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水深·各有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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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末夏初。

  京城的槐花開得正盛,滿城飄香。可東宮偏殿裡的氣氛,比寒冬還要冷。

  朱婉瑩面前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南國送來的結盟草約,條款寫得花團錦簇,可關鍵處全是模稜兩可的話;另一份是御史台遞來的彈劾奏摺,彈劾的不是別人,是兵部職方司郎中蔡文鑫——說他「結交外使,私相授受」。

  朱婉瑩把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文鑫,」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御史台彈劾你結交外使。你怎麼說?」

  蔡文鑫站在殿中,手裡沒有瓜子,臉上也沒有了平日的吊兒郎當。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殿下,臣陪詹公子去驛館見鄭伯庸,是殿下首肯的。臣在驛館門口跟鄭伯庸說了幾句話,也是殿下知道的。除此之外,臣沒有單獨見過鄭伯庸,沒有收過他一件禮物,沒有替南國傳過一句話。」

  朱婉瑩看著他:「那御史台為什麼要彈劾你?」

  蔡文鑫抬起頭,目光清亮:「殿下,彈劾臣的不是御史台,是杜相。御史台只是杜相手裡的刀。刀沒有自己的想法,刀只知道砍人。」

  朱婉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明白。」

  「臣在殿下身邊待了這麼多年,要是連這個都看不明白,臣就不配站在這裡了。」

  朱婉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案角。

  「杜浩然為什麼彈劾你?他明知道是孤讓你去的。」

  蔡文鑫想了想,說:「殿下,杜相不是在彈劾臣,是在試探殿下。他想看看,殿下會為了臣這樣一個小官,跟御史台翻臉嗎?殿下要是保臣,他就知道殿下護短,以後專門拿殿下身邊的人開刀。殿下要是不保臣,他就知道殿下會為了大局犧牲自己人,以後變本加厲。」

  朱婉瑩的目光一凝。

  「那孤應該怎麼辦?」

  「殿下什麼都不用辦。」蔡文鑫笑了,「殿下只要把這份彈劾奏摺留中不發,晾它十天半個月。杜相就知道,殿下不是不保,是懶得理他。」

  朱婉瑩想了想,點了點頭。

  「留中不發。」她把彈劾奏摺推到一邊,「可孤不能白留。文鑫,你去查查,御史台是誰遞的這份摺子。查到之後,孤要讓那個人知道,彈劾孤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蔡文鑫抱拳:「臣遵旨。」

  杜府。

  杜浩然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蔡文鑫被彈劾的消息。他把消息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程昱,」他喊。

  幕僚程昱從外間進來,躬身行禮:「東翁。」

  「殿下把彈劾蔡文鑫的摺子留中不發了。」

  程昱愣了一下:「留中不發?這……殿下這是在護著蔡文鑫?」

  「不是護著,是懶得理。」杜浩然放下茶杯,「殿下這個人,你越跟她較真,她越不把你當回事。你不跟她較真,她反倒會多看你幾眼。」

  程昱小心翼翼地問:「那東翁,我們還繼續彈劾嗎?」

  「繼續。」杜浩然站起來,走到窗前,「不過不彈劾蔡文鑫了。彈劾他沒用,殿下不會動他。換個人彈劾。」

  「換誰?」

  「換王銘。」杜浩然轉過身,「王銘是涼州牧,是殿下的心腹。彈劾他,殿下就不能不理會了。涼州剛打完仗,百廢待興,王銘要是出了問題,涼州就亂了。殿下不會讓涼州亂,所以她一定會保王銘。可她保王銘,就得拿出誠意來。」

  程昱明白了。東翁不是真的要彈劾王銘,是要用王銘做籌碼,跟殿下交換別的東西。

  「東翁想換什麼?」

  「換南國結盟的談判權。」杜浩然走回案前,坐下,「殿下要跟南國結盟,可結盟的事不能讓她一個人說了算。朝堂上得有人盯著,有人把關。這個人,不能是殿下的人,得是……中立的人。」

  程昱想了想:「東翁,朝堂上中立的人,可不多。」

  「不多就對了。」杜浩然笑了,「不多,才有爭的價值。」

  御史台。

  龔瑞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奏摺。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一個字都沒寫。

  不是寫不出來,是不敢寫。


  杜浩然讓他彈劾王銘,他不想彈。王銘在涼州幹得很好,有目共睹。彈劾他,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可不彈,杜浩然那邊沒法交代。他欠杜浩然的人情——當年他能當上御史大夫,杜浩然在背後出了力。雖然他是殿下的人,可杜浩然的人情,不能不還。

  「大人,」屬官走進來,「杜府又送信來了。」

  龔瑞接過信,看了一遍,臉色更難看了。杜浩然在信里說,只要他彈劾王銘,杜浩然就幫他推動「整頓吏治」的事。整頓吏治,是龔瑞一直想做的事。朝堂上的官員良莠不齊,貪腐橫行,他早就想動手了。可沒有杜浩然的支持,他一個人動不了。

  龔瑞把信放下,拿起筆。他的手在抖,可他還是在奏摺上寫下了第一行字:「臣御史大夫龔瑞,劾涼州牧王銘……」寫到這裡,他停住了。他寫不下去了。王銘有什麼可彈劾的?他在涼州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蘇子青對他讚不絕口,殿下對他信任有加。彈劾他,就是在打殿下的臉,就是在打蘇子青的臉,就是在打涼州百萬百姓的臉。

  他把筆放下,把奏摺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大人?」屬官愣住了。

  「不寫了。」龔瑞站起來,走到窗前,「杜浩然要彈劾,讓他自己彈。我龔瑞不做虧心事。」

  杜府。

  杜浩然收到龔瑞拒絕彈劾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程昱,」他喊。

  程昱從外間進來:「東翁。」

  「龔瑞不肯彈劾王銘。」

  程昱愣了一下:「東翁,那怎麼辦?」

  「怎麼辦?」杜浩然冷笑了一聲,「他不彈,有人彈。朝堂上不止他一個御史大夫。傳我的話,讓孫仲上。」

  孫仲是兵部左侍郎,杜浩然的人,也是御史台出身的老人。他雖然沒有龔瑞的官職高,可他在朝堂上的人脈廣,說話有人聽。

  程昱點了點頭:「學生這就去安排。」

  東宮,偏殿。

  朱婉瑩收到了杜浩然要彈劾王銘的消息。她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

  「杜浩然這是要跟孤交換。」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文鑫,「他彈劾王銘,逼孤保他。孤保王銘,就得拿出誠意來。他的誠意是什麼?是南國結盟的談判權。」

  蔡文鑫想了想,說:「殿下,杜相要談判權,就給他。談判權不是決定權。他談他的,殿下定殿下的。他談得再好,殿下不點頭,也是一張廢紙。」

  朱婉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可孤不能白給他。他想要談判權,就得拿出東西來換。」

  「殿下想換什麼?」

  「換他對南國結盟的支持。」朱婉瑩站起來,走到窗前,「他不是反對結盟嗎?孤讓他支持。他要是在朝堂上公開支持結盟,孤就把談判權給他。」

  蔡文鑫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這是要杜浩然自己打自己的臉。杜浩然在朝堂上反對結盟那麼久,現在讓他公開支持,等於承認自己之前錯了。這對杜浩然來說,比割肉還疼。

  「殿下,杜相會答應嗎?」

  「他會的。」朱婉瑩轉過身,「因為他知道,不答應,他連談判權都拿不到。答應了,至少還能在談判桌上分一杯羹。」

  杜府。

  杜浩然收到了朱婉瑩的條件——公開支持結盟,換談判權。

  他坐在書房裡,看著這份條件,看了很久。程昱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程昱,」杜浩然終於開口,「你覺得,我該不該答應?」

  程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東翁,答應吧。公開支持結盟,雖然面子上不好看,可談判權到手了。有了談判權,就能在結盟的事上插一手。插一手,就能給殿下添堵。給殿下添堵,比面子重要。」

  杜浩然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說了算。」

  次日早朝。

  杜浩然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殿下,臣有一言。」

  「說。」

  「臣之前反對與南國結盟,是擔心南國反覆無常。可鄭侍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代表南國答應了結盟。臣的擔心,就不存在了。臣現在,支持結盟。」

  朝堂上一片譁然。


  龔瑞愣住了。他沒想到,杜浩然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臉。蔡文鑫站在人群最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顆,嘴角微微翹起。

  朱婉瑩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帶著一絲笑意:「杜卿能顧全大局,孤很欣慰。既然如此,南國結盟的事,就由杜卿牽頭,與禮部、兵部共同商議。」

  杜浩然躬身:「臣遵旨。」

  散朝後,杜浩然走出太和殿,面色平靜。可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蔡文鑫走在後面,嗑著瓜子,笑眯眯的。

  「杜相,恭喜恭喜。」

  杜浩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蔡大人,你是在恭喜我,還是在笑話我?」

  「不敢不敢。」蔡文鑫擺了擺手,「臣是真心的。杜相能屈能伸,是朝堂上所有人的榜樣。」

  杜浩然看著他,目光冷厲。

  「蔡大人,你回去告訴殿下,她贏了這一局。可朝堂上的事,不是一局兩局就能定勝負的。」

  他轉身走了。蔡文鑫站在太和殿的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嗑了一顆瓜子。

  「老狐狸,」他低聲說,「你輸了棋,還要嘴硬。」

  涼州,帥帳。

  蘇子青收到了京城的密信。信是蔡文鑫寫的,不長,只有幾行字:

  「杜浩然公開支持結盟了。殿下以退為進,讓他自己打了自己的臉。談判權給了他,可決定權還在殿下手裡。將軍在涼州安心。」

  蘇子青看完信,沉默了片刻。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

  「趙虎,」他喊。

  趙虎掀簾進來:「大王。」

  「杜浩然支持結盟了。」

  趙虎愣了一下:「他不是一直反對嗎?」

  「殿下讓他支持的。」蘇子青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殿下要的是他的態度。他支持了,朝堂上的阻力就小了。南國結盟的事,就能快些定下來。」

  趙虎撓了撓頭:「大王,杜浩然這個人,怎麼跟牆頭草似的?」

  蘇子青轉過身,看著他。

  「他不是牆頭草。他是狐狸。狐狸最會看風向。風向變了,他就跟著變。可他的根沒變,他的根還是扎在杜府的地基里。」

  趙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涼州城的防務要加強。」蘇子青走到案前,拿起木劍,「不管南國結不結盟,我們得靠自己。」

  「是!」

  趙虎轉身出去了。蘇子青一個人站在帥帳里,揮著木劍,一下,一下,又一下。左臂還是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可他的動作比上個月穩多了,劍鋒划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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