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入京·棋落三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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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末夏初。

  鄭伯庸抵達京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是南國禮部侍郎,奉國主蕭衍之命,來北朝「賀涼州大捷」——名義上是賀喜,實則是來談條件的。上次詹景盛來,割了十八郡,換了溫鴻泰罷兵。可十八郡割出去了,南國的日子更難過了。蕭衍不甘心,又派了鄭伯庸來,想再談一談,看能不能少割幾郡,或者多換點東西回去。

  鄭伯庸入城的時候,看見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寫著涼州之戰的經過——蘇子青以一敵三,斬二聖,重創一聖,左臂道傷,涼州城守住了。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蘇子青,」他低聲說,「你倒是打痛快了。我們南國,可被你害慘了。」

  他走進城門,身後的隨從挑著幾口大箱子,裡面裝的是南國的特產——茶葉、絲綢、瓷器,還有一株千年靈芝,據說是蕭衍珍藏多年,捨不得用,這次拿出來當賀禮。

  「大人,」隨從小聲問,「咱們先去驛館?」

  鄭伯庸點了點頭:「先去驛館安頓。然後……遞帖子,求見殿下。」

  東宮,偏殿。

  詹景盛正坐在窗前看書。

  他如今住在東宮偏殿旁邊的廂房裡,離朱婉瑩不過百步。每天早晚去請安,偶爾陪她用膳,偶爾被她叫去說說話。他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害怕了,可還是不太敢看她的眼睛。每次目光對上,他就飛快地移開,耳尖泛紅。

  鄭伯庸抵達京城的消息,是蔡文鑫告訴他的。蔡文鑫來廂房送新書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你家又來人啦,禮部侍郎鄭伯庸。這回是個老狐狸,比你難對付多了。」

  詹景盛愣了一下,放下書,沉默了一會兒。

  「蔡大人,」他站起來,「我想去見見鄭大人。」

  蔡文鑫看了他一眼,嗑了一顆瓜子:「你想去就去唄,跟我說什麼?」

  「我……我得先請示殿下。」詹景盛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住在這裡,不能隨便出去。」

  蔡文鑫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去跟殿下說。殿下讓不讓你去,那是殿下的事。」

  偏殿裡,朱婉瑩正在批奏章。詹景盛站在殿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朱婉瑩頭也不抬。

  詹景盛走進去,行了禮,站在案前,手指在袖子裡絞在一起。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臣……臣想出去一趟。」

  朱婉瑩抬起頭,看著他。

  「去哪兒?」

  「去驛館。」詹景盛的聲音更輕了,「鄭大人來了,是臣家鄉的長輩。臣想去見見他,問問他……家裡的事。」

  朱婉瑩看著他。他的睫毛顫著,耳尖泛紅,嘴唇抿著,像一隻想出門又不敢的小兔子。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收藏的任何一件玉器都有趣。

  「去吧。」朱婉瑩低下頭,繼續批奏章,「讓蔡文鑫陪你去。酉時之前回來。」

  詹景盛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點了點頭:「謝殿下!」

  他轉身要走,朱婉瑩又叫住他。

  「景盛。」

  他停下來,轉過身。

  「酉時之前。」朱婉瑩的語氣很平淡,可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晚一刻,就不許再出去了。」

  「臣記住了!」

  詹景盛快步走出偏殿,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朱婉瑩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蔡文鑫,」她喊。

  蔡文鑫從側殿探出頭來:「殿下。」

  「陪他去一趟驛館。看著他,別讓人欺負他。也別讓他被人套話。」

  蔡文鑫笑了:「殿下放心,臣這個人,最會看人。」

  驛館。

  鄭伯庸正在喝茶,等著宮裡遞帖子的回音。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月白色的錦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詹景盛。

  「鄭伯伯。」詹景盛站在門口,拱了拱手。

  鄭伯庸放下茶杯,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在南國的時候還是個只會讀書的少年,到了北朝一個月,氣色好了不少,眼神也比以前穩了。可見朱婉瑩對他不差。


  「景盛,」鄭伯庸還禮,「你瘦了。」

  詹景盛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吧?殿下天天讓我吃好的,我覺得還胖了。」

  鄭伯庸笑了,拉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

  「景盛,君上讓我轉告你,好好在北朝待著,不要想家。家裡的事,君上會照應。」

  詹景盛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眶有點紅,可沒哭。

  「我知道了。」他說,「鄭伯伯,您幫我轉告君上,我會聽話的。」

  鄭伯庸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年輕人,已經被朱婉瑩捏在手心了。不是怕,是……他說不上來,反正不是怕。

  「景盛,你在這裡,殿下對你怎麼樣?」

  詹景盛想了想,認真地說:「殿下對我很好。給我住好的,吃好的,還讓人教我練劍。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詹景盛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不許我出去。今天是我求了半天,殿下才讓我出來的。還讓我酉時之前回去。」

  鄭伯庸沉默了片刻。朱婉瑩把詹景盛留在身邊,不許他隨意走動,這不是養客,這是養寵物。可這話他不能說。

  「景盛,殿下對你好,你就好好待著。別惹她生氣。君上說了,你在北朝的事,家裡不用擔心。」

  詹景盛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南國的茶,他喝了一口就認出來了,眼眶又紅了。

  「鄭伯伯,」他放下茶杯,「我想家了。想南國的山,南國的水,想我娘做的桂花糕。」

  鄭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門外,蔡文鑫靠在廊柱上,嗑著瓜子,聽著裡面的對話。他笑了笑,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想家?」他低聲說,「想家就對了。不想家,殿下還怎麼拿捏你?」

  東宮,偏殿。酉時。

  詹景盛準時回來了。他站在偏殿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朱婉瑩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詹景盛走進去,行了禮,站在案前。

  「回來了?」朱婉瑩頭也不抬。

  「回來了。」

  「見了鄭伯庸?」

  「見了。」

  「說了什麼?」

  詹景盛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鄭伯伯說,君上讓我好好在北朝待著,不要想家。家裡的事,君上會照應。」

  朱婉瑩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家嗎?」

  詹景盛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想。」他的聲音很輕,「可臣不會回去。」

  朱婉瑩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殿下對臣很好。」詹景盛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這一次沒有躲開,「鄭伯伯說殿下不趕臣走,臣就不走。」

  朱婉瑩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睛很乾淨,裡面沒有算計,沒有野心,只有一點點委屈和很多很多的認真。

  「好,」她說,「孤不趕你走。」

  她低下頭,繼續批奏章。詹景盛站在案前,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還站著幹什麼?」朱婉瑩頭也不抬,「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來請安。」

  「是。」

  詹景盛退了三步,轉身,走出偏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婉瑩坐在燭火下,批著奏章,側臉清冷如霜。他看了片刻,輕輕關上門,走了。

  東宮偏殿。次日。

  鄭伯庸被領進了偏殿。他換了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平靜。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南國使臣鄭伯庸,參見殿下。」

  朱婉瑩坐在珠簾後,看著他。

  「鄭侍郎,久等了。」

  「殿下客氣。臣等多久都不要緊,只要殿下願意見臣,臣就心滿意足了。」

  朱婉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個人,比詹景盛會說話多了。可越會說話的人,越不可信。


  「鄭侍郎,你這次來,想談什麼?」

  鄭伯庸從袖中取出一份國書,雙手呈上:「殿下,臣奉君上之命,賀北朝涼州大捷,並呈上國書一份。君上願與北朝世代交好,永結同心。」

  內侍接過國書,轉呈朱婉瑩。朱婉瑩展開,看了一遍。內容跟上次差不多——割讓沿江十八郡,賠償軍費,請求北朝罷兵。可措辭變了,上次詹景盛來的時候,用的是「請罪」二字,這次用的是「求和」。請罪是認錯,求和是談判。

  朱婉瑩把國書放下,靠在椅背上。

  「鄭侍郎,孤問你,南國割讓十八郡,是真心還是假意?」

  鄭伯庸面色不變:「自然是真心。君上已在國書上蓋了玉璽,只等殿下落筆。」

  「那孤問你,割讓十八郡之後,南國還剩下什麼?」

  鄭伯庸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直視珠簾。

  「殿下,南國還剩下五十二州,三千萬戶百姓,七十萬水師,還有一顆與北朝世代交好的心。」

  朱婉瑩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看獵物入籠的笑。

  「世代交好?鄭侍郎,孤記得,半妖族圍困涼州的時候,南國可是在賣糧食給他們。」

  鄭伯庸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殿下,那是商人的個人行為,與南國朝廷無關。君上已經查辦了涉事商人,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殿下若是不信,臣可呈上案卷。」

  「不必了。」朱婉瑩靠在椅背上,「孤信不信,不重要。孤只問一句——南國,願不願意跟北朝結盟?」

  鄭伯庸愣了一下。結盟?不是稱臣,不是納貢,是結盟?

  「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很清楚。」朱婉瑩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半妖族三百聖,我北朝九十一聖。打下去,兩敗俱傷。南國雖然只有七十州,可也有不少武道強者。與其坐山觀虎鬥,不如一起打虎。」

  鄭伯庸沉默了很久。

  「殿下,此事重大,臣需要請示君上。」

  「可以。」朱婉瑩站起來,「孤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孤要聽到蕭衍的答覆。」

  鄭伯庸退出了偏殿。走到殿外,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這位攝政百年的嫡長公主,比傳說中的還要難纏。她不跟你談割地,不跟你談賠款,她跟你談結盟。結盟了,南國就不是隔岸觀火的人,而是北朝的同船人。上了船,就下不來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走出東宮。走到宮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瓜子,正嗑著。

  「鄭大人,」那人笑眯眯地走過來,「在下蔡文鑫,兵部職方司郎中。久仰久仰。」

  鄭伯庸拱了拱手:「蔡大人,幸會。」

  「鄭大人,殿下跟你談了結盟的事?」蔡文鑫嗑了一顆瓜子,「你覺得怎麼樣?」

  鄭伯庸面色不變:「蔡大人說笑了。臣只是使臣,殿下說什麼,臣聽著就是。結不結盟,是君上的事。」

  「鄭大人說得對。」蔡文鑫笑了笑,「不過鄭大人,我勸你一句——回去跟蕭君上說,結盟的事,早答應比晚答應好。晚答應了,條件就不一樣了。」

  鄭伯庸的臉色變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多謝蔡大人提醒。臣告退。」

  他快步走了。蔡文鑫站在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嗑了一顆瓜子。

  「老狐狸,」他低聲說,「回去好好想想吧。」

  涼州,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她只知道,阿木的實戰訓練越來越難了。

  鐵背狼之後,是赤焰虎。赤焰虎是三階妖獸,比鐵背狼高一個等級,速度快,攻擊強,還會噴火。阿木第一次面對赤焰虎的時候,差點被燒掉眉毛。

  「躲!」虢莉在旁邊喊。

  阿木一個翻滾,躲開了赤焰虎噴出的火球。火球砸在他身後的樹上,整棵樹燒了起來。阿木爬起來,手裡的鐵劍已經被烤得發燙,可他不敢鬆手。

  赤焰虎撲過來了。阿木側身躲開,鐵劍橫斬,斬在虎背上,火星四濺——赤焰虎的皮比鐵背狼還厚,鐵劍根本砍不進去。虎爪拍過來,阿木來不及躲,被拍飛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阿木!」虢莉拔劍要上。

  「大人,別過來!」阿木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握緊鐵劍,沖向赤焰虎。這一次他沒有砍,而是刺。鐵劍刺入赤焰虎的眼睛,血噴了出來。赤焰虎哀嚎一聲,倒地抽搐,不動了。

  阿木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臂被虎爪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袖子,可他沒喊疼。

  「大人,」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贏了。」

  虢莉走過去,蹲下來,給他包紮傷口。

  「你贏了。」她說,「可你差點死了。」

  「可我沒死。」阿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我是不是變強了?」

  虢莉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這樣問蘇子青——「子言哥哥,我是不是變強了?」蘇子青看了她一眼,說:「嗯。可還不夠。」

  「還不夠。」虢莉說,「你離變強,還差得遠。」

  阿木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左臂,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會變得更強的。」他說,「強到大人覺得夠了為止。」

  涼州城,帥帳。

  蘇子青收到了京城的密信。朱婉瑩要跟南國結盟,杜浩然沒有反對,可暗地裡在接觸南國使臣。他把信看完,折好,收進懷裡。

  「趙虎,」他喊。

  趙虎掀簾進來:「大王。」

  「殿下要跟南國結盟了。」

  趙虎愣了一下:「結盟?南國不是割了十八郡嗎?怎麼又結盟?」

  「割地是割地,結盟是結盟。」蘇子青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殿下要的是南國的武道強者。半妖族三百聖,北朝只有九十一聖。打下去,兩敗俱傷。南國的強者雖然不多,可也是一股力量。」

  趙虎想了想,點了點頭:「大王說得對。可南國會答應嗎?」

  「會。」蘇子青轉過身,「蕭衍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兩頭下注。他賣糧食給半妖族,也割地給北朝。現在殿下要結盟,他不會拒絕,也不會答應。他會拖,拖到最後一刻,看哪邊贏面大。」

  趙虎撓了撓頭:「大王,您怎麼知道?」

  蘇子青沒有說話。他走到案前,拿起木劍,開始練劍。左臂還是使不上靈力,只能用右手揮。可他揮得很認真,每一劍都很穩。

  「趙虎,」他一邊揮一邊說,「傳令下去,涼州城的防務要加強。明年秋天半妖族還要來,我們不能指望南國的援軍。」

  「是!」

  趙虎轉身出去了。蘇子青一個人站在帥帳里,揮著青衫劍,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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