氣流。
他緩緩將手掌握攏，將那團無形的人道氣運鄭重地存入元神的最深處。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沒有半分狂喜，也沒有半分遺憾，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人道氣運如今確實微不足道。
它太小了，小到在元神深處只占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連一件下品先天靈寶的氣息都比它強盛。
但孔宣更知道，人族遲早會成為天地間的主角。
在原本的軌跡中，人族從崑崙山腳下這片小小的山谷中走出，在無數劫難中艱難求存，最終遍布洪荒大地，成為天道之下的第一大族。
而人道也將在人族的成長中不斷壯大，從涓涓細流變成洶湧江河，最終成長為與天道、地道並列的至高存在。
到那時，他身上這份人道氣運便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涓滴，而是足以撬動天地格局的汪洋大海。
他收回手掌，五色長髮在山風中輕輕飄動，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
但若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幾分。
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想通了某件事。
他在想一個問題。
傳授已有之物，天道不會降下功德。
那如果，他創造一件洪荒中從未有過的東西呢？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他將目光從歡呼的人族身上移開，轉身走向山谷深處。
那裡有幾塊他從青丘之野帶回來的靈桑木，原本是打算留著當扦插母株的。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塊，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
靈桑木質地堅硬卻不失韌性，是做織機的上好材料。
他又從二十四諸天世界中取出一小塊先天金精的邊角料。
那是在不周山上收取的，之前煉化七色長鞭時用剩的碎料。
他將金精碎片隨意捏了兩下，混元金仙的法力何等磅礴。
那幾片足以讓尋常修士傾盡身家都未必能熔煉的金精邊角料。
在他掌中如同軟泥一般被捏成了一把扁平的木刀和一個兩頭尖中間粗的梭子。
他又取了幾塊玄鐵木的余料，削成兩根橫木、四根立柱，再用金精打制了一根提綜杆和兩根踏杆。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沒有停頓，仿佛這台織機的每一個部件都早已在他腦中畫好了圖紙。
不到半個時辰，一台完整的織機便立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立柱支撐著橫樑，橫樑兩端裝有可以轉動的橫軸，經線便纏繞在橫軸上。
提綜杆將經線分成上下兩層，踏杆通過繩索與提綜杆相連，踩下踏杆上下經線便交錯分開，形成一個可供梭子穿過的梭口。
梭子帶著緯線從梭口中穿過，再用木刀將緯線打緊，一梭便完成了一行經緯。
這台織機沒有任何靈寶法器的氣息，只是一件凡物，一件純粹的、由凡人之手可以複製可以改進的工具。
洪荒中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東西。
修士穿衣自有法衣，無需織布；
妖族化形自帶皮毛羽衣，無需製衣；
巫族不修元神不假外物，更不屑於此。
只有人族，只有這個肉身孱弱卻又擁有先天道體的新生種族，才需要這樣一種東西。
他伸手握住木刀，俯身將一束晾乾的蠶絲繞在經軸上，然後不緊不慢地踩下踏杆，投出梭子，木刀打緯。
他的動作並不比之前教人族純手工織布時更快，但每一下都穩得不可思議。
梭口開合的角度、梭子穿行的力度、木刀打緯的節奏，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神識感知中準確地重複著。
銀白色的蠶絲在他手中化作經緯分明的布匹，一梭一梭地延伸出去。
他沒有抬頭看天，但他知道，如果這台織機真的是洪荒中從未有過的東西，天道一定會有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