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權謀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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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雲和胡風離開醫療區,踏上了那條連接醫療區與要塞主體結構的懸空長廊。

  這條長廊完全由透明的高強度晶體構築,像一道凝固的光橋,橫跨在令人暈眩的虛空之上。

  它的一端錨定在醫療區的厚重外牆上,另一端伸向數百米外那座鋼鐵山脈的主體。

  近處,是醫療區錯綜複雜的平台和巨大的通風陣列;遠處,是要塞中層密密麻麻的居住艙窗口。

  風在此處有了形狀。

  它從要塞外部巨大的散熱口和能量漩渦方向湧來,呼嘯著穿過長廊兩側開放的格柵,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時而尖銳,時而低沉。

  胡風的背影在前方,步伐透著刻意的平穩。

  沈雲跟隨其後,強迫自己將視線固定在長廊盡頭——那座越來越近的、嵌在鋼鐵絕壁上的巨大門戶。

  兩百米的距離,在絕對的高度和呼嘯的風中被拉長。

  當他們終於跨過最後一步,從晶體橋面踏上主體結構延伸出的金屬平台時,腳下反而傳來了一陣不真實的厚重感。

  中轉基站的門在身後閉合,將風的呼嘯聲隔絕。

  踏入那扇高達十米的弧形閘門,聲浪和光便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極度擴張的鋼鐵腔體,穹頂是錯綜複雜的巨型鋼樑和縱橫交錯的自動化運輸軌道。

  抬頭望去,密集的巨型軌道在數十米高的穹頂下編織成複雜的網狀結構,流線型的貨運梭車沿著軌道無聲疾馳,拖曳著標準貨櫃,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銀色軌跡,像血管中奔流的細胞。

  巨大的全息狀態面板懸浮在半空,冰冷的數據流瀑布般淌下,映照在下方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員身上。

  地面上,一排排貨架延伸到視線盡頭,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武器、彈藥、零件、設備、甚至還有拆解到一半的戰鬥機械。

  重型設備低沉的轟鳴聲以及某種來自山脈深處的、恆定的脈搏共同構成這座戰爭機器永不停歇的呼吸聲。

  關應、岳錚、何山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像幾枚被擱置的零件,等待著再次嵌入運轉的序列。

  通往頂層的穿梭機入口,隱藏在基站最深處的合金牆壁內。

  艙門是厚重的弧形設計,沉默中透著精密器械特有的協調性。

  門向兩側滑開,內部是一個簡潔到近乎冰冷的圓柱形空間,灰白色的內壁毫無裝飾,只有幾處凹陷的扶手和角落的應急燈。

  艙門關閉的瞬間,外界的喧囂被驟然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靜謐,只有通風系統極細微的異響,以及身體能感知到的、來自四面八方的、蓄勢待發的輕微振動。

  「上行指令確認……目標:瞭望平台……軌道淨空……」

  平靜的合成女聲響起。

  他們正在垂直穿透一千八百米高的磐石要塞山體。

  窗外變成了不斷向上掠過的、要塞內部世界的縱切面。

  粗若古樹的能量導管束上,巨型配電矩陣的指示燈輪迴閃爍。

  緊接著,視野豁然開朗,窗外變成了要塞主體內部令人震撼的縱向切面景觀。

  他們正在穿過磐石要塞的「內臟」,不同層面的景象在窗外高速切換,像是一部關於戰爭的立體畫冊。

  穿梭機的上升速度極快,卻又異常平穩,只有穿過某些巨型承重結構或主能量管道時,廂體才會傳來極其短暫的輕響,那是穿越不同介質邊界時的必然應答。

  大約上升到三百米高度時,穿梭機速度微微一頓,側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廂體似乎進入了一段平行的緩衝軌道,滑行了幾秒。

  側壁的另一扇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臉上那道從額角劈到下頜的傷疤,在門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新生的血肉與周圍古銅色的皮膚形成刺目的對比。

  他身上的作戰服破爛不堪,後背處打著厚實的深色補丁,針腳極其粗獷。

  作戰服裡面那件皮質背心沾滿了褐色的油污和某種難以辨識的污漬,仿佛記錄著無數次鑽入機甲底盤或趴在維修坑道里的經歷。

  艙門在他身後閉合,穿梭機輕微一震,再次開始加速垂直上升。


  老兵似乎對廂內有人毫不意外,甚至沒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一側,靠在有扶手的廂壁凹陷處。

  他從那件發亮的皮質背心口袋裡摸出一根粗陋的手卷雪茄,用那隻已經被堆積的油污腐蝕的機械右手,拇指與食指隨意一搓,一簇細小的電火花點燃了菸頭。

  電火花點亮菸草的瞬間,照亮了指關節處金屬與殘留生物組織結合的粗糙接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混合著不明香料燃燒的煙霧在狹小空間內瀰漫開來。

  這時,他才轉過臉,那隻冰冷的機械義眼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廂內每一個人,目光在沈雲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來自鋼脊城,」他說,「戰爭結束後,沒地方去,就留在這兒了。」

  他用雪茄指了指下方的醫療區域。

  「你們運氣好。」老兵又吸了一口煙塵,「要是晚半小時,那小子現在已經被拆了。」

  他停頓了一下,機械義眼的紅光掃過五人身上的傷口和血跡。

  「要不要來一口?劣質貨,但能提神。」

  胡風搖頭。

  何山、岳錚、關應也沒接話。

  老兵聳肩,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抽著煙。

  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緩緩上升,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孔將軍跟你們說了吧?」老兵突然問,「為什麼我們不去攻打海心城?」

  「他可能說了前線壓力大,說了破陣號打不過樞紐號……」老兵的機械義眼轉向沈雲,紅光微微閃爍,「但他一定沒說,就算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也不能打。」

  「為什麼?」胡風問。

  「因為海心城那八百萬人口裡,至少有一半是人質!」老兵的聲音低沉下去,「葉權從十七年前就開始布局……他在海心城建了十二個大型『生存保障區』,名義上是生態陣列,實際上是……囚籠。」

  他彈了彈菸灰,說道:「每個保障區都能獨立運作,有自己的空氣循環、水源淨化、食物合成系統。但控制中樞只有一個——在天穹樞紐號上。只要葉權願意,他可以在任何時候,切斷任何一個保障區的生命維持系統。」

  「那裡面的幾十萬人就會處在失去空氣循環系統的環境中,沒有光,沒有食物,沒有水源……最多堅持七十二小時,就會開始成片死亡。」

  沈雲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真敢這麼做?」關應問,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他當然敢。」老兵的機械手無意識地握緊,液壓系統發出微微的抗議聲,「十七年前,聯盟最後一次試圖阻止他推行法案……當時只是切斷了其中一個保障區的循環系統……十二個小時……死了將近十萬人。」

  沉默放大了他話語中每一個字的重量。

  」當然……他對外宣稱是機械故障,經過海心城議會的補救,已成功修復。」

  「那些活下來的人,至今仍對他感恩戴德……」

  煙霧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所以孔將軍不能打。」老兵繼續說,「不是因為打不贏,是因為打贏了,那八百萬人也活不下來……葉權會拉著所有人陪葬……在他眼裡,那八百萬人不是同胞,是籌碼,是他維持統治的工具。」

  「孔將軍三個月前就跟我說了……落日城的雲鯨……」老兵突然換了話題,「他讓我從倉庫里,繞過海心城的監管,調了一批高純度能量晶石和特種合金,偽裝成『報廢物資』,通過黑市渠道流到落日城。你們用的那些焊條、切割片、甚至部分裝甲板,可能就是從這兒出去的。」

  沈雲猛地抬頭。

  他想起了建造過程中,幾次意外獲得的「優質材料」——當時還以為是運氣好,或者林清有特殊渠道。

  原來……

  「別謝我。」老兵擺擺手,「我只是執行命令……孔將軍說,如果雲鯨真能撞碎天幕,他會親自帶隊,第一時間衝進海心城,把那些保障區的控制權奪回來。」

  他把雪茄尾在機械掌心的粗糙金屬面上摁滅,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箱體內響起柔和但清晰的提示音:

  「即將抵達:瞭望平台。」

  老兵不再說話,只是站直了身體。

  當穿梭機上升的速度完全歸零,伴隨著氣壓釋放的輕響,厚重的弧形艙門向兩側滑開。

  狂暴的、毫無遮擋的風瞬間湧入艙門,捲走了殘留的煙霧和沉悶。

  老兵第一個踏了出去,身影立刻融入狂風之中,頭也不回地走向瞭望台邊緣,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話只是隨手撣去肩上的灰塵。

  沈雲等人走出穿梭機,他們的身後,艙門正緩緩閉合。

  此刻,他們站在人類於這片廢土上築起的最高點,腳下是波瀾壯闊的山河,耳邊是永恆呼嘯的風。

  狂風捲起衣襟,捲起尚未落定的思緒。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至少,他們看清了深淵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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