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綿綿·暗線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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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秋末。

  京城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沒有停的意思。

  杜浩然站在書房窗前,看著檐下連成線的雨簾,眉頭緊鎖。雨打在芭蕉葉上,噼噼啪啪的,像朝堂上那些煩人的彈劾聲。

  「程昱,」他喊。

  程昱從外間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東翁,并州來的。」

  杜浩然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周茂在信里說,并州的邊軍最近調動頻繁,溫鴻泰的十萬大軍雖然沒有過江的跡象,可沿江的哨探增加了三倍,南國那邊已經嚇得把水師縮回了港口。

  「溫鴻泰,」杜浩然把信放在桌上,「殿下這是在逼南國。」

  程昱小心翼翼地問:「東翁,南國會答應結盟嗎?」

  「會。」杜浩然轉過身,「蕭衍那個人,最怕死。殿下嚇一嚇他,他就慫了。可慫了不等於真心結盟。南國就算答應,也是敷衍。到時候半妖族南下,他們能派幾個天通境來?三個?五個?杯水車薪。」

  程昱點了點頭:「那東翁,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杜浩然走回案前,坐下,「等。等殿下自己把朝堂搞亂。她換人換得越快,朝堂就越亂。亂了,就會有人不滿。不滿的人多了,就會來找我。」

  東宮,偏殿。

  朱婉瑩也在看雨。

  她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湯已經涼了,她忘了喝。蔡文鑫站在一旁,手裡沒有瓜子——在殿下面前嗑瓜子,他還沒那個膽子。

  「文鑫,」朱婉瑩忽然開口,「杜浩然最近在做什麼?」

  蔡文鑫想了想,說:「什麼都沒做。每天上朝,下朝,回府,喝茶,賞畫。門客不見,門生不召,連程昱都很少出門。」

  朱婉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太安靜了。」

  「殿下也這麼覺得?」

  「孤不是覺得,是知道。」朱婉瑩放下茶杯,「他在等。等孤犯錯,等朝堂亂。可孤不會犯錯,朝堂也不會亂。」

  蔡文鑫猶豫了一下:「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杜浩然這個人,不怕您跟他硬碰硬,就怕您不理他。您現在不理他,他難受。可他難受了,就會想辦法讓您理他。他一定會出手,只是還沒到時候。」

  朱婉瑩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所以孤在等。等他出手。」

  直指繡衣衙門。

  朱維偉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密報是程頤剛剛送來的,上面寫著杜府最近三個月所有訪客的名單——沒有訪客。杜浩然一個門客都不見,一個門生都不召,連送禮的都擋在門外。

  「太乾淨了。」朱維偉低聲說。

  程頤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義父,杜浩然這是不是在做戲?」

  「不是做戲,是真的在忍。」朱維偉把密報放下,「可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他有門生,有門客,有女婿在并州。那些人不會都像他一樣能忍。總會有人跳出來的。」

  程頤點了點頭:「義父,那我們繼續盯著?」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誰跳出來,就抓誰。」

  涼州,帥帳。

  蘇子青的左臂還是沒有好轉。

  可他已經不那麼在意了。左手握不了劍,右手還能握。右手握不了劍,還有阿木。阿木的劍法進步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短短一個月,已經摸到了通玄境的門檻。雖然還稚嫩,可那股子靈氣,讓蘇子青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先生,」阿木收劍,跑過來,「我今天練得怎麼樣?」

  蘇子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的劍太快了。」

  阿木愣了一下:「快不好嗎?」

  「快不是不好。」蘇子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問題是太快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你一劍刺出去,如果刺不中,怎麼辦?」

  阿木想了想,說:「再刺一劍。」

  「如果第二劍也刺不中呢?」

  「再刺第三劍。」


  蘇子青搖了搖頭。

  「你不能永遠指望下一劍。你要在出第一劍之前,就想好後面三劍怎麼走。劍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穩越好。」

  阿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先生,我懂了。」

  「懂了就去練。」

  阿木拿起木劍,又開始練。這一次他慢了下來,每一劍都認認真真,不急不躁。

  蘇子青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劍柄。

  「趙虎,」他喊。

  趙虎從帳外探進頭來:「大王。」

  「京城的信,到了嗎?」

  「到了。」趙虎走進來,遞上一封信,「蔡大人寫的。」

  蘇子青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蔡文鑫在信里說,杜浩然最近很安靜,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殿下在換人,換得很慢,可很穩。直指繡衣在盯著,只等魚上鉤。

  蘇子青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趙虎,給蔡大人回信。就說,涼州一切安好,讓他放心。」

  「是。」

  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她只知道,西原道的異種人越來越多了。

  第一批來的四十七個,現在已經翻了好幾倍。阿狼帶著他們開荒、種地、修路、蓋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人多了,事也多了。異種人和普通人之間的隔閡,不是一天兩天能消弭的。有人偷偷在異種人的水井裡下毒,有人半夜放火燒異種人的房子,有人在路上堵著異種人打罵。

  虢莉抓了幾個,打了板子,關了幾日,放出來。可沒用。打完了,罵完了,還是有人鬧。

  「大人,」阿狼找到虢莉,低著頭,「要不……我們走吧。」

  虢莉看著他:「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虢莉沉默了很久。

  「阿狼,你們哪兒都不去。西原道就是你們的家。有人鬧,我抓。有人打,我打。有人殺,我殺。殺到沒人敢鬧為止。」

  阿狼的眼眶紅了。

  「大人,您不能為了我們……」

  「我能。」虢莉打斷了他,「我是西原道提轄。我的地界上的人,我管。誰動你們,就是動我。」

  東海,扶風侯國。

  李嬌站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遠處的海平線。海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的身量高挑,眉目開闊,周身是久居高位養出的沉穩氣度。

  「主上,」幕僚走過來,「半妖族的補給船又出現了。這次是五艘,滿載糧草,往赤岩城方向去。」

  李嬌沉默了片刻。

  「燒了。」

  「是!」

  幕僚轉身要走,李嬌又叫住他。

  「等等。查清楚他們的航線,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經過,有沒有護航。下次,我要燒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幕僚抱拳:「末將領命!」

  李嬌站在礁石上,看著大海。太陽快落山了,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色。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嬌兒,你的拳太重了。重不是問題,問題是太重了,就沒有收手的餘地。」

  她學會了收手。可她更學會了,收手是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

  京城,太廟。

  雨停了。

  朱婉麗坐在正殿裡,面前擺著蘇子青送來的棋盤。她沒有下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盤殘局——黑子被困,白子圍城,可黑子在角落裡還有一個活眼,只要一步就能突圍。

  她盯著那個活眼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不是突圍,不是防守,而是自斷一臂,棄子爭先。

  「維偉,」她輕聲說,「這一步,你看懂了嗎?」

  沒有人回答。大殿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雨後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的腥甜味,混著槐樹葉子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四千五百年了。她活了四千五百年,守了這座城四千年。看著成祖皇帝打下江山,看著永明帝禍害江山,看著朱婉瑩撐著江山。看著蘇子青從一個小豆丁長成劍聖,看著李嬌從一個小丫頭長成拳聖,看著朱維偉從一個瘦弱的少年變成刀聖,又看著他把自己困在這座皇城裡,一寸一寸地老去。

  「都長大了,」她低聲說,「都老了。」

  她轉過身,走回殿內,坐在棋盤前。沒有繼續下棋,而是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把棋子收進棋盒。黑白子混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像小時候蘇子青和李嬌在太廟裡追逐打鬧的聲音。

  她把最後一枚棋子放進棋盒,蓋上蓋子。然後站起來,吹滅了燭火。

  大殿陷入了黑暗。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站在那片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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