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千斤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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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是有重量的。

  沈雲在恢復意識的第三十七秒得出了結論。

  每一次呼吸,肺葉都需要對抗額外的壓力,似乎有無形的介質在阻擋空氣進入人體。

  內嵌式燈管發出恆定的光亮。

  顱骨內側傳來均勻的壓迫感,像是浸泡在某種濃稠的液體中。

  「你正在呼吸磐石要塞標準配給空氣。」

  聲音從右側傳來。

  沈雲轉動僵硬的脖頸,看見一個女人站在監測儀器前。

  她的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殘留著無法洗淨的褐色。

  「氧含量19%,氮77%,氬1%,其餘是過濾後保留的微量輻射與金屬混合而成的雜質。」陸謹沒有看向他,聲音平穩得令人窒息,「每次吸氣,肺泡會捕獲大約三百個納米級氧化物顆粒……它們在肺葉深處沉積,十年後,一個標準士兵的肺部會呈現獨特的網狀紋理——我們稱之為塵肺。」

  沈雲試圖說話,聲帶只發出氣流摩擦的嘶聲。

  「喉返神經輕微損傷,很快就好了。」

  她終於轉身。

  「孔朔將軍動用十七個標準醫療單位讓你存活……根據《要塞資源分配算法》,你能活下來,很可能意味著十七個士兵將要失去生命。」

  沈雲的喉嚨發出模糊的音節。

  陸謹點了點頭,仿佛那是預期的反應。

  「你想問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日復一日踏入絞肉機,為什麼一切看起來合理又荒謬。」

  她走到隔離艙的窗口,拉開了用以隔絕輻射的金屬窗簾。

  「答案很簡單……」她說,「因為我們被設計成只能這樣存在。」

  她頓了頓,看著隔離艙外那副慘絕人寰的景象。

  那是一個巨大到超出想像的空間。

  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小,挑高超過十米。

  空間被臨時搭建的金屬隔板分割成數十個區域,每個區域裡都擺滿了粗糙焊接的病床,鐵架上鋪了一層洗得發灰的帆布,上面還沾著洗不淨的褐色污漬。

  沈雲的目光掃過最近的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士兵,他的左腿不見了,斷口處包裹的繃帶正在滲出帶著金屬碎屑的血。

  械元感染。

  沈雲在落日城的檔案里見過描述,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活體病例。

  年輕士兵的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翕動。

  他的右臂皮膚呈現出詭異的半透明青灰色,血管里流淌著發光的銀色液體。

  「械元感染三期。」陸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介紹天氣,「能量侵蝕生物組織,把有機質轉化成半機械結構。」

  「過程不可逆,平均存活時間為四十七天。」

  她指向另一個床位。

  那裡的人胸腔以下完全被機械外骨骼固定,支架的液壓杆穿進肋骨間隙,連接著脊柱。

  每一次呼吸,支架都會隨著胸腔起伏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腦死亡區。」陸謹搖了搖頭,「他們的『人』已經沒了,但器官的功能正常……我們把能用的腎、肝、眼角膜取出來,給還有救的人換上。」

  沈雲的胃部一陣痙攣。

  他強迫自己看下去,看那些睜著眼睛但瞳孔渙散的臉,看那些還在跳動但已經不屬於任何人的心臟。

  「每天至少有幾十名優秀的戰士會來到這裡……」陸謹說,「能活著走出去的,不到三分之一……其餘要麼死在手術台上,要麼轉去腦死亡區,等候同伴接受他們的器官。」

  她緩緩合上窗簾。

  沈雲聽見遠處傳來電鋸切割骨骼的聲音,然後是某種液體噴濺在帘子上的聲響。

  在這裡,死亡只是過程。

  緩慢的、持續的、被醫療儀器和藥物強行拖延的、發生在呼吸之間的過程。

  「我……昏迷了多久?」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五十六小時。」陸謹調出一份詳細的生理監測報告,「你的同伴們輪流守在外面,尤其是那個叫胡風的,每隔兩小時就會來問一次你的情況,即使我告訴他你的生命體徵穩定,他依然會準時出現。」


  「昨晚凌晨三點,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沒喝完的半杯冷咖啡。」

  話音剛落,隔離艙的自動門滑開了。

  胡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他的作戰服上沾著新鮮的油污,右臉頰多了一道剛結痂的劃傷——像是被某種鋒利的金屬邊緣掠過。

  但此刻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沉穩如古井的眼睛,在看見沈雲睜著眼時,瞬間湧起太過複雜的東西:釋然、後怕、憤怒,還有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裡的杯子微微顫抖,濺出來的熱水燙到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小雲?」胡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沈雲想對他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嘴角只勉強扯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按下了某個開關,胡風猛地動了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檯面上,杯底和金屬碰出一聲脆響,水又濺出些許。

  「小雲……」胡風的聲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里翻湧,像是要強行壓下什麼洶湧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醒不過來了?陸醫生說,再晚十分鐘施救,你的大腦皮層就會開始不可逆的壞死!」

  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節發白。

  「你懂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你就算醒了,也不記得我是誰,不記得我們從哪兒來,不記得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沈雲看著胡風發紅的眼眶,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胡風一向注重儀表,即使在最艱難的行軍途中也會找機會刮臉,可現在那些胡茬凌亂地生長著,像荒野上無人打理的枯草。

  他看著胡風作戰服領口露出的、還沒有完全癒合的擦傷,傷口邊緣泛著不健康的暗紅色,顯然沒有得到妥善處理。

  他知道這五十六個小時,胡風一定沒有合過眼。

  「對不起。」沈雲說,聲音依然嘶啞。

  胡風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嚇到沈雲。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我要你活著!沈雲,你聽清楚,我要你活著!」他的雙手抓住床沿,金屬欄杆在他掌中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我們一路從落日城走到這裡,穿越三百里輻射荒野……」

  沈雲從未見過這樣的胡風。

  在他二十六年的記憶里,胡風永遠是那個堅實的後盾:是七歲時他爬樹摔下來,第一個衝過來接住他的那雙臂膀;是十五歲第一次接觸黑曜晶片失控,守在他床邊的那道身影;是鬧事者攻入沈氏科技大門時,擋在他身前說「要走你先走」的那面人牆。

  現在,這道牆裂開了縫隙,露出了裡面血肉模糊的軟肋。

  「胡風……」沈雲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碰了碰胡風緊握床欄的手背,那手背冰涼,掌心全是濕冷的汗,「我還在。」

  胡風猛地閉上眼睛,喉結劇烈滾動,像在吞咽某種苦澀至極的東西。

  再睜開時,那些外露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了回去,重新封進那副堅硬的外殼之下,只剩下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如同傷疤般的陰影。

  他鬆開床沿,直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抗拒這個「恢復常態」的指令。

  「把這杯茶喝了。」他把茶杯重新端過來,「陸醫生說你至少需要補充三千卡熱量和兩升水分,但現在腸胃功能還沒恢復,先慢慢來。」

  沈雲抿了幾口,一股暖意順著血管蔓延,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其他人呢?」沈雲問。

  「鄭元在重症監護室,昨天半夜脫離了危險期。」

  「何山和岳錚在協助要塞的防禦工事維修,關應在整理我們帶來的裝備——那些從倉庫搬出來的合金和能量晶石,需要分類編碼入庫……」他頓了頓,語氣複雜,「吳川在倉庫幫忙,他說他對金屬和礦石熟悉……但我覺得,他只是需要做點事,否則會瘋。」

  沈雲點點頭,一口氣把整杯茶水喝完。

  「扶我起來。」

  「你還需要休息,陸醫生說……」

  「扶我起來!」沈雲重複,目光堅定如鐵。

  胡風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過掙扎,有過勸阻的衝動,但最終,所有的擔憂都融化在對沈雲的了解——他知道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一旦做了決定,就沒有什麼能讓他回頭。

  胡風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疲憊,卻又帶著某種認命般的釋然。

  「慢點。」

  他伸手托住沈雲的後背,另一隻手扶住他的右臂,慢慢將他扶坐起來。

  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

  沈雲閉眼,感覺整個世界在旋轉,耳畔響起尖銳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大腦深處崩斷又重組。

  他抓緊床沿,指節用力到發白,等待這陣眩暈過去。

  大約十秒後,世界重新穩定下來,雖然還有些搖晃,但至少不再天旋地轉。

  他睜開眼睛,透過隔離艙的觀察窗,能看見外面走廊上來往的醫護人員。

  遠處隱約傳來機械運轉的低沉轟鳴,還有……人的呻吟。

  那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介於喘息與嗚咽之間的聲音。

  胡風幫沈雲換了一身衣服,雖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淨,上面有陽光暴曬後的氣味。

  又蹲下身,從床下拿出一雙帆布鞋,小心翼翼地給他穿上,系好鞋帶。

  沈雲低頭看著胡風花白的頭頂,看著他小心翼翼給自己繫鞋帶時微微顫抖的手指,喉嚨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胡風。」他輕聲說。

  胡風沒有抬頭,專注於把鞋帶系成一個牢固的結。

  「謝謝。」

  胡風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鞋帶系得更緊了些,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沈雲的肩。

  「少廢話……能走嗎?」

  沈雲試著把腳放到地上,慢慢站起。

  左腿有些發軟,但還能支撐。

  他扶著床沿走了兩步,確定自己不會摔倒。

  「可以。」

  「那就走。」胡風說,要是撐不住,馬上告訴我,我一直在你身後。」

  「好。」

  重症監護層在醫療區的另一側。

  穿過一道雙重密封的氣閘門時,沈雲感受到了明顯的壓力變化——耳膜鼓起,又恢復。

  這裡的空氣更加沉重,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到幾乎灼燒鼻腔,但依然掩蓋不住底下那股血肉腐爛的氣息。

  燈光從天花板上一排排燈管中傾瀉而下,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蒙了一層霜,失去了血色,只剩下疲憊的輪廓。

  病房是半開放的,只用厚重的深綠色帘子隔開——要塞的資源不足以給每個重傷員提供獨立的隔離空間。

  鄭元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有一小片透過高強度防輻射玻璃照進來的、吝嗇的天光。

  他躺在簡易的醫療床上,身上連著六七台儀器,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從繃帶凸起的輪廓能看出下面植入的肋骨支架。

  他的臉色比床單還要白,白得像石膏,只有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呼吸面罩緊扣在鄭元的口鼻上,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面罩內側泛起淡淡的白霧,又迅速消散。

  當沈雲和胡風走近時,鄭元的眼睛微微轉動。

  那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幾秒鐘後,它們漸漸聚焦,認出了來者。

  鄭元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想做出什麼表情,但面部肌肉似乎不受控制。

  他動了動右手的手指——那是他全身少數還能自主活動的部位之一,儀器上的監測曲線立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波動。

  「感覺怎麼樣?」沈雲問,聲音放得很輕。

  鄭元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像漏氣的氣球。

  沈雲看著鄭元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雙手曾經能穩穩端起沉重的城防炮配件,能在顛簸的運輸車上徒手擰開鏽死的大口徑螺栓,能舉著千斤重的盾牌以行軍速度推進。

  現在,它們無力地癱在粗糙的灰色床單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醫生怎麼說?」沈雲問胡風,眼睛卻還看著鄭元。

  沉默的時間長得令人心慌,長得能聽見遠處某個床位傳來儀器尖銳的警報聲,醫護人員奔跑的腳步聲,然後是電擊器充電的嗡鳴,再然後……是長長的一聲、代表生命跡象消失的單調長音。

  「肺功能永久損傷三成。」

  胡風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

  「械元能量殘留指數雖低於感染臨界值,但會終身攜帶……肝臟有兩處修補痕跡,脾臟摘除了……肋骨斷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心包膜……距離心臟只有兩毫米。機械肋骨支架需要終身佩戴,每三年更換一次。而且……」他看了看鄭元,後者閉上了眼睛,但眼皮在輕微顫動,像蝴蝶垂死時翅膀的最後撲扇,「可能需要長期服用抗排異藥物和強效止痛劑……止痛劑有成癮風險……」

  病房裡一時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鄭元每一次呼吸時,面罩里傳來的聲響。

  「對不起。」鄭元突然開口,聲音透過呼吸面罩傳來,悶悶的,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用盡力氣。

  「對不起……拖累大家了。」

  沈雲搖頭,搖得很用力。

  「沒有誰對不起誰……是我們一起決定來這裡的,是我決定進那個倉庫的……」

  鄭元睜開眼睛,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激烈的紅,而是緩慢的、從眼底深處瀰漫上來的、帶著血絲的暗紅。

  「可是我……我成了累贅……」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監測儀發出輕微的警報聲,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也許是藥物起了作用,也許是他自己強行壓住了情緒。

  「接下來的路……資源搜集……雲鯨的改造……最後的決戰……我都幫不上忙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應該和你們一起去……我熟悉重型機械結構,我能聽出軸承的異常磨損,我能憑手感判斷金屬的疲勞度,我能……」

  他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斑白的髮絲里。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眼淚,是無聲的、連綿的、仿佛從靈魂裂縫裡滲出來的水。

  「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希望。」胡風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進木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是死了,我們這一路算什麼?那些死掉的人算什麼?我們的堅持算什麼?」

  鄭元看著天花板,那裡有一小塊水漬留下的污痕,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

  「胡隊,沈指揮……你們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他問,聲音飄忽得像隨時會斷線的風箏。

  「我最怕的不是死……死有什麼好怕的?一顆子彈,或者被那些鐵疙瘩撕碎,眼睛一閉就過去了。我最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在面罩里拉得很長,「我最怕的是沒用價值……在落日城,我能修城牆,能維護武器,我能出力,我能保護身後的人……可是現在……」

  他試圖抬起右手,那隻手只抬起了幾厘米,就無力地落回床單上。

  「你已經貢獻了最大的價值。」

  沈雲說,一字一句,清晰如鑿石刻碑。

  他伸出右手,握住鄭元那隻沒有插輸液管的手。

  那隻手冰涼,掌心全是濕冷的汗,皮膚鬆弛,能輕易摸到下面嶙峋的骨節。

  「你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在倉庫,如果不是你頂著那面變形的盾牌,我們來不及搬運那些合金。在通道口,如果不是你擋住第一波攻擊,用盾牌硬扛了一輪電磁彈,我們等不到天穹破陣號。」

  沈雲握緊鄭元的手,用力地握著,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自己的力量、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全部傳遞過去。

  鄭元轉過臉來看他。

  更多的眼淚流出來,這次他沒有試圖抑制,任由它們順著臉頰流淌,在枕頭上暈開濕痕。

  「可是接下來的計劃呢?你們要去搜集雲鯨最後的改造材料,要去鐵脊峽谷……那地方比我們走過的所有路都危險……我本來應該和你們一起去的……我可以……」

  他的聲音哽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噎得他喘不過氣,監測儀再次發出警報。

  胡風想按下床頭的呼叫按鈕,但鄭元擺擺手——用那隻顫抖的手,做了個微弱但堅決的手勢。


  「不用……我沒事。」他緩了緩,等呼吸平復一些,繼續說,「現在我只能躺在這裡……每天晚上閉眼,我都會夢到雲鯨撞破天幕的那一幕,而我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那就等我們回來。」胡風說,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等我們帶著材料回來,等雲鯨飛起來那天,等它撞向天幕的時候,你得睜大眼睛看著,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這是命令,聽見沒有?落日城守衛軍第三中隊副隊長鄭元,這是命令!」

  鄭元看著胡風,看著那張被風霜蝕刻得堅硬如岩的臉,看著那雙此刻燃燒著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

  他又看向沈雲,看向這個年輕卻背負著整個落日城希望的指揮官,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納所有苦難卻依然清澈的汪洋。

  許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點得很慢,但很用力。

  他反握住沈雲的手,用盡全身力氣那樣握著,握得沈雲指節發疼。

  「一定要回來。」

  鄭元說,聲音嘶啞,卻像誓言。

  「你們所有人……沈指揮,胡隊……所有人……一定要回來……」

  沈雲緘默著,沒有做出回應。

  他們在病房裡又待了二十分鐘。

  沈雲給鄭元講了他們在磐石要塞看到的一切:那座鋼鐵巨構,那些川流不息的飛行器,那六座高塔中央旋轉的能量漩渦。

  胡風則說了些輕鬆的事:何山在維修工事時差點被掉下來的鋼樑砸到,岳錚和關應為了爭一把槍械差點打起來,吳川在倉庫里對著一塊合金板材發了半小時的呆。

  鄭元聽著,偶爾會露出淡淡的笑意,雖然那笑意很快被疼痛的抽搐取代。

  但他一直在聽,眼睛一直看著他們,像要把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刻進腦子裡。

  離開時,沈雲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曾經壯實如鐵塔的身影,如今消瘦地陷在窄小的醫療床里,被子下的身軀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像個被拆散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人偶,每一道接縫都在滲漏生命力。

  走廊里,胡風靜靜地望著磐石要塞巨大的排風系統,即便是隔著厚重的玻璃,也能賺聞到凝聚成實質的、帶著焦油味的煙霧。

  「他說的對。」胡風突然說,聲音極其沉悶,「接下來的路,會比我們走過的所有路都難走。」

  胡風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遠處又傳來推床的聲音,又一張蓋著白布的床被推走。

  最後,他把手搭在沈雲肩上,用力按了按。

  他沒說什麼,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沈雲點點頭,沒有爭辯。

  「我知道。」

  他們正準備前往位於要塞核心區的戰術簡報室,醫療區主入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騷動起初很輕微,只是衛兵低聲交談的窸窣,金屬靴子快速跑動的腳步聲,槍械上膛的聲響,還有某個嘶啞得幾乎辨不出人聲的、歇斯底里的喊叫:

  「讓我進去……求求你們……我找沈雲……我找胡風……落日城……小隊……」

  沈雲和胡風對視一眼,同時朝那邊快步走去。

  氣閘門外圍了一圈衛兵,他們端著制式脈衝步槍,槍口沒有完全抬起,但也絕非放鬆狀態,而是保持在一個隨時可以開火的中立角度。

  槍口所指的,是一個蜷縮在地面上的身影。

  那身影太狼狽了,狼狽到第一眼甚至認不出那是個人。

  衣服爛成了布條,勉強遮住軀幹,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潰爛的傷口、灼痕、以及大片青紫色的淤傷。

  頭髮板結成塊,連著血污、泥土和某種黑色的、像是機油的東西。

  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眼皮外翻,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膚組織。

  另一隻眼睛倒是睜著,但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放得很大,裡面燃燒著一種病態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趴在地上,十指摳著金屬地板,指甲外翻,指尖血肉模糊,在地板上劃出幾道暗紅色的拖痕。他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嘴唇不停地翕動,發出破碎的音節:

  「沈雲……胡風……落日城……小隊……我是……許誠……」


  當他的目光終於鎖定走來的沈雲和胡風時,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激動的顫抖,而是極度的、瀕臨崩潰的恐懼與狂喜交織成的痙攣。

  「許誠?」胡風難以置信地吐出這個名字,腳步頓住了。

  遭遇械兵襲擊的混亂中,他趁亂逃進了荒野,頭也不回。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死在械兵的爪牙下,死在輻射區,或者乾脆餓死、渴死、累死在某個角落。

  許誠看見胡風,手腳並用地想爬過來,卻因為脫力又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哭了起來,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夾雜著痰音和哽咽:「胡隊……胡隊我錯了……我不該逃……我……」

  胡風的臉色鐵青,下頜的肌肉繃緊了。

  胡風走過去,沒有扶他,只是蹲在他面前,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一直跟著你們……」許誠語無倫次地說,眼淚混著臉上的污物流下來,在骯髒的皮膚上衝出幾道滑稽的溝壑,「你們走得太快……我追不上……我迷路了兩次……後來……我看見天上的光,那艘大船……那麼大的船……我就朝著那個方向爬……爬了三天……沒吃沒喝……」

  他突然乾嘔起來,但胃裡顯然已經空了,只吐出一些黃綠色的膽汁。

  他伸出顫抖的手——那隻手缺了兩根手指,斷口處草草包紮了髒布條。

  胡風沒有躲開,任由那隻骯髒的手抓住自己的小腿。

  許誠抓得很緊,像落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胡隊,讓我歸隊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荒野里全是那些怪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含糊的嗚咽,但抓著胡風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

  胡風看著許誠哀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悔恨,但最深處,他看到了一絲熟悉的、屬於許誠的東西:

  算計。

  那種在權衡利弊、思考如何最大化自己生存機會的算計。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即使狼狽如喪家之犬,他的骨子裡還是那個許誠。

  「按規矩辦。」胡風最終站起身,對衛兵隊長說,「給他治療,但隔離期不能少。審查要嚴格,尤其是心理評估。」

  「胡隊!胡隊不要!」許誠驚慌地想爬起來,但腿軟得根本站不住,又被兩名衛兵按住了肩膀,「我知道錯了!給我一次機會!我能幫忙!我……我在路上看到了東西!重要的東西!關於械兵的!」

  沈雲眼神一凝:「你看到了什麼?」

  許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說,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躲在一個廢墟里的時候……大概是兩天前……天快黑的時候,我看見了一隊械兵……但它們和平時的不一樣!不是那種鐵灰色的、動作僵硬的普通型號,是銀白色的,更高大,更……更流暢!它們護送著一個東西……一個發光的容器,圓柱形的,透明,裡面裝滿綠色的液體,液體裡……浸泡著一個人!」

  胡風和沈雲同時臉色一變。

  「說清楚!」沈雲走到許誠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視著他那隻還算完好的眼睛,「什麼樣的械兵?具體多高?有什麼特徵?容器多大?裡面的人什麼樣子?在哪裡看到的?」

  許誠被沈雲的眼神嚇到了——那眼神太冷靜,太銳利,像手術刀一樣要剖開他的每一句謊言。

  「就……就在東邊大概五十里的地方,一個半塌的工廠里,以前好像是造飛行器零件的。那些械兵……大概兩米五高,通體銀白色,表面有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動作非常協調,不像普通械兵那樣一頓一頓的。它們有六個,圍成一個圈,中間就是那個容器……容器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直徑……直徑大概八十公分?透明的,材質像玻璃但肯定不是玻璃,因為我能看見它在發光,從內部發光。」

  沈雲和胡風交換了一個眼神。

  械兵捕獲人類並不罕見——它們需要生物質來培養某些特殊的神經單元。

  但專門用特製容器保存一個活體,這不符合它們通常的殺戮或同化行為模式。

  「你還記得工廠的具體位置嗎?能在地圖上標出來嗎?」胡風的聲音依然嚴厲,但多了一絲急切。

  許誠拼命點頭,髒污的頭髮甩出幾滴混著血的汗珠:


  「記得!我記得那個工廠的樣子!它旁邊有一座垮了一半的水塔,水塔上有紅色的鏽跡!我可以帶你們去!只要……只要別把我關起來……求求你們……」

  他又開始磕頭,這次磕得更重,額頭已經磕破了皮,滲出血來。

  沈雲站起身,對衛兵隊長說:「麻煩先帶他去處理傷口,做基礎檢查。隔離照常進行,但請允許我們之後去詢問室問他詳細情況。」

  衛兵隊長敬了個禮:「明白,我們會把他安排在隔離室,那裡有單向玻璃和錄音設備,你們可以隨時過去問話。」

  他揮了揮手,兩名衛兵上前,將許誠架起來。

  許誠沒有反抗,只是不停地回頭看沈雲和胡風,嘴裡念叨著:「一定要來找我……一定要來……我說的是真的……」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漸漸遠去,最後被一道厚重的氣閘門隔絕。

  胡風依舊在看著窗外四散的煙霧。

  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緩緩上升,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你怎麼看?」

  沈雲望著許誠消失的方向,緩緩搖頭。

  「不確定……但如果是真的……」他頓了頓,「這意味著它們的行為邏輯在進化,或者在執行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指令。」

  「也可能是那小子為了不被關起來編的謊話。」

  「他一向擅長這個,在落日城,他就靠編故事躲過三次夜間巡邏任務。」

  「也許吧……」沈雲說,「但我們需要確認。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們必須弄清楚械兵為什麼要這麼做。」

  「走吧,孔朔在等我們。」

  他們轉身離開醫療區域。

  路上經過一扇巨大的觀察窗,窗外是磐石要塞的主體結構。

  運輸艇和戰鬥機在空港平台上起降不息,像忙碌的工蜂。

  更遠處,那六座高塔中央,能量漩渦緩緩旋轉,電弧在塔尖跳躍,發出低沉如雷擊的嗡鳴。

  沈雲想到了父親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正是那些低效的情感、記憶與希望,讓我們得以成為完整的『人』。」

  這一切的答案,或許不在紙上,不在某個偉大的計劃里,而在於每一個還願意呼吸、還願意戰鬥、還願意在絕境中抓住一絲希望的人。

  所有人都在付出代價。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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