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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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時的梆子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敲在棉花上。

  謝誠之繫緊腰間的藥囊,檢查了火折、銀針和那截還魂草干枝。陳琳在院中備好了三匹馬,馬嘴都銜了枚,蹄子裹了布。王衍從屋裡出來,背著個狹長的布包,看形狀是把短鋤。

  「諸葛無憂服了藥,能撐三日。」陳琳翻身上馬,「王衍留下照看。」

  王衍搖頭,將布包在背上繫緊:「地宮的機關只有我見過。當年謝鯤大人帶我進去過一回,出來時封死了入口。如今既有人重新挖開,裡面的機關多半也改了,但大體布局我記著。」

  陳琳看了他片刻,沒再反對。

  三人打馬出城。夜色濃得像墨,只有馬蹄裹布踏在青石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過城門時,守夜的衛兵驗了陳琳的腰牌,無聲放行。

  雞籠山在夜色里只是一個更黑的輪廓,像頭蹲伏的巨獸。他們在山腳棄了馬,步行上山。

  沒有點火把。陳琳走在最前,手裡拿著個羅盤,盤針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磷光。謝誠之居中,王衍殿後,三人沿著白天探過的石階向上走。夜裡的山林比白天更靜,連風聲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腳步。

  快到山頂時,陳琳停下,舉手示意。前方亂石堆後,道觀的黑影矗立著,輪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勉強可辨。

  沒有光。沒有人聲。

  陳琳側耳聽了片刻,打了個手勢,率先翻過亂石堆。謝誠之和王衍跟上。

  道觀的門虛掩著,和他們白天離開時一樣。陳琳輕輕推開門,三人魚貫而入。

  正殿裡比外面更黑。陳琳點起火折,昏黃的光照亮一地灰塵和腳印。腳印比白天更多、更亂了,有新的覆蓋在舊的上面,看來白天他們離開後,又有人來過。

  腳印依舊集中在那塊被撬開的石板周圍。

  陳琳蹲下身,用火折照著洞口。台階向下延伸,深處一片漆黑。有風從下面吹上來,帶著那股熟悉的土腥和龍涎香混冰片的味道,比白天更濃了。

  「我先下。」陳琳說,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藥丸,「含在舌下,可防瘴毒。」

  謝誠之和王衍接過服了。藥丸辛辣,入喉後一股熱流升起,眼前竟清明了幾分。

  陳琳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身在黑暗裡泛著冷鐵的光,率先踏下台階。謝誠之跟上,王衍最後,反手將石板虛掩,留下一道縫隙透氣。

  台階很陡,走了約莫三十級,開始向右轉彎。石壁濕滑,長滿青苔,空氣里的霉味越來越重。轉過第三個彎時,前方出現一扇石門。

  門是開著的,被一塊大石抵住。門後是條狹窄的甬道,兩側石壁上鑿著燈台,但裡面的燈油早就乾涸了。甬道盡頭又是一扇門,這次是關著的。

  陳琳走到第二扇門前,舉起火折照了照。門上沒有鎖,只有個太極圖案的凹槽,陰陽魚的眼睛是兩個孔洞。

  「需要鑰匙。」陳琳低聲說。

  王衍走上前,從懷裡摸出兩截東西——是半塊玉珏,裂口參差。他將兩半玉珏合在一起,嚴絲合縫,然後分別插入陰陽魚的兩個眼洞。

  「咔嗒。」

  門內傳來機括運轉的悶響。石門緩緩向內打開,露出後面的空間。

  是個不大的石室。正中擺著張石案,案上放著三個木盒。兩側石壁上各有一盞長明燈,燈油居然還滿著,燈芯焦黑,像是剛熄滅不久。

  陳琳走到石案前,用刀尖小心挑開第一個木盒。

  盒裡是卷帛書。展開,是星圖,銀線繪製的星辰在昏光下微微發亮。圖邊有硃批小字:「永嘉五年,靈台監製。」

  第二個木盒裡是方玉璽。白玉,螭鈕,底部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但玉質溫潤有餘,寶光不足,確實是仿製的鎮靈璽。

  第三個木盒……是空的。

  盒底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中間有個凹陷的痕跡,是頭骨的形狀。但頭骨不見了。

  「來晚了一步。」陳琳聲音發冷。

  謝誠之走到石案旁,俯身看那個空盒子。絨布上除了頭骨的壓痕,還有幾點暗褐色的污漬,很淡,但能看出來是血。他伸手摸了摸,血漬已經幹了,但粘手——是最近才沾上的。

  「取走頭骨的人受傷了。」他說,「要麼是取的時候劃破了手,要麼是……頭骨本身有問題。」


  王衍走到石室另一頭,那裡有個小神龕,供著尊模糊的石像。他伸手在神龕底座摸索,按下一處凸起。

  「咔噠。」

  神龕後的石壁移開一道縫,露出後面更深的通道。有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甜味。

  陳琳舉刀在前,三人鑽進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只能容一人彎腰通過。走了約莫二十步,前方豁然開朗——

  是個巨大的地宮。

  穹頂高約三丈,上面繪著星圖,星辰用夜光的顏料點染,在黑暗裡幽幽發光。地宮正中是個圓形的水池,池水漆黑,看不出深淺。水池周圍立著七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著不同的星宿圖案。

  而在水池中央,有個石台。台上躺著個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骷髏,身上還穿著前朝的官服,但布料已經朽爛成絮。骷髏的頭骨不見了,頸骨上空蕩蕩的。

  是司馬彪的屍身。

  而更詭異的是,七根石柱之間,用暗紅色的絲線連著,織成一張複雜的網。每根絲線的末端,都繫著個小鈴鐺,鈴鐺懸在水面上方三寸,一動不動。

  絲線是硃砂浸泡過的,在黑暗裡泛著暗紅的光。鈴鐺是銅的,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

  「七星鎖魂陣。」王衍聲音發顫,「這是……煉窺天鏡的最後一步。用司馬彪的屍身為基,七柱為引,硃砂為線,銅鈴鎮魂。等月圓之夜,月華照入地宮,透過穹頂星圖映在屍身上,就能激活陣法,從頭骨里提取出『窺天之智』。」

  「那頭骨呢?」陳琳問。

  王衍指向水池對面。那裡有個石案,案上擺著個銅爐,爐中插著三柱香,香已經燃了一半,青煙裊裊上升。而銅爐旁,赫然放著那個缺失的頭骨。

  頭骨是完整的,天靈蓋上被人用金粉畫了個複雜的符印。符印還在微微發光,像有生命般緩緩流轉。

  「有人在這裡做法。」謝誠之盯著那三柱香,「香才燃到一半,人應該還沒走遠。」

  話音未落,身後通道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不止一個人。

  陳琳猛地轉身,將謝誠之和王衍護在身後,環首刀橫在胸前。謝誠之從藥囊中摸出銀針扣在指間,王衍則退到一根石柱後,手按在布包里的短鋤上。

  腳步聲停在通道口。

  火光亮起。

  七八支火把將地宮入口照得通明。火光里站著十幾個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中持著弩機,弩箭的箭頭上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

  為首的是個女人。一身靛藍衣裙,頭髮用木簪別著,正是藍鳳凰。

  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手裡拿著個竹筒,筒口對著地宮裡的三人。

  「陳內侍,謝博士,王老。」藍鳳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把路讓開,頭骨留下,我可以讓你們活著離開。」

  陳琳盯著她,握刀的手紋絲不動:「你是赫連姝的人,還是靈台那個蒙面人的人?」

  「有區別麼?」藍鳳凰緩緩搖頭,「你們漢人鬥來鬥去,爭的無非是那張椅子。我們苗人要的很簡單——活下去。赫連長老答應我,只要助他煉成窺天鏡,就讓我做五毒教的教主,讓苗疆十萬大山不再受漢人欺壓。」

  「所以他許諾你『蝕心蠱鼎』?」謝誠之問。

  「是。」藍鳳凰沒有否認,「七鼎已成其六,只差最後一鼎。等窺天鏡煉成,赫連長老就能預知天時,配合蠱鼎陰兵,先取江南,再圖中原。到時候,漢人的朝廷,就該換我們苗人坐坐了。」

  「你瘋了。」王衍嘶聲道,「赫連姝當年叛出五毒教,投靠胡虜,殺人煉蠱,無惡不作。你幫他,就是與虎謀皮!」

  「那又如何?」藍鳳凰笑了,笑容里有一絲悽厲,「總好過在這建康城裡,看你們漢人臉色,被你們叫『蠻夷』、『蠱婆』!謝博士——」

  她看向謝誠之,眼神複雜:「你那枚『鎖魂蠱』,我很感激。但今日,各為其主。」

  她舉起竹筒。

  「放箭!」

  弩機扳動的聲音響起。

  陳琳暴喝一聲,一刀劈在最近的那根石柱上!石柱應聲而斷,倒向水池,砸斷了好幾根硃砂絲線。銅鈴叮噹亂響,地宮穹頂的星圖突然光芒大盛!

  幾乎同時,弩箭如雨射來!

  謝誠之被陳琳撲倒在地,幾支弩箭擦著後背飛過,釘在石壁上。王衍躲在石柱後,短鋤揮舞,打落了兩支箭,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藍鳳凰的竹筒里飛出無數黑點,是毒蟲。蟲群如烏雲般撲向地宮中央的司馬彪屍身,卻被突然大盛的星光擋住,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紛紛墜落。

  「陣法被觸發了!」王衍嘶喊,「快退!月華入陣,所有人都得死!」

  但已經來不及了。

  地宮穹頂的星圖中,有七顆星驟然亮起,射出七道銀白的光柱,精準地照在那七根石柱的頂端。石柱上的星宿圖案開始轉動,硃砂絲線一根接一根繃緊、發亮,最後「嗡」的一聲,整個地宮都被銀白的光芒淹沒。

  光芒中,水池中央的石台上,司馬彪的無頭屍身,緩緩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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