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雞籠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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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從窗縫漏進來時,謝誠之已經收拾乾淨了地上的毒粉和碎瓶。

  他用配藥房的銅盆洗了手,將沾了藥液的官袍下擺捲起掖在腰帶里,木盒貼身收好。推開窗,後院空無一人。

  他從窗口翻出去,落在牆根的陰影里。蹲了片刻,確認沒有動靜,才貼著牆根朝太醫署後門走。

  後門的老門房還在打盹。謝誠之沒驚動他,從門縫側身出去,拐進外面那條小巷。

  巷子盡頭是早市。蒸餅的霧氣混著人聲涌過來,幾個挑擔的貨郎正在卸貨。謝誠之在巷口停下,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點粉末在手心搓了搓——是雄黃和艾草灰,能掩蓋身上殘留的藥味。

  然後他走進人群。

  早市很吵。賣魚的、賣菜的、賣柴的都在吆喝。謝誠之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掃過兩側攤販的臉,腳步不緊不慢。他在第三個岔口左拐,走進一家賣喪葬用品的鋪子。

  鋪子裡很暗,堆滿了紙人紙馬和香燭。櫃檯後坐著個乾瘦老頭,正用漿糊粘一個紙轎子。

  「買什麼?」老頭頭也不抬。

  「三兩檀香,要陳年的。」謝誠之說。

  老頭手停了停,抬頭看了他一眼:「陳年的貴。」

  「我有急用,家裡老人等不及了。」

  老頭盯著他看了兩息,放下漿糊,起身推開身後一扇小門:「進來吧。」

  謝誠之跟進去。門後是個小院,院裡晾著些還沒上色的紙紮。老頭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掀開蓋子,從裡面摸出個油布包。

  「陳內侍讓人送來的。」老頭把油布包遞過來,「讓你換了衣服再走。你身上這身官袍,太顯眼。」

  謝誠之接過。包里有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一頂破舊的氈帽,還有雙半舊的麻鞋。

  「他還說了什麼?」

  「說雞籠山那邊,他已經派人去探了。」老頭壓低聲音,「山裡有座廢棄的道觀,是前朝修的,香火斷了十幾年。最近有人看見夜裡觀里有火光,但白天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道觀在什麼位置?」

  「山頂。只有一條路上山,很陡,兩邊都是密林。」老頭從懷裡摸出張粗紙,上面用炭條畫了個簡單的地形圖,「這是大概的方位。陳內侍說,如果子時赴約,最好在酉時前就上山,找個地方藏好,先看看情況。」

  謝誠之接過圖紙看了看,折好收進懷裡:「多謝。」

  「不用謝我。」老頭擺擺手,「陳內侍對我有恩,我替他辦事。你趕緊換衣服走吧,這鋪子也不是絕對安全。」

  謝誠之不再多言,走到院角的柴房後換了衣服,將官袍卷好塞進柴堆深處。戴上氈帽,壓低帽檐,從後門出了院子。

  後門外是另一條巷子,更窄,更髒。他沿著巷子走到底,拐上主街,混在早起勞作的人群里,朝城西方向走去。

  雞籠山在建康城西十里,不高,但林密。前朝那裡香火很盛,山上道觀、佛寺有七八座。永嘉南渡後,城裡新建了瓦官寺、安樂寺,城外的寺廟就漸漸荒了。如今除了清明、重陽有人上山祭掃,平日少有人去。

  謝誠之在城門口雇了頭毛驢,扮作採藥人的模樣出了城。驢走得慢,到山腳下時,已近午時。

  他在山腳茶棚喝了碗粗茶,吃了兩個蒸餅,一邊吃一邊觀察上山的路。確實只有一條,青石台階長滿青苔,兩側樹木茂密,陽光都透不下來。這個時辰,只有兩個樵夫背著柴下山,再沒別人。

  「老哥,」他叫住一個正歇腳的樵夫,「打聽個事。聽說山頂那座道觀,最近夜裡鬧鬼?」

  樵夫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可不敢說!那地方邪性得很!上個月李老四夜裡下山,看見觀里有綠光飄來飄去,還聽見女人哭。回去就病了,到現在還躺著呢!」

  「什麼樣的綠光?」

  「就……飄著的,一團一團的。」樵夫壓低了聲音,「有人說,是前朝死在觀里的道士陰魂不散。也有人說,是山裡的精怪占了道觀。反正沒人敢上去。客官你要是採藥,在半山腰轉轉就行,可千萬別往山頂去。」

  謝誠之點頭道謝,又多給了兩個銅錢。等樵夫走了,他栓好毛驢,背上竹筐,拿著採藥的小鋤,沿著石階往山上走。

  山路確實陡。石階殘破,很多地方被樹根頂裂,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越往上,樹木越密,光線越暗。雖是正午,林子裡卻陰冷得很,偶爾有鳥撲稜稜飛過,驚起一片落葉。


  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兩側的樹林。有些地方的灌木有被踩踏的痕跡,很新,不超過三天。有些樹皮上有刮痕,像是有人匆匆經過時,背上的東西刮到的。

  快到半山腰時,他停下來,蹲下身,從一叢鳳尾蕨下撿起個東西。

  是個銅錢的碎片。只有小半個,邊緣還很鋒利,是近期斷裂的。碎片上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是硃砂。和藍鳳凰留在水裡的那枚銅錢一樣,上面畫了三條蛇。

  他把碎片收好,繼續往上。

  快到山頂時,石階斷了。前面是片坍塌的亂石堆,看樣子是山體滑坡造成的。亂石堆後,隱約能看見道觀的飛檐,檐角的銅鈴已經鏽死,在風裡一動不動。

  他繞到亂石堆側面,找了條野獸踩出的小道往上爬。手腳並用爬了約莫一刻鐘,終於翻過亂石堆,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山頂空地。空地中央,立著那座道觀。

  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朽爛的木頭。門楣上那塊「玄妙觀」的匾額斜掛著,只剩一根釘子連著,在風裡吱呀作響。觀前的石香爐倒了,碎成幾塊,裡面長滿了荒草。

  謝誠之沒立刻過去。他躲在一棵老松樹後,盯著道觀看了約莫半柱香時間。

  沒有動靜。沒有綠光,沒有哭聲,甚至沒有鳥獸的聲音——這附近太靜了,連蟲鳴都聽不見。

  他等到一陣山風吹過,借著風聲的掩護,貓腰衝到觀牆下,貼著牆根移到觀門一側,從門縫往裡看。

  裡面是個荒蕪的院子。滿地枯葉,正中一棵老柏樹已經枯死,枝幹扭曲地指向天空。正殿的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他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寂靜里傳得老遠。

  他側身閃進去,反手將門虛掩,背靠著門板,等眼睛適應黑暗。

  正殿裡空蕩蕩的,神像早沒了,只剩個石頭基座。供桌倒在地上,斷成兩截。地上有厚厚一層灰,但灰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腳印。有深有淺,有來有回,很雜亂,至少是三四個人在這幾天裡來回走動留下的。

  腳印集中在神像基座後面。

  他走過去。基座後面,地上有塊石板被撬開了,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新鮮的撬痕,石屑還是白的。

  洞口有台階往下。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湊到洞口往下照。台階很陡,往下七八級就拐彎,看不到底。有風從下面吹上來,帶著一股土腥和……某種熟悉的味道。

  是龍涎香混冰片。很淡,但確實有。

  他把火摺子湊近些,看清了台階上也有腳印——下去的腳印很深,上來的腳印很淺。說明有人背著很重的東西下去,空手上來。

  下去的腳印,只有一個人的。

  謝誠之盯著那個洞口看了很久,然後吹滅火摺子,退後幾步,在供桌的斷腿旁坐下。

  天光從破敗的窗欞照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切出幾道蒼白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微的灰塵在浮動,像時間本身在這裡慢慢腐爛。

  他等到未時三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從原路退出道觀,下山。

  回到山腳茶棚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他付了茶錢,騎上毛驢往回走。到城門口時,天已擦黑。

  他沒回太醫署,也沒去烏衣巷。牽著毛驢在城裡轉了半個時辰,確認沒人跟蹤,才拐進秦淮河邊一條背街,敲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開門的是王衍。老人獨眼裡沒什麼意外,側身讓他進去,接過毛驢韁繩栓在院裡。

  「陳內侍在屋裡。」王衍低聲說,「等你半天了。」

  謝誠之點頭,走進正屋。

  陳琳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張地圖。是建康周邊的地形圖,雞籠山的位置用硃筆畫了個圈。

  「怎麼樣?」陳琳沒抬頭。

  「道觀里有個地洞,有人下去過。」謝誠之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半片銅錢碎片,放在桌上,「還在附近找到這個。」

  陳琳拿起碎片看了看,臉色沉下去。

  「是他們的信物。」他把碎片放下,「地洞通往哪兒,探了麼?」

  「沒有。我一個人,不敢貿然下去。」謝誠之頓了頓,「但我在洞口聞到了龍涎香混冰片的味道。很淡,應該是從下面飄上來的。」


  陳琳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雞籠山下面,有前朝修的地宮。」他緩緩說,「永嘉南渡前,琅琊王——也就是後來的元帝——曾在那裡藏過一批從洛陽帶出來的寶物。後來地宮入口被封死,知道的人很少。」

  「寶物里包括什麼?」

  「包括一方玉璽,一卷星圖,和一個人的頭骨。」陳琳抬眼看他,「你猜是誰的?」

  謝誠之呼吸一滯。

  「司馬彪?」

  陳琳點頭:「當年司馬彪死在靈台,頭骨被盜。但盜走頭骨的人,並沒有立刻用它煉窺天鏡。因為還缺另外兩樣東西——赤精石和玄冰魄。那人將頭骨和星圖、玉璽一起,藏進了雞籠山地宮。後來南渡事起,地宮入口被山體滑坡掩埋,就再沒人找到過。」

  「那現在地洞是誰挖開的?」

  「兩種可能。」陳琳說,「第一,是那個蒙面人。他等了六十年,終於找到了地宮入口,正在裡面取他需要的東西。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是復國會的人。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地宮的線索,想搶在蒙面人之前拿到頭骨和星圖。無論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

  「明晚子時,雞籠山會很熱鬧。」謝誠之接過話。

  陳琳點頭:「所以我改主意了。明晚我們不赴約。」

  謝誠之看向他。

  「我們提前去。」陳琳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紅圈上重重一點,「今夜丑時,趁他們大部分人都在睡覺,我們先下地宮。頭骨和星圖,不能落在任何人手裡。」

  「諸葛無憂怎麼辦?」王衍在門口問,「他只剩兩天了。」

  「藍鳳凰已經走了三天。」陳琳說,「以她的腳程,最遲後天就能到苗疆。如果一切順利,十日內能帶回還魂草。我們只要在這十天內保住諸葛無憂的命,等他醒來,很多事情就會有答案。」

  「怎麼保?」謝誠之問,「他現在的情況,隨時可能——」

  「用這個。」陳琳從懷裡摸出個玉瓶,放在桌上。玉瓶很小,通體瑩白,瓶身刻著繁複的符文,「這是內侍省秘藏的『九轉還魂丹』,只剩三粒。每粒可吊命三日。給他服一粒,能撐到藍鳳凰回來。」

  謝誠之拿起玉瓶,拔掉塞子聞了聞。一股清冽的藥香湧出,裡面至少混了數十種珍稀藥材,有幾味他甚至辨不出來。

  「這藥很珍貴。」他說。

  「再珍貴也是藥。」陳琳站起身,「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回去,給諸葛無憂服藥。然後準備一下,丑時出發,去雞籠山。」

  王衍點頭,轉身去院裡備馬。

  謝誠之將玉瓶收好,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看向陳琳。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他說。

  「問。」

  「如果那個蒙面人,真的是朝中某位重臣……」謝誠之頓了頓,「甚至可能是謝司徒,或者王丞相,你會怎麼做?」

  陳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屋裡只剩下油燈昏黃的光。

  然後他說:

  「六十年前,我師父把『臥龍珏』交給我時,說了七個字。」

  「哪七個字?」

  「社稷為重,君為輕。」陳琳一字一句重複,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意思是,無論那個人是誰,身份多高,權勢多大,只要他想毀掉這江南半壁江山,想用幾十萬人的命去換他一個人的『逆天改命』——」

  他抬起眼,油燈的光在他眼裡跳動著冷硬的火焰。

  「——我就親手送他下去,向永嘉五年死在北地的幾十萬亡魂謝罪。」

  謝誠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夜色如墨。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是戌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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