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修路——進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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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雯萱望著遠處官道上牡軻一行人消失在原野盡頭的煙塵,指尖緩緩鬆開刀柄,指腹蹭過刀柄上的防滑紋路。

  她回身對著秦良玉躬身拱手,語聲沉穩:「大帥,屬下這就去火器營周邊清整校場,繪製火炮操演、炮車行進的圖示冊子,明日卯時必定集結好各鎮精銳,一刻也不耽誤操練事宜。」

  秦良玉目光掃過眼前整齊列放的新式火炮與移動炮車,日光落在銀白戰甲的甲片縫隙里,泛著冷冽的光。

  她抬手輕拂過披風邊角,指尖勾住披風系帶打了個松結,沉聲道:「不止操練,涼州往西連通延綏、往北銜接河套的山道官道,也要即刻動工修整。京城軍令已在途中,此番修路是北伐歸化城的根基,咱們西北路段,絕不能拖了全線後腿。」

  話音剛落,李信承提著長槍快步奔至,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他單膝跪地,胸膛挺直,槍桿斜靠在身側地面,揚起一陣細塵:「大帥,白杆兵一萬精銳隨時可抽調出來,修路、警戒一肩挑,保證把山道整平、路基夯實,讓炮車、輜重車暢行無阻!」

  秦良玉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涼州城方向。

  只見川陝甘總督身著緋色官袍,官袍下擺沾著些許草屑,在一眾屬官簇擁下快步走來,靴底碾過地上青草。

  未至近前便揚聲開口:「秦大帥,京城八百里加急文書剛到,呂大人已定下四路修路方略,西北涼州路段歸咱們統籌,戶部撥發的銀兩、糧草,工部調配的石料木料,三日內便會悉數運抵涼州地界!」

  說話間,川陝甘總督已走到秦良玉身前,雙手遞上密封的軍報文書,文書封口處蓋著兵部的朱紅印信。

  秦良玉接過拆開,指尖划過紙上墨跡,指腹按壓過「十四萬八千二百五十兵員」「九百四十萬兩白銀」等數字,眉眼間神色未變,只緩緩點頭。

  「既然中樞已定,那便即刻調兵。傳令下去,從西北駐軍中抽調三萬兩千名兵士,歸入修路役卒之列,再撥五千騎兵沿修路路段巡防,兩班輪替,晝夜不停趕工。」

  李信承應聲起身,轉身便朝著白杆兵陣列奔去,腳步踩得青草彎折。

  號角聲很快響徹涼州原野,陣列中的兵士紛紛握緊手中兵刃,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聽候調遣指令。

  一旁的隨軍鐵匠、木工、石匠早已收拾好工具,鐵鎬扛在肩頭,鐵錘攥在掌心,木鋸斜挎腰間。

  在匠人頭領帶領下列隊等候,只待軍令下達便開赴修路地界。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宮暖閣內,燭火徹夜長明,檀香氣息混著墨香瀰漫在殿中。

  御案上堆著厚厚一疊修路方略文書,卻壓不住滿室緊繃的氛圍。

  大明天子朱由檢端坐御座,一身常服的衣襟褶皺被指尖壓得平整,指尖輕叩御案,目光掃過階下分列而立的文武百官與內官首領。

  周皇后身著素色宮裝,裙擺垂落地面,靜立於御座側畔,手中捧著溫好的青瓷茶盞,指腹貼在盞壁感受溫熱,神色溫婉卻不失端莊,全程陪同議事。

  階下左側,內閣首輔李國𣚴手持象牙笏板,笏板邊緣磨得光滑,身著仙鶴補子官袍,率先邁步出列。

  躬身行禮時衣擺掃過地面:「陛下,臣與內閣諸臣連夜會商,四路修路事宜已擬定細則,大同、宣府、延綏、涼州四段官道同步動工,工期定為兩月,全數抽調衛所兵士勞作,不牽扯地方百姓分毫。」

  內閣次輔施鳳來緊隨其後出列,雙手捧著厚厚的奏疏,奏冊封皮沾著墨漬,語聲平緩。

  「首輔所言屬實,臣等已覆核各處兵員、錢糧、物料調配文書,每一筆數字都核對三遍,各環節銜接妥當,只待陛下御批准行,便可傳檄九邊,即刻動工。」

  楊景辰、李標、來宗道、宋仲春、周延儒等閣臣依次躬身,手中笏板輕撞地面,齊齊附和,無一人出言異議。

  東林黨代表周延儒垂著眼眸,指尖輕捻官袍衣袖,指腹蹭過繡紋,雖屬清流派,卻也知曉此番修路關乎北疆軍務,並未出言空談禮制,只默默頷首認可內閣擬定的方略。

  務實派宋仲春眉頭微蹙,目光緊盯桌案上的修路路線圖,指尖在圖上的山道、草原、沙地路段輕輕划過,心中盤算著各地施工的難易程度,隨時準備補充實務細節。

  階下右側,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永祚躬身垂首,手中捧著待批的文書,文書疊得整整齊齊,嗓音尖細卻清晰。

  「陛下,司禮監已核對完所有軍務文書,章奏勘合一應齊全,只待御批下發,即刻流轉九邊,絕不耽誤片刻時辰。」


  秉筆太監曹化淳手扶腰間東廠腰牌,腰牌上的銅質紋路泛著冷光,上前一步,神色肅穆。

  「奴才已安排東廠密探,分赴四路修路地界,但凡有官吏貪墨錢糧、剋扣糧草、兵士怠工滋事,當即查辦,絕不姑息!」

  王承恩、高時明、李鳳翔等內官紛紛躬身,各自領命。

  王承恩抬手整理了一下官帽,高時明指尖按壓過腰間印信,李鳳翔低頭核對手中文書,殿內無一人閒散懈怠。

  朱由檢抬手接過周皇后遞來的青瓷茶盞,指尖摩挲著盞沿,輕抿一口,目光轉向立於百官前列的一機總制大臣呂镹肆。

  呂镹肆身著紫色蟒袍,袍角繡著暗紋,身姿挺拔,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時蟒袍垂落地面,語聲沉穩。

  「回陛下,臣已會同戶部、工部、兵部反覆核算,四路修路總計動用兵員十四萬八千二百五十人,其中修路服役兵士十二萬八千二百五十人,沿線專職警戒護衛兵士兩萬人,兵士分作兩班輪值勞作,隨軍調配軍匠、石匠、鐵匠、橋匠共計三千人,全程不徵調一名地方民夫。」

  他話音落下,戶部尚書畢自嚴立刻出列,雙手捧著錢糧核算冊,冊頁邊緣用棉線裝訂,聲音洪亮。

  「陛下,此番修路兩月工期,總計耗銀九百四十萬兩,盡數從國庫內帑撥付,分三批下發至各鎮、各路段督工衙門;糧草合計消耗五百四十二萬石,每月下發二百七十一萬石,鹽菜、肉食隨糧草同步押運,足額發放至每一名修路兵士手中,絕不短缺。」

  戶部左侍郎李長庚、右侍郎郭尚賓雙雙出列,躬身時手中登記簿輕晃,補充道。

  「臣等已安排漕運、驛站全力轉運糧草銀兩,漕船沿運河晝夜行駛,驛站馬匹換馬不換人,沿途各州府縣衙全程接應,糧草入倉、銀兩入庫,皆有專人清點核驗,登記造冊,杜絕任何損耗疏漏。」

  朱由檢微微頷首,指尖划過御案上的核算冊,又看向工部尚書薛鳳翔。

  薛鳳翔當即手捧物料清單出列,清單上列著密密麻麻的物料名目,語聲鏗鏘。

  「陛下,四路修路所需物料,臣已統籌調配完畢,總計調集碎石山石一百六十萬石,營建橋樑、營棚、驛站木料三十萬七千根,修路鍛造熟鐵五萬八千斤,隨軍勞作、轉運物資的戰馬挽畜共計六萬六千頭匹,石料就近從沿線山林、山石場開採,木料從川陝、晉地林區調運,熟鐵由京城及各地官辦工坊趕製,三日內全數運抵各施工路段。」

  工部左侍郎周士朴、右侍郎劉遵憲緊隨其後,躬身時手中物料台帳輕翻,稟報導。

  「臣等已派員趕赴各地,督辦物料開採、轉運、驗收事宜,每一批物料抵達工地,都要由督工將領、工部官吏、錦衣衛三方共同核驗,核對數目、查驗質量,合格後方可入庫使用,不合格物料當即退回,絕不用於修路工程。」

  兵部尚書王在晉邁步出列,甲冑與官袍交錯,甲片碰撞發出細碎聲響,神色威嚴。

  「陛下,十四萬八千二百五十名兵員,已從大同、宣府、延綏、固原、涼州各鎮衛所抽調,皆是精銳兵士,體魄強健、紀律嚴明。其中大同路段抽調三萬兵士,宣府路段抽調三萬五千兵士,延綏河套路段抽調三萬三千兵士,涼州路段抽調三萬零二百五十人,兩萬人警戒兵力分駐四路,每路段五千人,沿修路地界十里外布防,防範蒙古游騎、後金細作滋擾。」

  五軍都督府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宋裕德、右都督姜瓖雙雙出列,躬身時手中布防卷冊輕垂,行禮道。

  「臣等統轄西北、宣大衛所,已將兵員名冊、駐防布防圖悉數核對完畢,兵員開拔、駐防、輪值,皆按兵部軍令執行,絕無兵員缺額、調度混亂之事。」

  中軍、左軍、右軍、前軍都督府諸位都督,也依次躬身稟報所轄衛所配合事宜,殿內議事有條不紊,燭火映著眾人身影,文書往來不絕,無半分雜亂。

  通政使司陳於鼎、六科給事中諸位給事中、翰林院諸位官員,皆靜立一旁。

  陳於鼎手中捧著奏章匣,六科給事中指尖捏著筆墨紙硯,翰林院官員手持筆錄,或記錄議事內容,或核對文書細則。

  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沈清禾率同駱養性、林翠娘等錦衣衛官員,立於殿門兩側。

  吳孟明手扶腰間佩劍,沈清禾指尖輕按腰間令牌,駱養性、林翠娘手持巡查文書,神色冷峻,全程戒備,防範任何意外驚擾御前議事。

  朱由檢目光掃過全場百官,指尖緩緩放下青瓷茶盞,盞底輕觸御案發出悶響,沉聲道。


  「此番修路,關乎日後北伐歸化、平定韃靼,乃北疆軍務重中之重,百官各司其職,不得有絲毫懈怠。但凡有貪腐、怠工、延誤軍務者,無論文武,一律嚴懲不貸!」

  滿殿文武百官、內官首領齊齊躬身行禮,笏板碰撞地面聲、衣擺摩擦聲交織,聲浪整齊,響徹暖閣。

  周皇后靜立一旁,輕輕抬手,指尖拂過朱由檢微亂的衣襟,柔聲低語。

  「陛下心繫北疆,百官盡心效力,此事必定順遂,陛下也切莫太過操勞,茶盞涼了便再溫一盞。」

  朱由檢轉頭看向周皇后,眉眼間稍緩,微微點頭,指尖輕觸周皇后的手背,隨即抬手。

  「傳朕旨意,四路修路即刻動工,呂總制統籌全局,內閣、六部、司禮監全力配合,九邊各鎮嚴格執行軍令,兩月之內,務必將四路進軍官道修整完畢!」

  百官再次躬身行禮,齊聲呼「遵旨」,聲浪震得殿內燭火輕晃,隨後依次退出乾清宮,各自奔赴衙署,落實議事決議。

  呂镹肆走出暖閣,宮道上的晚風拂動袍角,並未回府,直接轉身前往兵部衙門,會同王在晉簽發調兵軍令,調兵文書上朱印鮮紅。

  再赴工部、戶部,督辦物料、錢糧轉運事宜,一夜之間,京城各衙署燈火通明,官吏往來奔走,軍令、文書、調令源源不斷發往九邊各鎮,燭火與晨光交織,照亮整座皇城。

  三日後,大同至歸化城六十里路段,率先動工。

  大同總兵滿桂一身勁裝,身披玄色鎧甲,鎧甲甲片間嵌著銅釘,手持一根長木棍,木棍頂端纏著紅布,站在大同城北塞外原野上。

  木棍指著眼前綿延的土路,對著身前三萬修路兵士高聲喝令,聲音震得原野青草輕晃。

  「都聽好了!此番修路,是為北伐進軍鋪道,新式火炮、炮車要從這路上過,路基必須夯實,路面必須整平,但凡有一處鬆軟、一處坑窪,全體都要受罰!做得好的,當場發賞銀,記軍功,日後北伐優先提拔!」

  兵士們齊齊應聲,聲浪震徹原野,甲冑碰撞聲、腳步聲交織,隨即按照事先劃分的路段,扛著工具四散開來。

  有人扛起鐵鎬,鎬頭砸向路面鬆軟的浮土,「哐哐」聲響不絕,將底下的泥沙碎石盡數清理出來。

  有人推著獨輪車,車輪碾過青草,將從附近山石場開採的碎石一車車運來,均勻鋪在刨平的路面上,碎石滾落車斗發出細碎聲響。

  有人手持夯杵,幾人一組,合力將碎石路基一遍遍夯實,夯杵落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夯杵柄上的麻繩被攥得緊繃,連綿不絕。

  隨軍鐵匠們圍在臨時搭建的鐵匠棚里,棚頂鋪著茅草,爐火熊熊燃燒,火星從棚縫裡濺出,風箱呼呼作響。

  不斷鍛造修路用的鐵鎬、鐵鏟、夯杵配件,熟鐵在爐火中燒得通紅,映得鐵匠們臉龐發亮。

  鐵匠們揮舞鐵錘,反覆捶打,錘擊聲「砰砰」作響,成型的鐵器隨即被送往修路工地,供兵士使用。

  木工們則帶著原木,原木堆在一旁,鋸切聲「咯吱」不絕,在沿途河灘、低洼處搭建簡易木橋。

  將一根根原木並排鋪設,用熟鐵釘釘牢,鐵釘砸入原木發出悶響,再鋪上碎石泥土,填平橋面,確保車馬通行無礙。

  每隔三里,便搭建一處臨時營棚,營棚用原木搭架,茅草鋪頂,供輪值歇息的兵士遮風擋雨,存放工具、糧草。

  五千名警戒騎兵身著輕甲,騎著高頭大馬,馬背上的鞍韉泛著光澤,沿著修路路段十里外的原野來回巡哨。

  馬蹄踏過青草,發出「噠噠」聲響,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北方草原方向,腰間的彎刀鞘輕晃。

  一旦發現蒙古游騎蹤跡,立刻舉旗示警,紅旗揮動間,騎兵們調轉方向,嚴防敵軍滋擾施工兵士。

  大同府的文武官員悉數趕赴工地,戶部派駐官吏捧著銀錠,銀錠被粗布包裹,按旬發放兵士額外餉銀。

  每一名勞作的兵士都能親手領到銀兩,攥著沉甸甸的銀錠,指腹感受銀錠的冰涼,兵士們勞作的勁頭更足,揮鎬、推車、夯土的動作愈發有力。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滾燙的碎石堆上,瞬間蒸發出一縷細小白氣。

  那名掌心裹著粗布的年輕兵士,攥緊剛領到的銀錠塞進貼身衣袋,指尖死死扣住鐵鎬柄,再次彎腰刨向路面下的硬土,鎬頭砸在土塊上濺起細碎泥點。

  身旁老兵推著裝滿碎石的獨輪車快步走來,車軲轆碾過剛整平的土面,留下兩道淺痕,彎腰將車斗里的碎石均勻鋪開,粗糲的手掌扒拉著碎石,把凹凸處一一填平。


  工部吏員攥著木尺,弓著腰逐段丈量路基厚度。

  木尺垂直插入路基,刻度停在三尺位置。

  他直起身對著不遠處的滿桂揚聲喊話:「總兵大人,這段路基厚足三尺,碎石鋪填五層,夯實度夠數!」

  滿桂大步走過來,靴底碾過碎石,彎腰伸手按在路面上,指節用力敲擊路面,傳出沉悶厚實的聲響。

  又抬腳狠狠跺了兩下,路面紋絲不動,他才沉聲應道:「繼續往前趕工,夜間輪值的兵士換班時,務必把工具交接清楚,糧草、熱水都要送到工地上,不准讓弟兄們餓著肚子幹活!」

  話音剛落,幾名伙夫營兵士挑著木桶快步走來。

  木桶里盛著溫熱的米湯,桶沿擱著粗瓷碗,走到勞作兵士堆里,挨個舀起米湯遞過去。

  兵士們停下手中活計,一手擦汗一手接過瓷碗,仰頭大口喝下。

  溫熱的米湯滑過干啞的喉嚨,渾身的燥熱散了幾分。

  喝完把碗遞迴去,抄起工具又埋頭苦幹,沒有一人多作耽擱。

  遠處的山石場裡,上百名石匠握著鏨子、鐵錘,蹲在山石上不停捶打。

  「叮叮噹噹」的聲響連綿不絕,一塊塊規整的碎石被鏨鑿出來,由兵士用獨輪車、騾馬馱運到修路工地。

  六萬六千頭匹戰馬挽畜中,大同路段分攤的一萬兩千頭匹騾馬,整日穿梭在山石場與工地之間。

  騾馬脖頸上的鈴鐺叮噹作響,蹄聲踏破原野的寂靜,馱運著碎石、木料往來不停。

  馬夫牽著騾馬韁繩,時不時抬手擦拭額頭的汗水,低聲呵斥著走慢的牲畜。

  保證物料一刻不停運抵工地,絕不耽誤施工進度。

  隨軍糧官蹲在臨時糧棚旁,捧著糧草登記簿,對著前來領取糧草的伙夫頭領逐一點數。

  「今日領取糧草一萬一千五百石,鹽菜兩百三十斤,肉食一百八十斤,盡數點清,簽字畫押。」

  伙夫頭領握著毛筆,在登記簿上重重寫下名字,指尖按上紅印,隨後指揮兵士將糧袋、肉菜搬入伙夫營。

  柴火堆砌點燃,炊煙順著原野的風緩緩飄散,混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瀰漫在整片工地。

  不多時,熱乎的乾糧、菜湯便分送到每一名勞作兵士手中。

  與此同時,宣府至察哈爾的草原工地上,三萬五千名大明兵士與數千韃靼青壯並肩勞作。

  鏟草皮、挖軟土、鋪碎石,動作有條不紊。

  林丹汗騎著一匹棕紅色戰馬,帶著幾名部落首領緩步走在施工路段上,馬蹄輕輕踩過未施工的草場。

  一名年長部落首領勒住馬韁,指著前方整齊堆放的草皮,轉頭對著身旁的李養沖揚聲說話。

  「李總兵,你們的兵士做事細緻,鏟起的草皮分毫未損,往後鋪回草場,不耽誤牧民放牧,這份心意,我們記下了!」

  李養沖策馬走到近前,抬手拱了拱手,語聲爽朗:「首領客氣了,咱們修路是為了共抗金蒙聯軍,本就該互相體諒,這些草皮待路面修好,便會悉數鋪回,保住草原生計。」

  說話間,幾名韃靼青壯合力抬著一根粗大原木,朝著低洼處走去,準備搭建跨水木橋。

  一旁的大明兵士見狀,立刻上前三人,伸手托住原木另一端,齊聲喊著號子,腳步齊穩地將原木抬到指定位置。

  雙方無需多言,抬手遞工具、扶木料,配合得極為默契。

  林丹汗看著眼前兩軍協作的景象,抬手撫過戰馬的鬃毛,轉頭對著身後隨從沉聲吩咐。

  「回王帳牽五十隻肥羊,再搬兩桶馬奶,送到工地伙夫營,分給大明兵士和咱們的青壯,讓大伙兒吃口熱肉、喝口鮮奶,有力氣趕工!」

  隨從應聲策馬離去。

  半個時辰後,幾名韃靼牧民趕著羊群、提著馬奶桶來到工地。

  炭火架起,羊肉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濺起火星,香氣飄散在草原上。

  大明兵士與韃靼青壯圍坐成圈,分食烤肉、飲用馬奶,言語間雖有口音差異,卻都滿臉笑意。

  你遞我一塊肉,我送你一碗奶,全然沒有敵我隔閡。

  工部派駐宣府的匠官,蹲在剛搭建好的木橋上,伸手用力搖晃橋面。


  原木被熟鐵釘釘得密實,沒有半分晃動,他轉頭對著木工頭領點頭:「橋面牢固,承重足夠,炮車、輜重車通行無礙。」

  木工頭領攥著鐵錘,敲了敲最後一顆外露的鐵釘,將其徹底砸入原木,才沉聲應道。

  「全程按規制施工,木料選的都是硬木,再重的車馬也壓不塌。」

  五千名警戒騎兵沿著草原邊緣勻速巡守,騎兵們手握長槍、腰挎彎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草原深處。

  遇到零散放牧的蒙古牧人,便上前輕聲交涉,指引牧人繞開施工路段。

  既不阻攔牧民正常放牧,也牢牢守住工地外圍,杜絕閒雜人等靠近。

  巡守騎兵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派一人策馬返回工地,向李養沖稟報外圍動靜,全程戒備周全,不曾有半分鬆懈。

  延綏至河套的沙地工地上,風沙時不時捲起,打在兵士們的臉頰上,留下細密的沙痕。

  賀虎臣披著防風麻布斗篷,漫步在沙地施工段,看著兵士們將流沙一筐筐挖起,裝入獨輪車運到遠處荒灘。

  再將一車車從陝北運來的硬土填入沙坑,填土、踩實、鋪石、夯築,每一步都做得紮實。

  此處沙地鬆軟易塌,兵士們滿身沙塵,衣衫、髮絲、眉眼間全裹著黃土,連呼吸都帶著沙粒,卻依舊不停揮舞鐵鍬,沒有一人停下避風沙。

  尤世祿站在河灘木橋旁,盯著木工們加固橋面。

  此處河灘水流湍急,原木層層疊加搭建,再用鍛造好的熟鐵件牢牢鉚合,橋面鋪上厚木板,再填上火燒土壓實加固。

  他彎腰踩在橋面上,來回踱步試探,又用力跺腳施壓,橋面平穩無晃,他才對著木工們揚聲吩咐。

  「再加兩道鐵箍,把橋面兩側鎖死,日後炮車輜重通行,絕不能出半點鬆動!」

  木工們應聲拿起鐵箍、鐵錘,俯身將鐵箍套在橋面原木外側,重重捶打固定。

  鐵件碰撞的清脆聲響,蓋過了河灘的水流聲。

  工部調配至此的一萬兩千斤熟鐵,早已被隨軍鐵匠鍛造成鐵釘、鐵箍、鐵楔等物件,源源不斷送到工地,專用於橋樑加固、工具修繕。

  三十萬七千根營建木料中,延綏路段領用的六萬八千根,盡數用於搭建河灘橋樑、施工營棚、物料堆放架,每一根木料都物盡其用,沒有半分閒置。

  糧官每日按時按量發放糧草,兵士們勞作間隙,蹲在沙地上啃著乾糧、喝著熱鹽水,稍作歇息便再次起身抄起工具。

  晝夜輪替的號角每隔六個時辰吹響一次,白日勞作的兵士返回營棚歇息,夜間輪值的兵士舉著火把上陣。

  火把的光芒在沙地、河灘間連成一條長龍,照亮了漆黑的夜色,夯土、鑿石、錘釘的聲響晝夜不停,響徹河套地界。

  涼州路段的山地工地上,施工境況遠比平原、草原更為艱苦。

  秦良玉一身銀白戰甲,徒步走在狹窄的山道上,山道兩側皆是陡峭山崖,腳下碎石遍布,稍不留意便會腳底打滑。

  李信承帶著白杆兵精銳,負責最險峻的山崖拓寬路段。

  兵士們腰間繫著碗口粗的麻繩,繩索另一端牢牢系在山崖頂的巨石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一手攥緊鏨子抵在山石上,一手揮舞鐵錘重重捶打,硬生生鑿開山崖上凸起的巨石。

  碎石順著山崖滾落,發出隆隆的轟鳴,揚起漫天煙塵。

  兵士們全然不顧煙塵嗆喉、碎石刮身,只顧著一錘錘鑿石,拓寬狹窄的山道,確保炮車車轅能順利通行。

  一名白杆兵兵士揮錘時,飛濺的碎石划過手臂,劃出一道寸長的血口,鮮血順著手臂流淌,滴在山崖的石塊上,瞬間被塵土蓋住。

  身旁的同伴立刻停下動作,一手拉住對方的繩索,一手從腰間摸出草藥包,低聲喊道。

  「先歇口氣,把傷口包好,不然流血多了撐不住!」

  那兵士咬著牙,任由同伴為自己包紮傷口,粗布纏緊手臂的瞬間,他再次攥緊鐵錘,沉聲回道。

  「沒事,一點小傷,趕緊把這段山崖鑿開,不能耽誤整條路的工期!」

  說罷,又俯身繼續捶打鏨子,動作絲毫沒有放緩。

  秦良玉走到山崖邊,彎腰攥住一名兵士的繩索,緩緩發力將人拉上山崖。


  看著兵士滿身塵土、手臂帶傷的模樣,柔聲對著身旁軍醫吩咐。

  「你帶著醫卒,全程在工地巡查,但凡有受傷、勞損的兵士,立刻醫治包紮,傷藥、繃帶盡數敞開用,所有醫藥耗費從朝廷專款里出,切莫讓弟兄們帶傷硬扛。」

  隨軍軍醫背著藥箱,帶著兩名醫卒,快步穿梭在工地各處,為擦傷、砸傷、掌心磨破的兵士敷藥包紮,細細叮囑養護事宜。

  醫帳就搭在山道旁,隨時為兵士們提供醫治。

  陳雯萱帶著步兵,在山間平地、河灘路段勞作。

  兵士們三人一組、五人一群,填平路面坑窪、搬運碎石鋪底、合力舉夯杵夯實路基,每一段路面都反覆夯築數遍,直到堅實平整才作罷。

  川陝甘總督親自押運糧草、餉銀、物料來到工地。

  他翻身下馬,顧不得擦拭額頭汗水,將糧草簿、餉銀簿、物料簿一併遞給秦良玉,語聲恭敬。

  「大帥,今日運到糧草八千石,兵士餉銀、軍功賞銀共計十五萬兩,碎石三萬石、木料兩千根、熟鐵五百斤,全數清點核驗完畢,絕無短缺。」

  秦良玉接過三本簿冊,指尖划過上面的手寫數字,轉頭對著督工將領沉聲吩咐。

  「即刻組織戶部吏員,把餉銀當面發到每一名修路兵士手中,糧草即刻送入伙夫營,物料分類堆放,安排專人看管,隨用隨取,嚴防損耗丟失。」

  督工將領應聲領命,帶著十餘名戶部吏員,挨個勞作班組發放餉銀。

  吏員捧著碼放整齊的銀錠,當面點清數目,親手交到每一名兵士掌心。

  兵士們接過沉甸甸的銀錠,緊緊攥在手裡,反手塞進貼身衣袋,臉上滿是欣喜,勞作的勁頭愈發充足。

  涼州路段領用的三萬八千石碎石、七萬二千根木料、一萬四千五百斤熟鐵,在山道旁分類堆成小山,由專門兵士值守看管。

  六萬六千頭匹隨軍挽畜中,涼州分攤的一萬六千頭匹,在崎嶇的山間小道上往返穿梭,馱運石料、木料、糧草。

  騾馬嘶鳴、兵士號子、工匠錘聲交織在一起,響徹祁連山麓。

  錦衣衛指揮同知駱養性帶著十名校尉,在大同、延綏路段巡查督辦。

  他蹲在糧棚、銀庫旁,逐一核對糧草發放、餉銀支取的登記簿,又隨機拉住幾名勞作兵士,低聲問詢餉銀、糧草是否足額領取,有無官吏剋扣。

  巡查至大同路段糧庫時,發現一名小吏私藏剋扣的十兩餉銀,駱養性當即臉色一沉,抬手按住對方肩頭,冷聲喝令。

  「拿下!枷鎖押回京城,交由曹化淳公公嚴查查辦!」

  身旁校尉立刻上前,將那名小吏捆縛鎖押,連夜押往京城。

  工地上下官吏、將領見狀,更是不敢有半分貪腐、懈怠,全程盡心督辦,錢糧、物料每一筆支出都清晰可查。

  林翠娘則帶著五名女校尉,在宣府、涼州路段巡查。

  她漫步在工地各處,查看石料、木料、熟鐵的質量,核對物料耗用數目,又盯著隨軍鐵匠鍛造鐵器,查驗鐵器是否堅實耐用。

  看到山間勞作的白杆兵兵士辛苦,她吩咐隨行校尉,將帶來的傷藥、粗布乾糧分發給兵士,輕聲叮囑兵士們勞作時留心安全。

  巡查全程細緻入微,不放過任何一處疏漏,確保四路工地的錢糧、物料,全都實打實用於修路工程。

  日子一天天推移,晝夜不停的趕工,兵士們、工匠們雖滿身疲憊、衣衫磨破、掌心布滿厚繭,卻無一人懈怠退縮。

  白日烈日炙烤,汗水浸透衣衫又被曬乾,留下層層鹽漬。

  夜間寒露沾衣,冷風颳過面頰,眾人便圍著火堆稍作取暖,隨後繼續埋頭勞作。

  十四萬八千二百五十名兵員,十二萬八千二百五十人輪番上陣修路,兩萬人分駐四路外圍警戒。

  三千名隨軍石匠、鐵匠、木工、橋匠全程隨行,修繕工具、搭建橋樑、打造構件,全程不曾停歇。

  戶部、工部的奏報,每日由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畢自嚴、薛鳳翔每日坐鎮衙署,逐一核對各路耗銀、耗糧、物料耗用數目。

  朝廷撥付的九百四十萬兩白銀,分三批足額下發至四路工地,按月按旬發放兵士餉銀、軍功賞銀、物料採買銀錢,分毫不差。

  總計五百四十二萬石糧草,每月下發二百七十一萬石,鹽菜、肉食同步配發,全數送到兵士口中。


  一百六十萬石碎石、三十萬七千根木料、五萬八千斤熟鐵,盡數運抵各路工地,按需耗用。

  六萬六千頭匹戰馬挽畜,全程承擔物料轉運,無一匹病死、掉隊。

  京城乾清宮內,朱由檢每日都要翻看呂镹肆呈上的修路進度奏報,周皇后始終陪在身側。

  她為他整理堆疊的奏報、研磨墨汁,時不時遞上溫好的茶水。

  看著奏報上一路向好的進度記錄,朱由檢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指尖輕輕撫過奏報上的字跡,輕聲開口。

  「將士們盡心竭力,百官各司其職,修路進度絲毫不差,北伐韃靼、安定北疆,終於有了堅實根基。」

  周皇后端著青瓷茶盞走到身側,柔聲應道:「陛下決策英明,各方齊心合力,道路修通之日,便是北疆安定、百姓安生之時,陛下也莫要太過操勞。」

  轉眼兩月工期已滿,大同、宣府、延綏、涼州四路進軍官道,盡數按期修通。

  大同至歸化城六十里官道,平整堅實,碎石路面寬闊筆直,炮車、輜重車、騎兵隊伍碾壓而過,平穩無顛,直通歸化城外六十里預定營地。

  宣府至察哈爾官道,橫穿草原腹地,路面兩側草皮悉數復原,草場完好無損,跨河橋樑穩固耐用,大軍調動暢行無阻。

  延綏河套官道,沙地路段路基加厚三重,河灘橋樑鉚合牢固,全程無塌陷、無坑窪,連通延綏、寧夏、河套三地。

  涼州山道官道,陡峭山崖悉數拓寬,陡坡改緩、坑窪填平,河灘便橋堅固,新式移動炮車試行全程,車輪平穩滾動,無半分顛簸卡頓。

  四路督工將領紛紛快馬上奏,向京城稟報修路完工喜訊。

  滿桂、李養沖、賀虎臣、尤世祿、秦良玉各自帶領工部吏員、隨軍匠官,逐段核驗路面、橋樑、路基。

  所有路段全數符合進軍規制,無一處質量紕漏,無一處施工缺陷。

  涼州城外,秦良玉站在修通的山道官道上,看著一輛移動炮車在兵士牽引下,平穩駛過最險峻的山崖路段,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毫無卡頓、晃動。

  李信承、陳雯萱並肩快步走到她身前,兩人滿身塵土、戰甲沾著泥點,卻身姿挺拔,齊齊躬身行禮。

  陳雯萱抬手擦去臉頰上的塵土,語聲清亮有力,率先開口:「大帥,大同、宣府、延綏、涼州四路進軍官道,全數按期修竣,各路匠官、將領核驗完畢,炮車、輜重、騎兵皆可暢行無阻,所有錢糧、物料耗用盡數結清,無一紕漏!」

  李信承攥緊手中的核驗簿,聲如洪鐘,緊接著回話:「大帥,十二萬八千二百五十名修路兵士、兩萬沿線警戒兵士,全數歸建待命,隨軍工匠悉數休整完畢,北伐進軍之路,徹底打通!」

  秦良玉目光望向北方歸化城的方向,夕陽將她的銀白戰甲染得金光熠熠。

  她緩緩轉頭,看向身旁二人,指尖輕輕撫過身旁炮車的實木轅木,周身氣場沉凝肅穆。

  陳雯萱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著秦良玉,朗聲追問:「大帥,路已通,兵已備,糧草軍械悉數籌備妥當,咱們何時整軍備戰,等候京城北伐軍令,揮師北上?」

  秦良玉抬眼看向蒼茫遼闊的北疆大地,握緊腰間佩劍,語聲鏗鏘有力,一字一句落得清晰分明。

  「即刻傳令,西北各路兵馬加緊整軍備操、打磨軍械,全軍嚴守待命,只待京城北伐軍令一到,即刻拔營起寨,揮師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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